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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抱团取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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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汤枝挑高了眉毛,眼神在靳轩黎和季卿之间来回逡巡,嘴角挂起一丝玩味的弧度。旁边几个工作人员也迅速交换着眼神,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探究,更有一丝心照不宣的暧昧猜测。
季卿只觉得“轰”的一下,血液猛地冲上头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耳根,甚至颈侧都在急速升温。会议室的冷光打在他颧骨上,将那抹无法掩饰的、火烧火燎般的红晕映照得无所遁形。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才勉强克制住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
“……谢谢。”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带着明显的窘迫。他不敢再看任何人,飞快地侧身绕过靳轩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跟着工作人员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厚重的磨砂玻璃门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室内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无数道含义不明的目光。
靳轩黎这才慢悠悠地坐回自己的转椅,仿佛刚才那个引发波澜的举动只是随手掸了掸灰尘。他甚至还带着点恶作剧得逞后的轻松,身体用力往后一靠,滑轮椅顺畅地向后滑出半米多,撞到后面的墙壁发出一声轻响。接着,他又脚尖点地,往前一滑,像个无聊的大男孩找到了新玩具,反复滑了几次,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一股近乎幼稚的玩兴。
“啧。”一声清晰的、带着调侃意味的口哨声响起。
靳轩黎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对面。
汤枝双臂环抱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玩味和审视,像终于逮到了狐狸尾巴的猎人。“成厉青的弟弟,靳轩黎,”他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靳轩黎,“你究竟想干嘛?”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带着冷意的弧度,毫不留情地抛出了那个尖锐的猜测,“玩替身吗?找张一模一样的脸,重温旧梦?还是…打击报复?”
“替身?”靳轩黎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嗤笑一声,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恢复了之前的慵懒,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锋芒。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指尖随意地摩挲着杯壁,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汤总监,想象力挺丰富啊。”他抬眼,目光与汤枝锐利的眼神在空中碰撞,没有丝毫退避。
“不过是两个被成厉青恶心过的人,”靳轩黎的声音冷了下来,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抱团取暖罢了。他毁我的东西,我碰碰他弟弟,很公平,不是吗?”他微微挑眉,那表情在冷光下显得有些邪气,又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漠然。说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即眉头嫌恶地皱起,将杯子重重放回桌面,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啧,这茶真难喝。”他抱怨了一句,随即话题一转,仿佛刚才那个充满火药味的对峙不曾发生,“对了,给你哥汤总发消息了,还没回。你帮我约一下他,就说我找他谈点‘私事’,关于他手上那个新成立的独立设计师扶持基金。”他口中的“汤总”,是汤枝的哥哥汤衡,也是INward背后真正的大股东之一。
汤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靳轩黎这种跳跃式又带着强势主导意味的说话方式,他早已习惯,但并不代表每次都乐于接受。“你打算回家住吗?”他问,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带着点探究,“汤衡要是知道你回来了,估计会问。”
靳轩黎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瞬间褪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抵触和厌烦:“回那个家?对着经宋那张假惺惺的脸吃饭睡觉?算了吧,我怕消化不良。”他口中的“经宋”,是靳轩黎父亲靳正宏再娶的妻子,也是靳家复杂关系里一个极其微妙的角色。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汤枝,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熟稔,“你不是在市中心有套空着的双层Loft公寓?钥匙给我,我和季卿住那儿。清净,方便。”
“抱团取暖…”汤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脸上的玩味更深了,眼神在靳轩黎脸上细细扫过,试图捕捉他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呵,也不知道取的哪个地方的暖。靳大少爷,你这团火,烧得有点意思。”他的话意有所指,带着点看穿心思的促狭。
靳轩黎扯了扯嘴角,没接话,眼神却飘向了会议室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个刚刚落荒而逃的、顶着成厉青脸庞的年轻人。
就在这时,汤枝口袋里的手机嗡鸣震动起来,打破了一室微妙的氛围。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瞬间变得严肃,朝靳轩黎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快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电话接通,汤枝的声音压低了,带着职业性的沉稳:“喂,您好。”
几乎是同时,靳轩黎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也亮了起来,是摄影棚那边的工作人员发来的消息。他随手点开,一张图片瞬间加载出来。
是季卿刚拍好的模卡。
靳轩黎的目光瞬间被钉在了屏幕上。
照片里的季卿,背景是极简的纯白。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高领薄衫,衬得脖颈修长,皮肤有种冷玉般的质感。镜头捕捉的并非他惯有的温顺或窘迫,而是一种近乎空茫的疏离。他微侧着脸,下颌线绷紧,眼神看向镜头斜上方不知名的虚空,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像蒙着一层终年不化的薄雾。清冷,绝对的清冷,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眼底留下痕迹。
然而,正是这份极致的、不染尘埃的冷感,与他左眼下那颗小小的、深褐色的泪痣形成了致命的冲突。那颗痣像冰层下唯一的活火山口,像一张完美无瑕的白纸上唯一一滴浓墨,点在那样一张淡漠的脸上,瞬间点燃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禁忌般的性感。那是一种不自知的、甚至带着点脆弱感的引诱,如同寒冬里一株梅树嶙峋枝头,花蒂处那一点深红的花苞,在冰雪覆盖下,沉默地酝酿着惊心动魄的绽放。
靳轩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过照片中季卿眼下那颗小小的痣。
“季卿啊季卿…”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又带着浓烈兴味的弧度,“成厉青要是看到这张脸…这张几乎和他从一个模子刻出来、却又截然不同的脸…会是什么表情呢?”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一股混合着报复快感和强烈刺激的期待感,就猛地攫住了他。
窗边,汤枝结束了通话,转身走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满意,显然是带来了好消息。
“运气不错,”汤枝在靳轩黎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吸引他的注意,“刚接的电话,李导那边,就是拍登山装备那个,他手头有个新广告片,原定有个模特临时鸽了,急缺人补位。不算主角,但镜头不少,场景质感也好,很适合当出道作。”他看向靳轩黎,语气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提醒,“机会给你了,叫他表现好点。李导那人,出了名的片场暴君,眼里揉不得沙子。”
汤枝拿起桌上的平板,指尖划动,调出季卿那份刚录入的、还极其单薄的资料档案,眼神扫过上面寥寥无几的信息,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老父亲般的无奈和告诫:“靳轩黎,我得花多少人力物力在这个‘成厉青的弟弟’身上?”他放下平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异常锐利,直直看进靳轩黎的眼睛深处,“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我管不着,也懒得管。但有一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希望你这次,眼睛擦亮点,脑子清醒点。别再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这话意有所指,指向靳轩黎工作室被成厉青设计抄袭、最终一败涂地的那段过往。
靳轩黎脸上的玩味瞬间消失,眼神沉了下去,像骤然结冰的湖面。他没有反驳,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那段失败,是他心口一道从未愈合、一碰就鲜血淋漓的伤疤。
汤枝似乎也点到即止,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利落地穿上,动作间透着精英人士的干练:“行了,我得去和‘浮光’那几个眼高于顶的设计师会面,谈明年开春的秀场合作。”他拿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地址发你了。带他过去吧,机灵点。”
走到靳轩黎身边时,汤枝停下脚步,抬手,力道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长辈的语重心长。“走了。”他留下两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议室。
那“啪”的一声拍肩,像一块小石头投入心湖,在靳轩黎心底漾开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他盯着汤枝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着手机,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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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停车库的空气带着一种特有的、混合着轮胎橡胶、机油和灰尘的沉闷气味。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功率不高的顶灯在水泥天花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停放的车辆轮廓。巨大的水泥承重柱像沉默的巨兽,切割着本就有限的空间,投下大片的、浓重的阴影。
靳轩黎靠在他那辆线条硬朗的黑色越野车驾驶座上。车窗紧闭,将外面的阴冷隔绝。车内很安静,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蓝光。他答应了季卿在停车场等他。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地下车库特有的潮湿和寂静拉长了。一种熟悉的、焦躁的痒意从喉咙深处爬上来,带着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渴求。靳轩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烦躁地敲击了几下,最终还是探向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格。
“咔哒”一声轻响,金属打火机盖子弹开,幽蓝的火苗窜起,瞬间点燃了他叼在唇间的香烟。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猛地灌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灼烧般的刺激感。随即,他缓缓地、长长地将烟雾吐出。
灰白色的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迅速腾升、扩散,像一层朦胧的纱,模糊了前挡风玻璃外的景象,也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烟雾缭绕中,时间的齿轮仿佛被烟草的气息拨动着,强行倒转回那个同样弥漫着绝望烟味的日子。
那天,阳光刺眼得有些残忍。他的服装工作室门口,卷闸门被助理用力地拉下,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哗啦”声,像一个垂死者最后的叹息,宣告着彻底的终结。地上散落着几片零碎的布料和废弃的设计稿,被风吹得微微翻卷。
年轻的小助理,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和愤懑,一边用力拉着沉重的闸门,一边扭头冲着站在一旁、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靳轩黎抱怨:“靳哥!明明是那个副设抄袭了,和我们什么关系!为什么…为什么那些新闻,那些报道,矛头全都指向你?他们瞎了吗?”
靳轩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着头,看着工作室那块他亲手设计的、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的招牌——“轩·黎”。阳光直射下来,刺得他眼睛发痛。他浑身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每一个关节都僵硬麻木,只有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空洞的钝痛。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几个沙哑破碎的字:“…官司输了。”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消散在燥热的空气里。
小助理拉下最后一道锁扣,转过身,眼圈有点红,看着靳轩黎失魂落魄的样子,最后还是忍不住,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心的希冀,小心翼翼地问:“靳哥…那你…真画不出来了吗?我是说…以后…”
那时,靳轩黎没有回答。他像是被那简单的问题猛地钉在了原地,连眼神都凝固了。巨大的羞耻和更深的茫然瞬间将他吞噬,让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此刻,在这昏暗的地下车库,在香烟辛辣的熏染下,那个叩击心灵的问题,带着助理年轻而担忧的脸庞,无比清晰地在他盘旋的烟雾中浮现出来。
一遍,又一遍。
“靳轩黎,你真画不出来了吗?”
“你还能画吗?”
“你还…敢画吗?”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任由那灼热的气息灼烧着肺叶,仿佛要用这种近乎自虐的痛楚来对抗心底那个巨大而冰冷的黑洞。
就在这时,“笃、笃、笃。”
车窗玻璃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三下。
靳轩黎猛地从那段阴冷的回忆中惊醒,像溺水的人骤然浮出水面。他下意识地循声看去。
车窗外,站着的还是季卿。但不再是会议室里那身简单甚至有些寒酸的便服。
他换了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时装夹克,布料带着细微的光泽,衬得肩线平直。脸上似乎也经过简单的打理,薄薄一层底妆掩盖了熬夜的疲惫,勾勒出更清晰的轮廓,眉形被精心修饰过,唇色是自然的浅粉。
整个人像是被拂去了尘埃的明珠,显露出一种被精心雕琢过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精致美感。只是那双眼睛深处,依旧带着点挥之不去的懵懂和不确定,像误入华丽舞台的迷途者。
靳轩黎眼神微动,迅速掐灭了手中只燃了一半的香烟,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利落,将烟蒂狠狠摁进驾驶座旁边的烟灰缸里。他按下车窗控制键。
深色的车窗玻璃无声地向下滑落,将地下车库浑浊的空气和季卿身上那股淡淡的、新衣服的纤维气息一同放了进来。
靳轩黎的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在季卿脸上、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他嘴角很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个毫不吝啬的、带着赞许的笑容,语气直爽而肯定:“季卿,很好看。”
这直白的夸奖让季卿微微一怔,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在的红晕。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摸自己的脸,又觉得不妥,手指蜷缩着放下,声音有些局促:“…谢谢。都是造型师的功劳。”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动作依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拘谨,仿佛怕弄皱了身上这件崭新的夹克。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凉意和噪音。靳轩黎拿起放在中控台上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去:“广告资料。路上抓紧时间看看。”
他启动车辆,引擎发出一阵低沉有力的轰鸣。越野车平稳地驶出车位,汇入车库内缓慢流动的车流。地下车库的顶灯在车顶划过一道道昏黄的光带。
“虽说是去当背景板,”靳轩黎一边注视着前方,一边开口,声音在相对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清晰而沉稳,“但也要好好看看,他们这个品牌之前的系列广告片。重点观察里面模特的表情、仪态,动作和产品的结合点,还有他们整体传递的理念是什么。脑子里先有个谱。”
季卿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拆开文件袋,拿出里面装订好的资料和几张打印的广告截图。他低头,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地下车库那点昏蒙的光线,一页一页认真地翻看起来。车厢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以及引擎低沉持续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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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是一个规模不小的专业摄影棚。车刚驶入厂区大门,就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写字楼的、更躁动的工业气息。巨大的仓库式建筑里,灯光亮如白昼,将里面照得纤毫毕现。还未完全进去,里面传出的各种声响就隐隐透了出来——金属支架碰撞的哐当声,扩音器里模糊的指令声,还有设备移动的滑轮滚动声。
靳轩黎轻车熟路地将车停好,带着季卿穿过一道厚重的隔音门。瞬间,巨大的声浪和明亮到有些刺眼的光线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繁忙而有序。开阔的场地中央,已经搭起了一个模拟山岩环境的景片,巨大的绿色幕布作为背景延伸开去。穿着黑色工装背心的工作人员像工蚁一样穿梭忙碌,有的在合力移动沉重的仿岩石道具,有的在调整巨大的柔光箱和反光板的位置,有的则小心翼翼地推着装着昂贵摄影器材的架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粉尘味、电子设备发热的味道,还有隐隐的咖啡香。
场地边缘,几把导演椅摆开。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卫衣、头发微卷的男人。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正仰头灌着手里的一次性纸杯咖啡,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忙碌的现场。正是导演李牧。
靳轩黎脸上瞬间挂起恰到好处的熟稔笑容,带着季卿径直走了过去。“李导,”他声音清朗,带着点久别重逢的热情,“好久不见啊!刚在圈里看到消息,听说您那部《风蚀线》纪录片入围棕赫奖最佳摄影了?恭喜恭喜!”他伸出手。
李牧闻声放下咖啡杯,目光先是落在靳轩黎脸上,随意地和他握了握手,敷衍地应了句:“哦,靳设计师,稀客。”随即,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便转向了靳轩黎身后的季卿,像探照灯一样,毫不客气地、上下下地打量起来。那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冰冷、直接,仿佛要穿透皮囊看到骨相和镜头感。
几秒钟的沉默,空气仿佛凝滞。季卿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手指下意识地蜷缩,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努力维持着站姿。
李牧终于收回目光,没什么表情,对着旁边一个拿着对讲机、穿着黑色紧身T恤的干练女孩扬了扬下巴:“Ella,带人改妆换衣服。那边棚准备好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你跟着她去,”靳轩黎立刻侧头对季卿低声叮嘱,伸手极其自然地帮他理了理夹克微翻的衣领,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别紧张,拿出刚才在会议室看资料的状态。有自信一点,记住,你就是最适合这个镜头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鼓励。
季卿对上靳轩黎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种奇异的力量,让他慌乱的心跳稍稍平复了一些。他用力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嗯,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的。”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跟着那个叫Ella的助理,快步走向远处用黑色幕布围起来的临时化妆区。
看着季卿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靳轩黎才转回头。
李牧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眼睛依旧看着忙碌的场地,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靳轩黎说:“没信心,可是模特的大忌啊。镜头不吃犹豫那一套。”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根小刺,精准地扎在靳轩黎的心上。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不确定感又冒了头。季卿的首秀,到底能不能行?他压下那点翻涌的烦躁,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和讨好:“所以我这不亲自陪他来了嘛,给您打个包票,这小子,镜头感绝对有,就是缺练,您多担待,多指点。”这一刻,他抛开所有复杂的算计和目的,只剩下一个最纯粹的念头:季卿,一定要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