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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四·旧事陈年 裴寂的离开 ...

  •   夜晚的风裹挟着细雨。
      房间昏暗,裴寂辗转反侧,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身体抽动发颤,他再次不可避免地梦见了很久以前,最噩梦的那一年——是离开陈却的第一年。
      忘记一个相处很久的人很难,一个爱过的人更难。
      一个没有窗户、不会开灯的房间就是裴寂的全部,他蜷缩在被子里,紧紧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
      房间内伸手不见五指,寂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黑暗被无限放大。
      枕头上的泪痕湿了干,干了又湿。
      如同他的记忆,一开始是记不清一些细枝末节,随后变成了忘记一整块记忆,像上千块被打乱的拼图,好不容易拼上了这一块,另一块马上就又掉了。
      他抓着头发,扯下来一把,苍白到有些灰色的皮肤上是密密麻麻的青紫和交错的红痕,伤痕爬满手臂。
      每一天对他来说和同一天无异,他总控制不住地抓伤自己,望着不存在的窗户发呆,一个人自言自语。
      许久,他觉得自己确实是病了,而且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因为他再一次看见了近在眼前的陈却,看见他笑吟吟地看向自己,嘴巴一张一合的说话,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
      坐在床沿,面对黑漆漆一片的墙壁,裴寂的嘴角不自觉往上扬,全神贯注地听着。
      这样的梦,裴寂反反复复做了两年多。
      刚从精神病院出来的第一个星期,他见完外婆后就发了高烧。
      状态好不容易稳定,他迫切想要寻找,却发现自己再也记不起那个人的名字,除了回忆,其它所有,梦醒后他忘得一干二净。
      那个人的相貌、声音、名字……
      恐惧蔓延至心脏,如潮水将他吞噬殆尽。
      “我会被接受吗?”裴寂心想,数不尽的问题盘旋在他脑中。
      他还需要我吗?
      他爱我吗?
      他,还记得我吗。
      裴寂再次失眠了。
      大口喘气,被子顺着动作滑落,睡衣下摆往上卷起,四肢僵硬,汗水浸泡掌心,粘腻潮湿。
      他长长呼出口气,在空气中起雾。
      光脚踩在瓷砖上,走向厨房的洗手池,水“哗啦啦”流下。
      手指传来刺骨的灼痛,裴寂猛然回神,下意识把手抽回大步往后退,带着痒意。
      裴寂垂眸,静静站在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房间内没有开灯,只剩窗户撒下的细碎月光作为唯一光源。
      水还在流淌,裴寂的思绪不受控制想起离开那天——是个风和日丽的,盛夏季里边边角角的一天。
      他从医院回来,收拾他能带走的、不怎么多的东西。
      一路上他都在想着要怎么和那个人开口,说自己不得不离开了。
      和往常一样路过桥边的那家小卖部,裴寂走进去,心想要给人带点赔礼,不然他肯定会生气的。
      苹果味的棒棒糖被他揣满一整个口袋,刚抬脚要出去,后方嘹亮的声音传进耳里。
      “我要是这两小孩的爸妈我非打死不可!”裴寂脚步顿住,就听见后面的男人砸吧嘴说,“不如一出生就掐死,省得丢人现眼。”
      “这父母也是可怜,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儿子要和男人在一起不伦不类就算了,还寻死觅活,听说还是两个高中生,真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说怕不是中邪了……”女人的声音顿住,随后惊喜地喊道:“欸,是小裴吗?”
      裴寂愣住会儿,有些僵硬地转头,在看见身后人的脸时说:“……阿姨好。”
      女人热情地拉过裴寂的手,笑吟吟的说,“小裴中午来阿姨家吃饭啊,阿姨正好感谢你这几天照顾我家小宝,老师都说他这次考试进步很大呢!”
      “谢谢姨,不用了。”裴寂低着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真不来姨家吃饭?”
      裴寂摇头推辞,背影几乎是落荒而逃。
      想着刚才听见的声音,脑内一片混沌的难受,被撞得七零八落的思绪开始回溯,裴寂不受控制的想起一个半月前的事。
      闷热的天气,校内异常的安静,星期五放学的时间要早上很多,已经过了有半个小时,大部分的学生都已经走完了。
      寂静里,裴寂上楼梯的脚步声就格外明显,他回到教室,在陈却桌位旁停下弯腰,帮陈却来拿他忘记带走的作业。
      经过一个拐角,楼梯边的一间教室传来声响,裴寂没太在意,往下走了两个台阶忽地隐约听见了陈却的名字,他一下子就顿住了,转身走回去。
      从未关紧的后门门缝里看见有两个人坐在一起,其中一个人手里握着手机,含糊不清地说:“二班,和裴寂是同桌的那个?”
      “哎呀,”另外一人用肩朝右边拱了拱,打趣道,“你还知道裴寂?”
      “光荣榜上不年年都挂他的名字和照片,每次拿奖都有他,想不知道都不行。”他微微蹙眉,抬头收起手机,打量旁边人一眼,才问:“所以你刚才说他同桌什么来着?”
      “啧。”那人原本调侃的神情瞬间变得厌恶,“基佬你知道吧?”
      “嗯。”另一人点了点头。
      裴寂听得不是很清楚,但也够了,他瞳孔地震。
      “就隔壁高中那有对同性恋你知道不?前几天我逛我们学校论坛的时候看见有人讨论这个,里面竟然还有人帮同性恋讲话,主页一看还是个男人,他妈的恶心死我了。”
      “卧槽?真的有男的和男的谈啊?怎么下得了嘴啊?不隔应人吗?”另一人一下站起来又猛地坐回去,忽然转头惊讶问:“这和那个同桌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是?”
      “他妈的就是!”那人也激动了,“我和他小学是同班同学,他那个账号我认识!”
      说完后那人一连嫌弃好几声,恶意道:“怎么不去死?一想到和这种人待过同一个教室我都嫌脏,不会得病吧?”
      “砰”一声,吓得两人站起身,慌忙下还带倒了椅子,接着发出“咚”的声响。
      “他妈谁啊!”那人喊道,回头就看见挂着笑,眉眼弯弯,嘴角上扬的裴寂。
      “你……”话还没出口,对上裴寂黑沉沉的视线,想骂的脏话顿时就偃旗息鼓了。
      看着裴寂越来越近的脸,他想解释些什么,起码说点什么,但转念一想,他骂的又不是裴寂,他怕什么?
      刚抬起的头被一拳打歪,他踉跄往后退,后背撞上课桌,传来一阵痛感。回过神来时,对方已经压着自己打了。
      谁都不能这么说陈却。
      裴寂什么话都没说,任凭另一个人怎么拽他也不松开,就抿着唇打人,刚开始稍不注意还会挨对方几下,到后面人被打的都没力气了,血和汗混在一起,伴随着一滴微不可察的眼泪落下。
      那人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动静太大把门卫处的保安吸引来了,裴寂是真想打死他,他疼得站不起来,视线也被血糊住了。
      回学校后一堆人围着他,问他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说什么?反正处分批评全是裴寂一个人的,他是受害者,他又不傻,才不自讨苦吃。
      正好裴寂也不愿意说。
      好学生裴寂第一次打架,一个月里被追问了很多次,连一向不怎么管他的妈妈都知道了,愤怒的质问裴寂为什么要殴打同学。
      不想说。
      所以裴寂闭嘴了,谁问也没用。
      他不想让陈却知道,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陈却不应该和这种事扯上的。
      裴寂焦急的加快步伐,抬头时就看见那人浑身湿漉漉地瘫坐在地上,脑中的理智轰然炸开。
      身体不受控地快步往前跑,另一边口袋里的长命锁丁玲当啷响,一点点敲上裴寂紧绷的神经。
      “你下河了?”裴寂忍住颤抖的声音问。
      看见对方下河的第一眼,不是愤怒,是恐惧和心疼。
      “见义勇为,救了个小孩……”
      当时裴寂想问他,问他为什么要冒险,他看见对方颤抖的身体——明明是害怕的。如果出事了怎么办?
      自己怎么办?
      “……”
      他那时候扬起脸朝我笑,是想要我肯定他的吧。裴寂想着有些后悔当时的态度不够好,又庆幸自己没有连累到他。
      不管多少年,想起这件事裴寂的心脏依旧会隐隐作痛。
      他舍不得对对方说难听的话,因为知道他真的会听进去,自己的离开,就是对他的否定,他不愿说的话,还是以离开的方式说出。
      还欠他的一个对不起,裴寂就只能靠短信告诉他,连带着祝福。
      金属的长命锁硌在裴寂心口,冷得人难受。
      是他出生前母亲就给他买好了的,他一直带着,算是母亲爱他的证明吧。
      裴寂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罐药,倒出几颗咽着冷水吞下,心脏一凉。
      出来几个月后,他顺着记忆偷偷去找过,人潮汹涌里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令他感到熟悉的人。
      裴寂翻出他的电话号码,却始终没有勇气,没有勇气站在他面前,和他说话,只能发出一条祝福他的短信。
      那时候他是真心觉得自己的离开对了,对方过得很好,有了新的替代他的朋友,但裴寂还是难过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他还是他。
      笑起来时像凛冽风雪下,跳跃的篝火、一汪清可见底的泉水,持有着生命最初的纯粹和温暖。
      对裴寂来说,他就是裴寂永远无法拒绝靠近、无法远离的人。
      只是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对方过得并不好,甚至是有些糟糕,裴寂又连续失眠了好久。
      夜色如墨,裴寂心中的恐惧愈演愈烈,恍若野火烧过,只余灰烬。
      裴寂甚至希望过永远没有明天的到来,时间永远停留在黑夜,因为他已经不需要明天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明天。
      对死亡就能解决一切的想法,裴寂挥之不去,他清楚,死亡不能解决问题,只能逃避问题,也可能他就是想要逃避,所以不惜一切代价,裴寂这个人,并没有那么勇敢和坚强。
      他说陈却是一个很固执又迟钝的小孩,爱和恨来得都不够及时,他的情感,一点没有他本人的勇敢。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比起陈却,他更加固执。
      裴寂平静地想,“活过明天吧。”
      活着是赎罪,死了也同样可以赎罪,反正他也已经不需要自己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向窗前的人,他就静静站立在那里,碎发遮住眉眼,洁白病弱的皮肤上是纵横交错的疤痕,整个人看起来形销骨立。
      手机屏幕上的日期跳转,新的一天,马上又要到新的一年。
      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窗外依旧黑夜,又站了许久,一直到太阳和月亮并肩,同悬于天际,裴寂也已昏昏沉沉睡去。
      太阳升起时,真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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