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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逆光启程 ...

  •   靳轩黎捏着手机在指间转了一圈,金属外壳反射着海面碎金般的光,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季卿微垂着头,海水濡湿的额发贴着光洁的额头,几颗水珠正沿着他清瘦的颈线滑落,洇湿了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季卿递上那条浅灰色的浴巾,声音温煦:“虽然天气热,但海风黏腻,还是容易着凉的。干净的,我洗过。”
      
      靳轩黎接过来,带着他惯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胡乱地揉搓着湿漉漉的头发,动作间甩落的水珠在阳光下短暂闪烁。他停下动作,目光沉沉地落在季卿身上,语气是斟酌后的试探:“季卿,有没有考虑过…换个高薪点的工作?总好过你现在这样到处奔波,多份收入也能缓缓手头。”
      
      “嗯?”季卿抬起眼,眸子里是纯粹的困惑,像被薄雾笼罩的清潭。
      
      靳轩黎深吸一口气,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看过我名片吧?除了那个小工作室,我还是一家模特经纪公司的投资人。”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季卿,“我觉得你有潜质,值得开发。来试试这条路?”
      
      季卿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脸颊飞快地漫上一层薄红:“我不行的……从来没想过这个。而且,”他声音低下去,“下午我还要去便利店兼职。”
      
      靳轩黎看着他脸颊上那片晕开的红霞,仿佛被某种隐秘的、易碎的美骤然击中,喉头微动,声音不自觉放得更低,带上了几分循循善诱的蛊惑:“怕什么?有我带着你。我靳轩黎什么时候骗过你?相关资料晚点发你邮箱,好好看看,仔细想想,嗯?”他扬了扬下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亲昵。
      
      季卿抿了抿唇,目光游移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像一片羽毛无声落下。“那你……先去洗澡吧,别真感冒了。”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靳轩黎擦过海水、变得微潮的浴巾。
      
      “好好考虑,我是认真的。”靳轩黎展颜一笑,眉梢微挑,转身大步朝那栋老旧公寓的阁楼走去,背影带着一种笃定的松弛。
      
      然而,阁楼外的世界并未如靳轩黎所预期的那样运转。一天过去,手机屏幕沉寂如深海。两天过去,楼下那间低矮小屋的门始终紧闭,季卿如同蒸发在夏日的空气里。黄昏的余晖慵懒地爬满阁楼地板,靳轩黎蹲在一堆旧物中间,指尖拂过尘封的画册封面,那些曾经喷薄而出的灵感如今只余下纸张的冰凉。手机屏幕亮起,是汤枝的消息,字字如针:“不按流程选拔,又没过往成绩背书,你是打算拿自己那份资源硬捧他?”
      
      靳轩黎蹙眉,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资源不是问题。你哥那边筹备摄影展,不是正缺有故事感的新面孔?带他来给你掌掌眼,见了那张脸,你绝对会明白我的坚持。另外,薪资条件你跟他谈妥了吗?”
      
      信息发出,阁楼里只剩一片寂静。他随手翻开一本厚重的画册,里面是他母亲早年那些奔放又孤独的笔触,线条间流淌着未被世人完全理解的炽热。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悄然爬上心头,像窗台上蔓延的夕照。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轰隆”声从荆棘乐园的方向碾轧而来,粗暴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靳轩黎猛地合上画册,指尖已下意识点开了与季卿的聊天框。
      
      几乎是同时,一声更为尖锐、令人心悸的“哐当”巨响炸开!是重物狠狠撞击、撕裂墙壁的声音!靳轩黎几步冲到狭小的阳台。
      推开窗探身望去——漫天扬尘如同肮脏的幕布被骤然掀开,一台钢铁巨兽般的挖掘机在残垣断壁间耀武扬威。而在那片废墟的缺口处,一个清瘦的身影正极其缓慢地、有些摇晃地走出来。是季卿。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幅画框,画框的玻璃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眼而破碎的光芒。
      
      “季卿!”靳轩黎的声音穿透嘈杂的机器轰鸣,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
      
      正低头看着手机的季卿被这呼喊惊得一颤,身体微晃,怀中的画框倾斜了一下。但他手臂绷紧,稳稳地托住了它,随即仰起头,目光穿过弥漫的尘埃和逐渐加深的暮色,精准地捕捉到了阁楼阳台上的人影。他张了张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上来:“靳轩黎?我……我正想给你发消息!”
      
      这句话像一簇微小的电流瞬间击中了靳轩黎。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感让他心头一热,几乎能肯定季卿的决定。他顾不上其他,语速飞快:“等我!我下来找你!千万别走开!”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冲回室内,脚步声咚咚咚地砸在狭窄陡峭的楼梯上。
      
      落日熔金,将半边天空烧得如同流淌的橘红绸缎,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挖掘机仍在不知疲倦地挥舞铁臂,发出单调而粗粝的噪音。靳轩黎一路小跑,穿过狼藉的瓦砾堆,气息微促地停在季卿面前。
      
      距离近了,季卿怀中那幅画的细节也清晰起来,是那幅他母亲高中时代的作品,一幅在艺术市场悄然流传却从未被真正发掘的“沧海遗珠”。
      此刻,这幅失落的明珠被季卿紧紧护在怀里,而他站在逆光与尘埃的交界处,脸上沾着几点灰痕,鼻尖微红,整个人竟也像一颗蒙尘的明珠,散发出一种脆弱又倔强的微光。
      
      “考虑清楚了?”靳轩黎的视线从那幅画移到季卿脸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汤枝应该把详细的待遇和合同都发给你了吧?”他注意到季卿鼻尖上那点碍眼的灰,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替他拂去。
      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皮肤,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点灰沾在靳轩黎指尖,像一个微小的、带着体温的秘密。
      
      季卿抱着画框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也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江市那边的医院联系好了,我妈……很快就能转过去。”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靳轩黎,带着一种寻求确认的困惑,“我跟你走。只是……靳轩黎,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靳轩黎的目光扫过他沾灰的旧帆布鞋,又落回他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看样子,你很珍视这幅画。”他指了指季卿怀中的向日葵,“它的作者,是我的母亲。”他看到季卿的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才继续道,“至于为什么是你?很简单,是双向选择。你需要一个改变现状的机会,而我,需要找到能诠释我眼中世界的人。”他微微倾身,目光专注,仿佛要将季卿的身影牢牢刻印,“所以,跟我走吗?去江市,去一个更大的世界。”
      
      季卿望着他,夕阳的暖光在靳轩黎深邃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几秒,带着瓦砾场上特有的尘土气息。终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一个决定命运的弧度,像一株向日葵终于找到了追逐的方向。
      
      ---
      
      江市,廊桥市医院住院部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化不开,渗入每一寸墙壁和空气。
      
      靳轩黎站在一间三人病房门口,看着季卿小心地推开门,引他进去。病床上,一个瘦削得几乎脱形的中年女人陷在白色的被褥里,面色蜡黄,眼神浑浊,带着被长期病痛折磨后的麻木。她是季卿的母亲。她的目光迟缓地挪到靳轩黎身上,嘴唇嗫嚅着,声音干涩沙哑:“季卿这孩子……麻烦你了。可是,为什么非得是江市呢?哎……”那一声叹息,沉甸甸地坠在病房压抑的空气里。
      
      靳轩黎心头蓦地一紧,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成厉青。那个在江市翻云覆雨的名字,季卿他们母子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他压下翻涌的思绪,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安抚:“江市医疗资源顶尖,对阿姨的病情更有帮助。您安心养病。”他迅速递给季卿一个眼神,示意自己出去透口气,“您和季卿好好说说话,我先出去抽根烟。”
      
      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喧嚣,却没能隔绝里面隐约传来的、更加沉重的叹息,像钝刀子割在心上。紧接着,是季卿母亲虚弱而绝望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季卿……算了吧……别治了……妈这样活着,净是拖累你……给太多人添麻烦了……”
      
      靳轩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摸出烟盒的手顿住了。他仿佛能穿透门板,“看见”季卿此刻的样子——一定是强忍着汹涌的酸楚,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泪掉下来,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去安抚。他几乎能听到季卿那故作轻松却字字艰难的回答:“妈,别说傻话。会好的,我们一起去江市,那里有最好的医生……我们说好的。”
      
      靳轩黎最终没有点燃那支烟。他烦躁地将烟盒塞回口袋,刚转身,病房门就开了。季卿推着轮椅出来,医护人员在一旁协助。轮椅上,季卿的母亲裹在厚厚的毯子里,像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头微微歪着,眼睛半闭。季卿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只有看向母亲时,眼神才流露出深不见底的忧虑和疲惫。靳轩黎沉默地跟了上去,像一个无声的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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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市转院的救护车尾部红灯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下无声闪烁,像一只疲惫的眼睛。靳轩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车外。
      季卿正和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母亲安置进救护车后厢。动作间,他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双肩包滑落下来,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瘪瘪的,似乎只装了几件简单的衣物。靳轩黎的心像被那单薄的行李刺了一下,一股强烈的不确定感瞬间攫住了他,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他真的能把这个背负着如山重担、敏感又倔强的青年,带进那个光怪陆离、充满审视与竞争的模特圈吗?如果……如果命运弄人,让季卿在某个场合,猝不及防地撞上那个名字——成厉青,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江市,对于季卿而言,究竟是救赎的彼岸,还是另一个更深的漩涡?
      
      车窗玻璃忽然被轻轻叩响。笃、笃、笃。三声,带着点迟疑的试探。
      
      靳轩黎猛地回神,按下车窗。季卿就站在车外,微微弯着腰,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晚风拂过他额前微乱的碎发,他抱着那个旧背包,眼神里有种近乎透明的紧张和退缩。“靳轩黎,”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犹豫,“我……可能真的不行。我觉得你……还是再考虑一下?”那眼神,像一只误闯入陌生丛林、随时准备逃回洞穴的小兽,怯生生地探出头,却又本能地畏惧着未知的光亮。
      
      看着他这副“鬼怂”的模样,一股莫名的焦躁猛地顶了上来,压过了靳轩黎心头那点不确定。他几乎要气笑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点恶狠狠的催促:“少废话!赶紧上车!再磨蹭,信不信我直接带着你的包跑路。”
      
      季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狠话”噎住,微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那点退缩和犹豫在靳轩黎灼灼的、不容置疑的目光中,如同暴露在烈阳下的薄冰,一点点消融。
      
      他抿紧了唇,唇线绷得死紧,仿佛在进行最后一场无声的角力。几秒钟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抵抗的力气,猛地吸了一口气,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抱着他的包,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迅速钻了进来。
      
      车门“嘭”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最后一丝喧嚣。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充满了季卿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和他怀里旧帆布背包的陈旧气息混合在一起。
      
      靳轩黎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季卿身上。
      青年正低头摆弄着背包的带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紧又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夕阳透过挡风玻璃,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金色的光边,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近乎完美,那颗独特的痣迷人如星,也透着一股脆弱的倔强,像一件精雕细琢却极易碎裂的琉璃器皿。他整个人缩在副驾的座位里,抱着背包的手臂收紧,仿佛那是他在汹涌洪流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坐稳了。”靳轩黎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他不再看季卿,只是专注地启动车子。
      “季卿,为什么选择相信我。”他突发奇想,也期盼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车身随之微微震动,像一头蛰伏的兽终于苏醒,他们前往江市,由靳煊黎带领,融身于时尚圈。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江市傍晚开始喧嚣的车流。
      季卿叹了口气:“可能现状需要我去闯闯,去江市,去相信别人。”
      两个可以说是陌生的男人,他们会到江市,会努力闯闯。
      江市。
      车窗外,华灯初上,高楼大厦的霓虹次第亮起,将这座陌生而庞大的城市点缀得流光溢彩,充满诱惑,也暗藏机锋。
      他们认识才几天,氛围里有着默契的信任,但华灯初上,利益纠葛,真心难寻。
      巨大的广告牌上,超模们冷艳的面孔在光影变幻中俯视着众生。那些精致的、毫无瑕疵的面孔,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疏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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