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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Venice2 龙各有一死 ...

  •   威尼斯的水道在日落后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游客往旅馆和餐厅里缩,本地人换了路线,连空气都换了密度,原先那层把什么都镀成金色的光消失了,城市把外皮收回去,剩下的是石头和水,以及那种压了两千年的古老安静。
      Mira带他们走的不是游客走的那种小巷,是那种门牌缺了数字、地图显示为死路、转角处有猫在暗处盯着人的小路。她走得不快,但方向从来不迟疑,像一个人走回家。
      "为什么狸猫会在威尼斯?"渡无尘边走边问。
      "因为威尼斯有很多水。"Mira说,"我们进化出来会游泳之后,就喜欢有水的地方。"
      "你在水里能待多久?"
      "不计时的。"她说,"水里没什么需要计时的事。"
      渡无尘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
      他们走到一条更窄的运河边。这里没有灯,石墙上的苔藓湿漉漉的,水面很暗,什么倒影都没有,只是一道黑色的缝嵌在石头中间。Mira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椭圆形的小东西,光滑的,放在手心,然后沉到水面下。
      水里浮起一道光。
      不是强光——是那种从水底渗上来的、蓝绿色的、像某种生物发光的光,没有热量,只是亮,亮得让人想往里看。黎怙开了视界,渡无尘的BIA感知往水里探:温度低,很低,有某种非常细微的信号,像是一条无线电频道很久没有信号之后,还剩下的本底噪声。
      "Ose死在这里?"黎怙问。
      "不是死在这,被人拉来的。"Mira说,"被人类猎杀,1952年,二战刚结束不久。当时有个组织,专门研究非人类存在的消灭方式。"
      "用什么方式?"
      "量子力学那时候已经成型二三十年了,"Mira说,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早已消化过的事,"他们知道持续的观测会破坏量子相干态,就做了一套装置,持续测量、持续坍缩,让EPE没法维持稳定。那个原理后来有了正式的名字,但1952年,他们只是知道它有用。"
      "配合物理暴力。"黎怙说。
      "是。拓扑缺陷积累的速度超过了自愈,最终解体。"Mira转过头看他,"你档案里有这些?"
      "档案里记录的是结果,原理是我推断的。"
      水下的光慢慢变暗,又亮了一下,像呼吸。但那不是呼吸。渡无尘知道,那只是水流动时的扰动,是物理学,不是生命。他盯着那道光,忽然不想说话了——不是因为沉重,只是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所以什么都没说。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黎怙问。
      "因为你们很显眼。"Mira说,平静的,没有评判的意味,"你们在罗马,在日内瓦,在佛罗伦萨,一路都在给懂得看的东西留地标。三百年前的威尼斯有十几个不同的存在在同一座城里,也不低调,然后这座城市开始下沉的时候,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了水道里。"
      "这是一个警告。"渡无尘说。
      "这是一个三百年的观察。"Mira把光源从水里拿出来,那道蓝绿色的光随之消失,"警告还是建议,看你们自己判断。"
      她站起来,整了整外套:"我在城北有一间店,卖玻璃工艺品。你们在威尼斯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不是出于好意,只是因为麻烦会影响生意。"
      然后她走了。不是那种戏剧性的消失,只是走进了小巷的转角,然后就只剩猫的眼睛还在暗处发着光。
      ……
      黎怙在运河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开视界,只是看着水面。
      渡无尘靠在石墙上,没有打断他。等了一会儿,才问:"档案里,维克多怎么写Ose的?"
      "一个不喜欢语言交流的龙,"黎怙说,"用量子加密通道发信号,基本不投影成人形态。维克多备注说,曾经试图联系他作为研究样本,被拒绝了。"他停了一下,"备注旁边还有一行字,说Ose在拒绝之后独自待了两年,没有任何记录的活动,再出现就是1952年的那个条目了。"
      "维克多最后一次记录他,恰好是他死的那年。"
      "没有恰好。"黎怙说,"维克多知道他死了,所以才特别标注。"
      这话说出来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报告数据。但渡无尘的BIA感知到了那层数据下面的东西,很淡,但确实在。
      "龙族,"渡无尘轻声问,"还剩多少?"
      黎怙没有立刻回答。"不知道。"他说,"但在变少。"他停了一下,"我是最后会诞生的一条。之后不会再有了。"
      黎怙转过身,把眼神从水面收回来。"走吧,我想吃烤鱼。"
      "威尼斯的餐厅黑不黑心?"
      "极度黑心。但此时此刻我需要一盘烤鱼。"
      渡无尘跟上他的脚步。威尼斯的小巷一条接一条,路牌是意大利语的,拐弯的方式不符合任何逻辑,但黎怙走得没有丝毫迟疑,像是城市的拓扑结构对他来说是可以直接读取的东西——也许真的是。
      "怙少,"渡无尘走了两条巷子,开口说,"以后出行,要低调一点吗?"
      黎怙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几步才说:"低调有低调的死法,不低调有不低调的死法。Ose孤立太久了,那才是真正的问题。"
      "所以答案是不低调?"
      "答案是不要独自应对所有事情。这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渡无尘哼了一声:"那在教堂被人当成神像供着,算哪种?"
      "那是意外。"
      "嗯,是意外。"渡无尘笑起来,"但那个图P得确实不错,光晕角度很准。"
      黎怙没有理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运河边的灯亮起来了,橙黄色的,水面上的倒影随船尾的波纹散开又聚合。一只鸽子从桥上飞过,翅膀扑打的声音很短暂。威尼斯还在沉,每年两毫米,安静地,不抗议。
      ……
      那天晚上渡无尘睡得很沉,但黎怙开着窗,坐在桌前,把小运河的水声听了很久。
      逆鳞在低速运转,没有在计算什么,只是开着。他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维克多档案里Ose那页——那份标注,那两年的空白,1952年的结果条目。
      空白的那两年是什么,档案里没有写。
      那两年的空白放在那里,像一个缺项的方程,让他不舒服。黎怙是那种不能接受方程有缺项的人,他生命里堆满了这种待解的东西,而能帮他解的人越来越少。维克多死了,档案到那里截止,之后的空白是他自己去填。
      他打算以后找机会把威尼斯水道里的量子残迹完整扫一遍,不是因为有什么用,只是因为那两年的空白在那里,他就是想弄清楚。
      窗下的水很暗,偶尔有光从远处的桥上投下来,在水里晃一晃,然后走了。
      还留着这件事本身,值得被记住。
      他把这件事归入那个越来越大的列表,然后也去睡了。
      窗开着,小运河的水声一直在,细而稳,像某种还在持续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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