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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金锁梦     云 ...

  •   云舒一怔,看了看身旁倚靠着自己的醉鬼,只得将他交给一旁侍立的宫人,仔细叮嘱了两句,这才整理衣冠,跟着那太监离去。

      那太监步履匆匆,甚至回头低声催了一次:“将军,请快些,陛下等着呢。”

      云舒心中掠过一丝疑云,加快脚步。穿过层层帷幕,来到一处专供皇室休憩的看台。琢玉正凭栏而立,望着下方的马球场,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走上前,依礼跪拜:“臣云舒,参见陛下。”

      琢玉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笑,目光却锐利地在他身上扫过,那视线如有实质,让云舒感到肌肤微灼。“爱卿平身。”琢玉的声音依旧温和,“方才见你与许探花相谈甚欢,连酒都喝上了?”

      云舒心头一紧,垂首道:“回陛下,偶遇故人,多饮了几杯,失仪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琢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无妨。今日盛会,正当尽兴。云舒,朕记得你马球技艺极佳,当年在太学无人能敌。今日下场,让朕和众卿家,再睹你当年风采如何?”

      云舒抬眼,对上琢玉含笑的眼眸,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他心中念头飞转,最终躬身道:“臣,遵旨。”

      接下来的马球赛,云舒打得有些心不在焉。马蹄踏起尘土,球杖击打木球发出沉闷的声响,观众的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他凭借高超的骑术和本能反应,在场上穿梭驰骋,终究还是带领本方取得了胜利。汗水浸湿了衣背,分不清是因运动,还是因那始终萦绕在他背上的、来自高台的目光。

      比赛结束,他下马复命。琢玉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他,脸上是毫无阴霾的赞赏笑容:“爱卿风采不减当年!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云舒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醇厚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暖意,他摇头:“为陛下尽兴,是臣本分,不敢求赏。”

      琢玉看着他,目光深邃,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话语内容却石破天惊:“既然你无所求,那朕来替你选一门好亲事如何?姚安公主年已及笄,温婉贤淑,与爱卿正是良配。做朕的妹婿,可好?”

      “哐当”一声轻响,是云舒手中的酒杯,失手跌落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地面上,未碎,只是酒液浸湿了一小片殷红。他猛地抬头,看向琢玉,对方依旧笑着,那笑容完美无瑕,却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隔绝了所有真实的情绪。

      场内的喧嚣,马匹的嘶鸣,冰鉴散发的凉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都远去了。云舒只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着。姚安公主……琢玉一母同胞的幼妹,那个记忆中跟在他们身后、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高台之上,帝王的眼眸深不见底,等待着他的回应。而台下,那片他刚刚纵马奔驰过的球场,尘土正在缓缓落定。

      “好。”他听见自己说。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撩起衣摆,屈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坚硬的石阶上。青玉的质感带来的疼痛云舒未曾感觉到,因为那远不及心口那片骤然弥漫开的荒芜。

      台阶上的人似乎被这过分恭顺却又透着决绝的姿态彻底激怒了。一声脆响,是帝王手中的杯盏被重重掷在他耳畔的地面上,玉屑四溅,酒香猛地炸开。他清晰地听到了那声破碎的声音,尖锐刺耳。

      “就这般不愿吗?你看看你那如丧考妣的脸……!”话刚脱口,琢玉就猛地刹住了,他意识到这是在云舒早已结痂的旧伤上又狠狠捅了一刀。

      云舒终于抬起了眼。眼前的帝王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眼尾泛着红,胸膛微微起伏,旁边侍立的太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他终于看清了琢玉的脸,那张曾经眉眼飞扬、带着少年意气的脸,如今已被皇权雕琢得棱角分明,只剩下冰冷的威仪和压抑的怒火。可是那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琢玉了。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挂上了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讥讽笑容。他在笑自己,笑这荒唐的境遇。

      “臣,”他缓缓地,清晰地重复,“原意。”

      这两个字如同火上浇油。琢玉气极了,反而冷笑起来,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好!既然如此,你便回府去,好好思过三月!婚事,容后再议!”

      那段时间,京城的气氛骤然紧绷。似乎宫内也死了许多人,皇帝残暴无情的名声不胫而走。他动辄生怒,怒则处死。最厉害那几天,宫墙内的砖瓦甚至传闻天天都染着新血,连空气中都飘散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这些,都是许谌断断续续告诉云舒的。他夜里偶尔会胆大包天地从将军府侧门偷溜进来,带来外界的消息。他会压低了声音说今日早朝时,琢玉在御座上的脸色有多吓人,哪个官员又因一点小错被申饬罚俸。

      云舒没想到,许谌竟会为了当年那个小小的恩情记了如此久,到今日这种敏感境况,仍旧愿与他这个被皇帝明令思过的武将来往。这份情谊,在凉薄的官场中显得尤为珍贵。

      有一晚,许谌说完近日见闻,欲离去时,在门口踌躇了许久,月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老长。他最终还是转过身,鼓足勇气开口问道:“云兄,你和陛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舒只是摇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言不发。有些事,无法言说,也不能言说。他想塞北了,这个念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而强烈。此时正值盛夏,塞北的草估计已经长到半人高了吧,小孩跑进去立刻就不见了脑袋,鼻尖萦绕的都是经雨洗晒后蓬勃的青草味道,混着泥土的芬芳,自由而辽阔。

      许谌看着他沉默的侧影,轻轻叹了口气,终是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两个月无声而过,暑意渐消,初秋的凉意开始渗透进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云舒在家百无聊赖,今日许谌也不来了,听说他所在的衙门公务出了什么大的岔子,所有人都在加班加点地忙碌,连偷闲的时间也没了。

      他的那些亲兵倒是和他一样心大,并没把被禁足思过这件事太放在心上。这些人大多都是从小就跟着他的家将或边军子弟,有些甚至和云舒一起长大,亲如兄弟,他们也最了解云舒的性子,知道他从来不在乎那些京城里的功名利禄、浮华虚名,心心念念的不过是回到那片可以纵马驰骋的天地。

      这日,云舒叫了一个名叫赵磐的亲兵来陪自己在院中比划拳脚,活动筋骨。两人你来我往,招式凌厉却点到即止,一番运动下来,倒是出了一身透汗,胸中郁结之气似乎也散了些。

      等到云舒清洗干爽,换了一身干净常服出来,却发现赵磐已经不见踪影,想必又是偷摸溜出去,不知去何处潇洒快活了。这些亲兵来到京城近三月,依旧对这座繁华帝都充满好奇,尤其是赵磐,最是痴迷于留恋那些秦楼楚馆,歌舞笙箫。

      云舒从未去过那些地方。之前是一直驻守塞北,无暇也无此风气,后来……后来是明晰了自己心底那份不容于世的妄念,不敢言说,不敢想及,更不愿让其他声色犬马玷污了那份深藏的情感。

      也就在那晚,府中暗卫发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刺客身影,不过那人身法极好,对京城巷道似乎也颇为熟悉,竟在围堵中侥幸逃脱,遁入了城东那片达官贵人的聚居区,线索就此中断。为了安全起见,府内暗卫又增加了数人,日夜巡视。好在自那之后,那刺客也未曾再来过,仿佛从未出现。

      之后的日子,亲兵们便换着班来陪云舒解闷,或切磋武艺,或饮酒闲谈。一个月时间,倒也过得不算太慢。眼看着三个月思过之期将满,很快就能恢复自由出门了。

      解禁前一日,云舒原本是打算等能出门后先去寻许谌,问问他公务是否繁忙完毕。结果今日陪他的亲兵,正是那个眼下常挂着青黑、名叫孙横的汉子,他神秘兮兮地说有个好地方,定要带云舒去散散心。

      孙横比云舒大上几岁,是个豪爽汉子,但那眼下的青黑足以证明他这些时日到底去了何处操劳。云舒一听,便知不妥,当即摆手拒绝。孙横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连声道:“将军放心!绝不是那种不干不净的地方!是个清雅安静的茶舍,包您喜欢!兄弟们看您这几个月闷坏了,特意让我来请您出去透透气!”

      看着孙横殷切又带着几分恳求的眼神,想到这几个月来,他们费心费力地陪伴,云舒心下微软。这些粗豪汉子,为了让他开心,也是绞尽了脑汁。他最终点了点头:“也罢,便信你一回。”

      孙横顿时喜笑颜开,忙前忙后地安排马车。

      到了那地方,抬眼一看,竟真是一处颇为清雅的去处。白墙黛瓦,门楣上悬着“竹韵轩”的匾额,入门便见庭院深深,处处植着翠竹,微风拂过,沙沙作响,环境确实幽静。云舒有些意外地看了孙横一眼,嘴边不禁带上了几分调侃的笑意,心想这厮莫非真被京城的文雅气给浸染了?

      他犹记得之前在塞北,几人围着篝火,用手直接抓着烤得焦香的羊腿啃得满嘴流油、大声谈笑的日子,那时何等快意,与眼前这精致风雅恍如两个世界。

      门口伶俐的小厮见他们气度不凡,殷勤地引着他们,穿过几重月洞门,沿着回廊一直往上走,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厢房门口。

      推门进去,室内布置亦是文雅,墙上挂着水墨竹石图,案上设着古琴,香炉里袅袅升起一线清甜幽香。云舒狐疑地望向孙横,实在无法将眼前这景致与他联系起来。孙横被他看得有些窘迫,嘿嘿干笑两声,搓着手道:“将军,坐,坐。”

      两人临窗对坐,侍者奉上清茶后退下。孙横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神色难得地褪去了平日的粗豪,带上了几分正经,甚至有些局促不安。

      “将军,”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了些,“其实……其实是属下自作主张,也是替兄弟们来的。我们都想问您……您和陛下之间,究竟是怎么了?”他抬起头,目光里是纯粹的担忧和困惑,“那日陛下突然赐婚,您又……我们……我们还有机会回到塞北吗?”

      他的拳头在膝头不自觉地攥得很紧,骨节发白,将那身为了来京城才置办的、料子顺滑的华服下摆都揉弄得皱了。那双手,遍布着大大小小、新旧交错的伤疤和厚茧,是长年握持刀剑、挽缰控马留下的印记。他的眼底,是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对那片广阔天地的怀念。

      这样在风沙里、在马背上长大的汉子,又怎么会甘愿一直拘在京城的锦绣笼子里,消磨掉所有的锐气和血性?

      云舒看着他那双布满疤痕的手,看着他那双渴望回归战马与边疆的眼睛,心中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地方被重重一击。他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所有杂念,目光沉静而坚定地迎上孙横的视线,郑重地、一字一句地承诺道:“放心。我们一定会回去的。”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一定会的。”

      孙横听到这话,眼眶骤然一红,虎目之中竟似有水光闪动。他猛地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抓住了云舒放在桌上的手,声音带着激动后的微颤:“将军!有您这句话,兄弟们就放心了!我们……”他嘴唇翕动,正想再说些什么,倾诉这些时日的憋闷与期盼。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却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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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没想到我这个月就要开始考试,一直考将近两个月,之后估计会三天更一次,如果考试前几天转不过来可能还会请假,请原谅医学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