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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圆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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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宋说的。”靳轩黎站到他面前,喉结滚了滚,“你……”
“报仇?”季卿突然笑了,比哭还难看,“我连问的力气都没有了。就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对亲儿子能这么狠。”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现在看来,答案太脏了。”
靳轩黎看着他眼里碎掉的光,突然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他伸手把人往怀里一拽,抱得死紧。“要报仇,我帮你。”他下巴抵着季卿的发顶,声音发沉,“只要你想,我砸锅卖铁都帮你。”
季卿的身体僵了僵,然后开始抖,像寒风里的叶子。他没推开,就那么任由靳轩黎抱着,手指死死攥着他后背的衣服。
“你没爹妈了,”靳轩黎顿了顿,喉结滚了滚,“以后有我。就算是坑,我也跳。”
“因为是你。”
季卿去法国那天,靳轩黎没去送。工作室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总空落落的。
季卿飞去法国参加那个劳什子春夏秀了,靳轩黎的世界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氧气。
连工作室里昂贵的香氛都显得寡淡。日子不咸不淡地滑到他二十六岁生日。
父母执意要办一场体面的生日会。
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衣香鬓影间是千篇一律的恭维和客套的笑脸。靳轩黎端着香槟,心却像沉在冰冷的海底。手机安静得像个摆设,没有来自那个人的只言片语。
酒意和一种压抑已久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也许是父亲又一次状似无意地提起“那新加坡的姑娘不错”,也许是母亲温柔询问“有没有合眼缘的”,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季卿不在,这虚假的热闹让他觉得格外窒息。
二十六岁生日宴,靳家摆了几十桌。父亲正举着酒杯吹嘘他“有出息”,靳轩黎突然站起来,手里的香槟晃出了沫子。
““爸,妈,”他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在瞬间压过了背景的轻音乐。他看向父母,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平静,“不用再给我介绍谁了。我喜欢男人。”
全场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父亲的杯子直接掼在地上,指着他鼻子骂:“逆子!滚!”
靳轩黎没辩解,转身就走,夜风灌进礼服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手机响了,是季卿。
“刚被老爷子赶出来,”他自嘲地笑了笑,“在自己生日宴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季卿的声音,带着点海风的潮气,轻轻的:“靳轩黎,来海边。”
5、新荆棘乐园是一个纯白建筑像块被海浪打磨过的石头,线条冷得利落。大片玻璃对着翻涌的深蓝色海面,海风撞在墙上,呜呜地响。
靳轩黎推开门,里头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季卿站在入口阴影里,穿一身深色制服,额前碎发被风掀起。看见他,只侧身让了步,声音平得像海面下的暗流:“这边,‘珍珠叙事诗’展厅。”
靳轩黎心猛地一跳。这名字,是他当年为季卿画的那套压箱底的设计,季卿怎么会知道?
他跟在季卿身后,脚步声在空旷里荡出回音。穿过长长的水泥通道,尽头是扇没标字的金属门。季卿按了感应区,蓝光闪过,门无声滑开。
白光炸出来的瞬间,靳轩黎眯了眼。
适应光线后,他喉咙发紧,浑身的血像被攥住了。
圆形展厅中央,一束顶光直直打在等身模特上。珍珠白、浅灰蓝、樱草黄——那些他画了又改、改了又扔的颜色,此刻在光里淌着润色。利落的肩线,浪涛似的裙摆,胸口缀着的淡水珍珠像碎在海里的星子……
全是他当年为季卿画的稿子。
季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回响:“珍珠是沙砾磨出来的。他总以为自己是那粒沙,是招人嫌的刺,却不知道在别人眼里,早成了独一份的珍珠。”
靳轩黎慢慢转身。季卿站在光的边缘,制服衣角被风吹得动了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翻着的东西,像藏了好多年的潮,有忍,有疼,还有点豁出去的真。
没说喜欢,没说爱。
但那件衣服,那双眼,这满室的寂静,什么都说明了。
季卿看着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下,浅得像怕被风吹散。
靳轩黎喉咙发哑,带着海风的咸涩,低低地说:“季卿,我想你了。”
车往海边开的时候,靳轩黎摸不准自己心里那股劲儿是什么。夜风吹得车窗呜呜响,比上次来更冷。荆棘乐园的灯牌换了地方,立在能听见浪打的沙滩边,售票亭还是那个小破亭,像块钉死在这儿的石头。
季卿在里面低着头,暖黄的灯光把他侧脸照得清瘦。看见靳轩黎,他眼里没惊没喜,只推开门出来:“进去看看吧,今晚就你一个人。”
海风灌进乐园,旋转木马的灯暗着,风铃在风里叮铃响。季卿走在旁边,声音很轻地说哪里添了新的镜子,哪里换了风铃的样式。靳轩黎没怎么听,目光直勾勾往最里头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
一尊纯白的雕塑,立在灯光正中间。眉眼是他的眉眼,连嘴角那点倔劲儿都像模子刻出来的——是他自己。
雕塑身上穿着件礼服。
靳轩黎的呼吸猛地卡住了。
珍珠白的缎面,肩线利落得像刀裁的,胸口缀着的碎钻在光里闪,像落了一地星星。是那件他画了又改、改了又揉,最后压在箱底的礼服。当年为季卿画的那件。
此刻它穿在“自己”身上,每一针每一线都扎在他心上。
季卿站在旁边,没看他,望着黑沉沉的海。“靳轩黎,”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在风里,“你说……人会喜欢上什么?”
不等靳轩黎答,他又说,像在数着什么宝贝:“我喜欢……你拉着我往外跑的时候,宴会厅的灯在你背后晃得像星星。”
“喜欢……你蹲在楼梯间给我揉脚踝,走廊灯忽明忽暗的,你手心里全是汗。”
“喜欢……画室沙发上,你等我等到睡着,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影子,呼吸声比画笔还轻。”
“还喜欢……在日本那回,没拍着富士山,你气鼓鼓地往我怀里钻,一下,又一下……”
说到这儿,他才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像有碎光在里头滚。“我那时候啊,”他喉咙动了动,“就像蚌壳被撬开,里头那点肉血淋淋的,偏要装作光溜溜的好看。被人拿着刀子逼着,往你跟前凑。”
“可你不一样。”季卿的声音抖了抖,“你让我觉得……我这颗烂珠子,好像也能有点光。”
他没说喜欢,没说爱。可那尊穿礼服的雕塑,海边的风,他眼里的碎光,什么都说明白了。
靳轩黎盯着他,血往头上涌,又沉到心口,烫得他发慌。所有的恨啊怨啊,在这一刻全散了,只剩一股劲儿——想把眼前这个人攥在手里,再也不放。
他抬脚,一步一步朝季卿走过去。风卷着浪声扑过来,把他的影子和季卿的影子,在地上搅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