48、金锁梦 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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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凯旋。圣旨抵达边关，字字句句皆是褒奖，末了，却是命他交卸兵权，即刻班师回朝。
边疆的百姓闻讯，自发聚集在将军府外，直至城门口，夹道相送。他们捧着自家酿的浊酒，揣着还温热的烙饼，粗糙的手掌试图拉住云舒的衣角，又惶恐地缩回，只余下无数声带着哽咽的“将军保重”。
风沙磨砺过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舍与忧虑。云舒端坐马上，一身常服，未着甲胄，对着人群抱拳，深深一揖。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他这一走，不知这片刚用血肉守护下来的土地，又将迎来怎样的风雨。
回京的路，云舒走得极慢。递上去的奏折里，理由是旧伤复发，需缓行调养。这倒也不全是托词，边关五载，大小战役无数，身上深深浅浅的疤痕，皆是见证。
只是这“缓行”，足足缓了三个月，看尽了帝国腹地的繁华与安宁，也像是在用这漫长的旅途，一点点剥去身上那层被风沙与血火浸透的硬壳，试图重新适应那座即将抵达的、规矩森严的皇城。
抵达京城那日，是个晴好的天。高耸的城门楼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巍峨、沉默，见证着王朝的兴衰与无数人的聚散离合。五年了，整整五年，他未曾再踏足此地。
马车辘辘，驶入正中御街。两旁的百姓闻讯而来，挤得水泄不通，争相一睹这位镇守边关多年、捷报频传的将军风采。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带着京城市井特有的鲜活与躁动。云舒端坐车中，并未露面，只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那些陌生的、兴奋的面孔。身后，是跟随他出生入死、如今亦沉默前行的亲兵部曲。前方长街的尽头，是巍峨的宫门，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口。
车驾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内侍等候在此，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笑容恰到好处地堆在脸上，声音尖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亲昵：“将军威猛，一路辛苦。陛下已等候多时了。”
云舒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微微一怔。这眉眼……是浮宝吗？那个五年前在他身边跑前跑后、眼神清亮的小内侍？
似乎是他，又似乎不是。眼前之人，身形略微丰腴了些，面色是长年不见日头的苍白，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恭敬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宫墙内的幽深。
他沉默地卸下随身佩剑，交由亲兵，跟着那内侍步入宫门。宫墙内的路，七拐八绕，一如往昔，却又陌生得紧。阳光被高墙切割成狭窄的光带，投下长长的阴影。
廊柱朱红，琉璃瓦金黄，一切都极尽奢华威严，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引路的太监步履轻快，背影无声，像一抹游魂。
周围偶尔遇见的宫女、侍卫，皆低眉顺眼，行走间不带一丝声响。云舒感到一种无形的隔膜，将他与这片他曾熟悉的天地隔绝开来。
不知走了多久，引路的太监终于在一处宫殿前停下，侧身让开，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将军，到了。”
眼前是熟悉的红色宫墙，殿宇的规制，甚至墙角那株老柏倾斜的角度，都唤醒了尘封的记忆。这里是琢玉还是皇子时，常与他私下相见的地方。
他整了整并无线尘的衣袍，走上前，对守门的太监沉声禀明来意。那太监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随即躬身进去通传。云舒看着那太监的背影，心下又是一顿，这个……似乎也有些像从前的浮宝，却又难以确定。
这深宫，仿佛一个巨大的模子，将所有人都渐渐打磨成相似的模样。
正思忖间，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内传来。云舒收敛心神，正准备依照臣礼下跪，手臂却被人一把托住。下一刻，他便被拥入一个带着龙涎香气的怀抱。
那香气浓郁而独特，是天子专属，瞬间萦绕在他的鼻尖，霸道地驱散了边关的风沙气息。拥抱短暂却用力，仿佛带着某种失而复得的急切。云舒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不着痕迹地微微挣开，后退一步，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臣，云舒，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佯装的不满，琢玉的声音响起，依旧清朗，却比少年时沉厚了许多：“起来。不是早就说过，你我之间，不必在乎这些虚礼的吗？”
云舒顺势起身，垂首应道：“是臣疏忽了。礼不可废。”
琢玉上前一步，再次拉住他的手腕，热络地引着他往殿内走，“五年不见，你倒是跟朕生分了。快进来，让朕好好看看。”
殿内，暑气被隔绝在外，四角放着硕大的冰鉴，丝丝凉意弥漫，与外面的闷热恍如两个世界。琢玉拉着他絮絮叨叨，说起年少时在太学的顽劣，说起一起策马京郊的畅快，说起某次偷先帝的酒喝得酩酊大醉的荒唐……话语间，刻意避开了这五年的边疆岁月，避开了朝堂的波诡云谲，也避开了那些曾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猜忌与冷遇。
云舒一一应着，心思却有些飘忽。眼前的琢玉，容貌比五年前更为俊朗，眉宇间添了帝王的威仪，一身明黄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那眼底深处，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青黑，想来是案牍劳形，国务繁忙所致。
他试图从这张熟悉的脸上找回昔日挚友的痕迹，却总觉得隔了一层薄纱。他已是陛下，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
少时情谊被琢玉刻意地翻捡出来，擦拭得光鲜亮丽，试图重新编织成联结彼此的纽带。云舒心中叹息，这样也好，他为君，我为臣，恪守本分，方能长久。
那日，云舒被留在宫中用了晚膳，甚至如少时一般，被琢玉以“夜色已深，宫门落钥”为由，留宿在从前常住的偏殿。一夜无话，却足以震动整个京城。
第二日，当云舒踏出宫门，回到朝廷赐下的宅邸时，发现门庭若市。各式各样的拜帖、请柬，如同雪片般飞来，堆满了书案。京中消息灵通，皇帝留宿旧友，这是何等明确的信号？一时间，这位刚刚回京、看似已被冷落五年的边将，再度成为众人眼中炙手可热的红人。
云舒不胜其烦，大多推拒。直到收到一封落款为“汝南郡夫人”的帖子，邀他参加一场马球会。送帖的仆人低声补充了一句，听闻陛下与皇后娘娘亦可能驾临。云舒握着那张制作精良、熏着淡香的帖子，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提笔回了“应邀”二字。他也想见见，那位素有贤名、母仪天下的皇后，是何等风姿。或许，也想看看，琢玉在她身边，又是何种模样。
有了这场不得不赴的约会，原本有些沉闷的日子，倒也多了份等待。
马球会那日，京郊最好的马球场，彩旗招展，香车宝马，冠盖云集。汝南郡夫人为了这场盛会，显然耗费了无数心思，场地平整如镜，四周搭起华美的看棚，侍女穿梭，奉上时令瓜果与冰镇饮子。
云舒依着规矩，选了个不早不晚的时辰到场。按照官职品级，他被引至相应的席位。看着场上骏马奔驰，球杖翻飞，他久违地感到一丝技痒。在边关，马球亦是军中常见的娱乐，只是那里的打法更显粗犷豪迈，不似眼前这般，虽也激烈，却总透着几分表演与矜持。他想起军中那几个老部下，若他们在此，定能纵情驰骋一番，可惜那几个莽汉，都托词染恙，躲了这拘束的场合。
正暗自摇头，身后传来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云……云将军？”
云舒回头，见是一位身着青色文官袍服的年轻官员，面容清俊，有些眼熟，似乎在官员画像册上见过。他迅速在脑中检索，应是去岁的新科探花，名唤许谌。听闻其人文采斐然，一首《月华清赋》名动京城。
云舒起身，换上惯常的、与各色人等周旋的客套笑容，拱手道：“原来是许探花，久仰大名。在下在边关时，便有幸拜读探花郎的《月华清赋》，当真是‘此赋一出，月夜无颜色’，令人击节赞叹。”
许谌原本微微蹙着眉，似乎想说什么，被云舒这一通抢白般的赞誉堵了回去，清瘦的脸上竟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有些窘迫地摆手：“云将军谬赞了，拙作不堪入目，实在是……谬赞了。”
云舒见他神态不似寻常官员那般圆滑，倒有几分真性情，心中生出些许好感，继续真心实意地叹道：“许探花过谦了。那日晚辈于边塞，伴清冷月光品读，只觉字字珠玑，满纸皆寒，思乡之情顿起啊。”
许谌脸上的红晕更深了，眼神闪烁，带着一种奇异的期待，声音也低了几分：“云将军……其实，我们早年……在太学曾见过的……”
周围人声嘈杂，云舒并未听清他后面的话，只当是文人的谦辞，依旧笑着寒暄。心中却愈发觉得这许谌的名字与神态，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并非长于记诵之人，尤其在太学那段日子，于他而言更像是兄长硬按着头皮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多数时光都消磨在校场和那几棵老柳树上了。
柳树！
云舒脑中灵光一闪。他记起太学角落那几株垂柳，是他逃课休憩的宝地。似乎有那么一个午后，他在树上被底下的争执声吵醒，俯身看见几个世家子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推搡取笑。
那被欺负的少年，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像只受惊的仓鼠，沉默地承受着一切。他一时兴起，也可能是刚睡醒的起床气，从树上一跃而下，三拳两脚赶走了那帮纨绔。
那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眼睛很大，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与感激，喏喏地向他道谢……当时他似乎问了对方名字，对方低声答了，好像就是……
“许……谌？”云舒试探着叫出这个名字。
许谌猛地抬头，双眼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像是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是我是我！将军……您，您还记得？”
云舒恍然，看着眼前这位气质已大为不同、身负才名的探花郎，实在难以将他和记忆中那个阴郁怯懦的少年联系起来。他朗声一笑，心中那点因官场应酬带来的烦闷散去不少，拍了拍许谌的肩膀：“自然记得！没想到当年太学一别，你竟已高中探花，名满天下！好！真好！”
他拉着许谌在自己身旁坐下，命人添了酒杯，谈起太学旧事。许谌起初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面颊绯红，眼神迷离，竟是醉了。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年如何感激云舒的解围，如何视他为榜样，甚至后来发奋读书，也隐隐存着一份想要追上他脚步的心思……说着说着，竟一把抓住云舒的衣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一直记得”、“将军风姿”之类的话。
云舒见他醉得厉害，心下失笑，却也觉得这醉态透着几分真率可爱。见他身边似乎没有随从，便决定亲自扶他去后厢房休息。这许谌，算是他回京后，第一个让他感到些许轻松与旧谊的人。
刚扶着摇摇晃晃的许谌走出几步，一名面生的太监疾步而来，拦在他面前，低声道：“云将军，陛下召见，请随奴才即刻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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