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圣地 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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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又是那片熟悉的、无边无际的水晶穹顶，流光溢彩，却带着一种永恒的冰冷。
云舒揉了揉依旧有些发沉的额角，试图驱散残存的醉意。昨日不知饮了何种仙家琼浆，入口是难以言喻的甘甜清冽，丝毫不觉辛辣，却后劲绵长，竟让他这个素来浅酌辄止的凡人，几杯下肚便人事不省，直醉到天光大明。
如何回到这寝殿，如何安寝，记忆中是一片模糊的空白。仿佛时间的衔接在这里出现了断层，只留下宿醉后的微醺与茫然。
今日是何时？他又究竟位于这浩瀚龙岛的何处？
这些，云舒一概不知。在这里，时间仿佛失去了线性流逝的意义，昼夜更替被水晶折射的光晕所模糊，方位被无数重复的廊道与宫殿所混淆。他像一枚被无意卷入洪流的叶子，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昨日，抑或是前日？一位龙族的医者曾前来探看他的肚子。那医者面容年轻俊朗，一双手却枯槁如千年古树的树皮，布满深刻的纹路，与他青春的面容形成诡谲的对比。
隔着那层龙族为他准备的、薄如蝉翼的鲛绡衣衫，那树皮般的手指在他微隆的小腹上轻轻按压、触摸。
已经近三月了，这腹中的胎儿却安静得异乎寻常，未曾给予母体丝毫应有的动静与回应。龙族对此似乎异常紧张。那医者的动作极其谨慎，只在表浅轻柔探索，始终不敢将灵力深入探入。
良久，那枯瘦的手指收回，隐入宽大的袖袍之中。结果如何？医者缄默不语，云舒也无从得知。在这里，关乎他自身、关乎这胎儿的一切，他似乎永远是被排除在知情者之外的局外人。
随后而来的，便是一碗碗气味更加浓郁、苦涩刺喉的药膳。侍者们只说这是为了“将养”他的身子。再然后，便是二十七进来，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云舒注意到，一贯如同精致木偶、情绪鲜有波澜的二十七，在接到这个命令时，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眸子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期待。
这期待被她额间那条抹额衬得有些庄重。那抹额，云舒认得，是龙族之人唯有在节日庆典，或是祭祀天地祖先之类的重要场合，才会郑重佩戴的饰物。
果然，二十七为他准备的，也是一身极其繁复的盛装。墨绿色的袍服，以不知名的丝线绣着暗纹，层层叠叠，穿脱极为不便，他费了许久功夫，才在二十七的帮助下勉强穿戴整齐。这身衣物不仅穿着耗时，且宽袍大袖，裙裾迤逦，极不利于行走。
许是考虑到他空有一身被龙族以灵药宝物温养出的、还算充盈的灵元法力，却丝毫不会运用任何腾云驾雾、缩地成寸的法术，寝殿门外，竟破天荒地备下了一头坐骑。
那是一只云舒从未亲眼目睹过的仙兽。它在龙岛上实属罕见，毕竟这岛上似乎除了成年雄性龙族及其少数仆从，几乎见不到其他生灵。这仙兽形似天马，通体雪白无暇，毛发如最上等的绸缎，在日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它体型优雅而矫健，额生一枚小小的、莹润的玉色独角，一双巨大的羽翼收拢在身侧，安静地伫立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那仙兽似乎天生对他怀有亲近之意，或许是事先已被严厉叮嘱过，它见到云舒，便顺从地低下那巨大的、美丽的头颅，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以示温驯与臣服。
云舒心中微动，试探着伸出手，抚上它颈侧柔软的毛发。指尖触及那温暖顺滑的触感的一刹那，一种奇异的战栗感猛地窜过脊髓，仿佛沉睡在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被轻轻触动。那些连日来纠缠不休、光怪陆离的梦境，竟在这一刻被奇异地驱散了。
他不禁又多抚摸了几下，感受着那生命特有的温暖与活力，转头问侍立一旁的二十七：“它有名字吗？”
“遂风。”二十七答。
“遂风……”云舒低声重复，望向仙兽那双清澈的、棕色的眼眸。龙岛的日照总是格外充沛，光线穿透水晶折射，落在遂风的眼中，那棕色便显得异常清透，宛如流动的琥珀，又似浸透了阳光的森林光影，充满了灵性。
“主人，时辰不早，请快上路吧。”二十七或许是因那即将前往之地而真正按捺不住，罕见地出言打断了云舒还想继续流连的意图。
云舒并未感到不悦，相反，他觉得这样带着些许情绪波动的二十七，反而比平日里那个完美却冰冷的木偶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在二十七的搀扶下，骑上遂风宽厚坚实的背脊。
遂风果然如其名，善御风行。它甚至无需助跑，后腿只是在地面上轻轻一蹬，双翼展开，巨大的白色羽翼扇动间，便已轻盈地腾空而起，直上云霄。骤然离地的失重感并未让云舒感到恐惧，一种仿佛早已习惯此种飞行的熟悉感笼罩着他，让他迅速适应。
身下是翻涌的云海，如巨大的白色绒毯，将整个龙岛严实实地覆盖其下。云舒心中不免有些遗憾，那由无数璀璨水晶构筑、其间点缀着盎然绿意的奇异岛屿，从这万丈高空俯瞰，不知又会是怎样一幅惊心动魄的壮丽美景？可惜，视线被云层阻隔，无缘得见。
遂风的翅膀有力地扑扇着，带起猎猎狂风，吹得云舒衣袂翻飞，墨绿的长发在空中狂舞。他只得暂时歇了观景的心思，将身体伏低，把脸埋进遂风颈后那厚实而温暖的皮毛里，躲避着强风。那毛发柔软而干燥，带着阳光和青草般洁净的气息，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与舒适。
真舒服啊……他再次于心中无声感叹。
不知飞行了多久，身下遂风翅膀扑扇的幅度与频率渐渐减缓，开始平稳地滑翔、下降。云舒这才将脑袋从那令人眷恋的皮毛中抬起。
眼前的景象，与龙岛既相似又迥异。同样充斥着水晶，但这里的晶体结构更为庞大、密集，几乎构成了视野内的全部。放眼望去，尽是各种形态的、透明的、光滑的、折射着冷硬光芒的水晶簇、水晶山、水晶宫。绿色几乎绝迹，满目皆是纯粹的、冰冷的、毫无生命气息的晶石质感，仿佛一片被水晶冻结的荒原。
“这是何地？”云舒忍不住问道，声音在过于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有些空灵。
“圣地。”二十七回答，她的脸上此刻洋溢着一种云舒完全无法理解的、混合着虔诚与狂热的肃穆之情。
她率先跪下，向着这片无边水晶的原野深深叩首。额间抹额上那颗蓝色的宝石本应与地面接触，她却提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护住了那颗宝石。她的手背硬生生硌在冰冷坚硬的水晶地面与同样坚硬的宝石之间，本该是钻心的疼痛，但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有激动与敬畏在眼中燃烧。
“主人，请随我走。”行礼完毕，二十七急切起身。
云舒骑着遂风，跟在二十七身后，穿梭在这片完全由水晶构成的迷宫之中。道路两旁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水晶壁障，反射着他们模糊的身影，仿佛有无数个自己在并行前进，令人晕眩。二十七的脚步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岔路口，她都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她早已将路线镌刻在灵魂深处。
遂风的蹄子踏在水晶地面上，发出一种奇特的闷响。那声音并非纯粹的硬物撞击声，倒更像是一个坚硬的物体敲击在某种看似坚硬、实则内里略带微软的物体上发出的声响，如同木槌敲击蒙着皮革的鼓面，沉郁而带着回音。马蹄起落间，还带起一些细碎的、莹白色的粉末。
云舒心生好奇，想要停下仔细察看那粉末为何物，但二十七步履匆匆，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他心想，罢了，待回程之时，再探究不迟。于是只得按捺下好奇，顺手又安抚性地摸了摸身下安静的遂风。
“快了。”在经过不知第几个一模一样的路口时，二十七第五次这样说道，声音里压抑着兴奋。
直到转过五十多个弯，复杂的路径几乎要让云舒迷失最初的方向感时，他终于听见二十七用一种敬畏的语调宣布：
“到了。”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极为广阔的水晶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四根巨大的、仿佛直达天穹的柱子。那柱子需至少五人方能合抱，高度则完全超出了目力所及，径直插入上方缭绕的云雾之中，与天相接，不见其顶。
二十七神情肃穆，恭敬地走上前，在每一根巨柱前，都以最虔诚的姿态半跪下来，然后用额头轻轻触碰冰凉的柱身。她口中低声吟诵着一种古老而晦涩的语言，音节奇特，韵律低沉，并非龙族日常所用的语言，云舒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觉得那吟诵声中蕴含着某种苍凉而神秘的力量。
认真地、一丝不苟地拜完那四根看似朴拙的巨柱之后，二十七才转过身，引领着云舒，走向四根柱子围合区域的中心。
那里，是一个微微高出地面的玉质平台。因其高出幅度甚微，且材质与周围地面颜色相近，远看并不显眼，直到走近，云舒才清晰地看到它。
平台呈完美的圆形，光滑如镜，质地温润，与周围冰冷的水晶截然不同。它静静地躺在四根通天巨柱的中央，仿佛是整个圣地的核心。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云舒。
他走上平台的动作，自然而流畅，仿佛曾经演练过千百遍。
平台上镌刻着一些古老而玄奥的花纹，那些纹路的走向、弧度，甚至某些特定的节点，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与悸动。
难不成……自己从前竟来过此地？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按下了。这怎么可能？
“主人，您请坐在此处。”二十七指着平台正中心的位置，交代完这一句，她便不再看云舒，而是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根云舒从未在龙岛见过的植物枝条。那枝条呈暗金色，叶片早已脱落，显得光秃而古老。
她开始手持枝条，在平台周围，沿着某种特定的轨迹，时而轻轻敲击地面，时而虚空划动，动作古怪而专注。
云舒看着她的举动，不由得联想起凡间那些驱邪祈福的道士，忍不住问道：“二十七，你究竟在做什么？”
二十七恍若未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枝条和脚下的步伐上，继续进行着那套繁复而诡异的仪式。
待到敲击的步骤完成，她手中那根原本还算完整的枝条，已然显得有些破败，仿佛内在的生机被消耗殆尽。她毫不犹豫地将其丢弃，又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根一模一样的新枝条，开始用那枝条较粗的一端，在那玉质平台周围的地面上——刻画起来。
云舒自幼学过绘画，深知要如此稳定、精确地控制力道，勾勒出复杂连贯的线条，是何等困难。
二十七的额头已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开始逐渐失去血色，变得苍白起来。那暗金色的枝条在她手中，划过的轨迹里，竟缓缓沁出一种略微泛着金色的、粘稠的汁液，这汁液浸润在她刻画出的沟壑中，形成了一条条流动的金线。
“要不……我来帮你吧？”云舒看着二十七越发吃力的样子，心下有些不忍，拍了拍沾染在华丽墨绿袍服下摆上的些许白色灰尘，作势欲起。
“不要！”二十七猛地抬头，声音尖锐而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不要动！求您，千万不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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