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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Venice 一座会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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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罗伦萨到威尼斯的高铁要一个半小时,但渡无尘在车上睡了全程,醒来眼睛还是肿的。
"你昨晚几点睡的?"黎怙没有抬头,手边摊着一份意大利语的报纸。
"睡着的时候大概三点。"渡无尘揉眼睛,"睡前在刷#FlorenceMiracle,闲不住。"
黎怙翻了一页报纸:"理论上这和我们没有关系。"
"怙少,有人P了你的脸,做成了圣像。"渡无尘把手机推过来,"金色光晕,蒙特法尔科圣方济各壁画那种同款。"
黎怙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推回去:"审美不错。"
"……什么?"
"光晕的弧度,角度判断得比较准确。"黎怙说,"原图只拍到了彩窗透光,但他推导出了正确的入射角。"
渡无尘盯着他看了三秒,放弃了追究,说:"热度还在涨,#DragonInFlorence也起来了。"
"龙在佛罗伦萨。"黎怙把报纸叠好,"听起来像某种低级奇幻小说的标题。"
列车驶过威尼斯泻湖。渡无尘看着窗外,阳光把海面切成碎金,芦苇弯腰,白鸟掠水。黎怙也转了头,赤瞳在这种光线下颜色变浅,像是玻璃后面有什么在烤着。
"EPE视界下泻湖是什么样的?"渡无尘问。
黎怙想了想:"水的量子相干性比陆地强很多,流动系统里的涨落更明显。这个位置又是亚得里亚海板块的边缘,断层的拓扑应力堆积了两千年,视界下大概像……"他停顿了一下,"像一首弦乐四重奏里,大提琴的低音持续出现裂缝。"
"你这个比喻是认真想的还是随口的?"
"认真的。"
渡无尘觉得这个描述很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威尼斯正在下沉,"黎怙补充,语气和刚才说光晕角度一样平静,"每年大约两毫米。再过几百年,就沉了。"
"你说话的语气让我觉得你对这件事完全无所谓。"
"为什么要有所谓?"
"是一座城啊。"
黎怙没有回答,只是转回去继续看泻湖。渡无尘看了他一眼——黎怙眼里是那种他见过太多次的、记东西时的眼神,像是又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
圣卢西亚车站出口直对大运河。
渡无尘站在台阶上,闻到水的味道——咸腥与某种有机腐烂混合的气息,不是恶臭,是那种只属于这座城市的古老潮湿,像是城市在温和地提示:我在腐烂,但我还没死。他喜欢这个气味。不是因为有多好闻,而是它让人立刻明白这里是真实的,不是布景。
"水上巴士,"黎怙已经在操作手机,"1号线沿大运河到圣马可。"
"不坐贡多拉吗?"
"一百欧元起,而且船夫全程唱歌。"
"这不好吗?"
"我不喜欢他们对声音的音调处理方式。"
渡无尘笑了。黎怙这种措辞每次都让他觉得某种说不清楚的好笑——"不喜欢"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永远要附带理由,而理由总是比"不喜欢"本身更奇怪。
水上巴士挤满了游客和本地人。渡无尘注意到黎怙在船上开了视界,竖瞳出现了几秒,然后收回去,但他一直在看水面。
"有意思的东西?"
"水道下面。"黎怙说,"威尼斯有数百条暗渠,中世纪时用来处置一些不太好处置的东西,积累的量子态杂讯很高。"
"不太好处置的东西是什么东西?"
"尸体,主要是。还有一些被审判为'不洁净'的存在的骨骼。"
渡无尘往水面多看了几眼,决定以后不在威尼斯游泳。
他们在圣马可广场附近找到一家小旅馆,楼梯木头的,每一步都响。老板是个说话很快的中年意大利男人,给了他们一间窗户朝向小运河的房间。窗下的水是深绿色的,石墙的水线以下长满苔藓,一条平底船停在下面,船夫靠在船帮上抽烟,烟雾在水面上散开,很慢。
渡无尘把行李扔上床,刷手机。"有人认出来了,是#FlorenceMiracle那个。有个账号说他在威尼斯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人,配了照片。"
黎怙站在窗口,没有转头:"在哪里看到的?"
"里亚托桥,半小时前。"
"那是其他人,我们刚到。"
"他拍的是金发亚洲人,背影,说'不敢上前搭话,感觉会被诅咒'。"
"感知到EPE的普通人类。"黎怙淡淡地说,"但他描述的不是我。"
"那是谁?"
"威尼斯不是个安静的地方。"
这句话让渡无尘放下了手机。
……
下午六点,圣马可广场。
露天桌子摆出来了,乐队在演奏,旋律轻飘飘地浮在广场上空和鸽子一起。黎怙要了意式浓缩,渡无尘要了柠檬水,在人群外侧坐下。广场正在发光,是那种下午的、斜的、把所有事物都镀上一层假象的光,石缝里的水渍也变成了金色。
"你说威尼斯不安静,是什么意思?"渡无尘问。
"这座城市留住了太多东西。"黎怙转着咖啡杯,"水比陆地的包容性更强。"
渡无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刚要接话,就看到黎怙的目光定住了。
不是视界,是真实的、专注的注视——他在看广场另一侧的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对面咖啡馆前,旧式暗色上衣,帽檐压得很低。奇怪的不是她,是她面前桌上有一个水杯,没人触碰,但水面在轻微地、有规律地震动。不是因为人流,是从杯子内部往外的震动。
渡无尘的BIA往那边探了一下,皱眉:"体温低,心率很慢……但不是死的。像是哺乳动物某个很深的休眠状态,但她是坐着的。"
"狸猫。"黎怙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哦,那是一棵松树"。
"什么?"
"研究所图书馆里有一批维克多收集的前现代生物学文献,里面单独有一卷记录非人类存在的分类。狸猫是独立进化出了水栖能力的一个分支,和地球上的猫科没有关系。"
渡无尘:"……你把那卷也背了?"
"只是记得读过。"
对面那个人的帽檐稍微抬起来了一点,露出半张脸。下颌和脖子都有非常细、非常密的淡色纹路,只有阳光直射下才看得见,像是水波在皮肤下走过留下的印记。她的嘴角有点往上,是那种见过很多、不太需要表情的安静笑。
她举起杯子,对着他们的方向轻轻一抬。
"敬我们。"渡无尘说。
"打招呼的方式,也是在说她认识我们是什么。"黎怙喝了口咖啡,"她想说话的话会过来。"
三分钟后,她过来了。
她在黎怙对面坐下,尾巴在楼空处落下,自然点地,从容蜷曲
没有问可不可以,也没有解释自己是谁,直接拿起桌上的糖罐,往自己的水杯里加了两块糖。
"年轻人喝太苦的东西,"她用带腔调的英语说,"显得很装。"
"谢谢建议。"黎怙的语气比她还平。
"不客气,这是老年人的忠言。我叫Mira,在这个城市待了三百年。你们从圣卢西亚下船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威尼斯是你的地盘?"渡无尘问。
"威尼斯不属于任何人。"Mira摇摇头,"但这座城市里发生的事,我大部分都知道。"她顿了顿,"包括你们在佛罗伦萨的那场表演。"
"#FlorenceMiracle,"她继续,"在我见过的龙族里,你是第一个被P成圣像的。"
"那是网友的个人行为。"
"是,但会更多的。你们从罗马到日内瓦到佛罗伦萨,一路都是大动作,留下的量子态杂讯不少。这种东西是有方向的,能感知EPE的存在,不管是人还是其他的,都会循着来。"
"一个三百岁的狸猫说这些,"渡无尘偏了下头,"是在提醒我们,还是问我们为什么不低调?"
Mira笑了,这次让两侧嘴角都动了:"都不是。我在问你们有没有兴趣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东西?"
"威尼斯水下,"Mira说,"有一条大约七十年前死掉的龙的残迹。"
广场上的乐队换了一首曲子,轻快的,有手风琴。游客的笑声一阵一阵漂过来。黎怙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声音很轻:
"叫什么?"
"Ose。"Mira说。
渡无尘看了黎怙一眼。那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黎怙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着头,用拇指慢慢转着咖啡杯,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不是震动,不是什么戏剧性的反应,只是那种很短的、像是叹气之前的停顿。
"档案里有记录,"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维克多在研究所留下的早期龙族文献里,Ose被单独标注过。"
渡无尘没有再问。黎怙在说维克多的研究,不是在说他自己的——但这两件事之间有多少距离,他不确定。
"带我们去看。"黎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