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预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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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光乍现，一柄泛着冷冽银芒的匕首精准刺入黑衣人的胸口。
银色的光晕以伤口为中心急速蔓延，所过之处血肉、骨骼尽数消融，转眼间便将身躯侵蚀得近乎透明。
握着匕首的精灵全身都在颤抖，翡翠般的眼眸中盈满了泪水，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对方无声地呐喊着，似乎在拼命挽留什么。
“赛芙瑞尔……”
声音在风雪中消散，黑衣人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精灵之刃，浸透鲜血，必将终结不朽」
*
鹿直猛地睁开眼睛，刚刚的预言和幻境如此真实，让他久久没能回神。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人首蛇身的女巫茜尔从角落里滑了出来，盘坐在鹿直身边，“勒茨大人，这次您是否看到了预言？”
鹿直，也就是女巫口中的勒茨，点了点头，拿出了一小瓶“流光溢彩”的药水扔了过去，“谢谢。”
茜尔笑眯眯地收下了报酬，“能帮到大人是茜尔的荣幸。”
告别了女巫，回家的路上鹿直还在回想在预言中看到的场景。
鹿直总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的记忆十分模糊，唯一清晰的记忆就是过去的每一天都过得无比压抑和痛苦，就像一只困在转轮里的老鼠，拼命奔跑，拼命奔跑，却始终在原地打转。
他无时无刻不想终结这样的人生，直到那天，上天似乎终于听到了他的祷告。
他一直生活在幽暗的森林深处，那天睁开眼，却身处一个溶洞之中。他记不清过来这里的缘由和过程，只记得面前有一幅古老而又华丽的壁画。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鹿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基本可以确认，壁画上画的是一个人类的一生。从籍籍无名，到被众人仰望，再最终归于沉寂，鹿直觉得这轨迹乏善可陈，人人都活在这样的循环里。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一个不大的孩子突然冲了进来，那个孩子十分壮实，冲撞的速度又太快，鹿直怕对方撞到墙，也没敢躲，被撞了一个趔趄，不得不伸手扶了一下墙壁，他还没站稳，突然一道金光闪过，鹿直失去了意识。
再次恢复意识，鹿直发现他到了一个从未听说的、名叫赫韦西的大陆，成了别人口中的“魔法师”，他自己眼中的，怪物。
怪物名叫勒茨。
勒茨是一个魔法师，对魔法有着近乎偏执的狂热，毕生所求，便是揭开这世界上最深层次的魔法的奥秘，而这就导致他毫无底线。光明魔法被嚯嚯完之后，勒茨主动堕入黑暗，开始研究黑暗魔法，很快就陷入疯狂的状态。
鹿直刚刚穿来的时候，根本无法控制这具身体，他被这具身体中残存的疯狂力量裹挟着，陷入到勒茨的记忆之中。
他看到了传说中的龙族，勒茨抢夺了一只巨龙的财富，将龙炼化成自己的坐骑后，又跑到龙族面前耀武扬威，把这些龙族打得跪地求饶才嚣张离开。
他看到了那些信奉光明的大主教，卑微地跪在勒茨的脚下，祈求勒茨帮忙实现那些肮脏的欲望，而勒茨欣然允诺，看着那些人争抢，为自己的生活提供乐子。
他看到勒茨掀起战争，收敛财富，享受权势，肆意妄为，最终成为赫韦西大陆上无人不知的大魔法师，也成了这片土地上最令人恐惧、最为人不齿的存在之一。
而鹿直无时无刻不在用自己的理智与勒茨的疯狂做斗争，想要逃离这样的记忆漩涡，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终于，鹿直获得胜利，他彻底掌握了这具身体。
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正是勒茨的一处住所，一个位于光明与黑暗交界处的小屋。此时的大魔法师只剩下一副骷髅架子和一颗艰难跳动的、黑色的心脏。
鹿直刚穿过来的时候，除了迷惘，还有几分莫名其妙的兴奋。但等这种兴奋过去，等他开始和勒茨的疯狂做斗争，鹿直陷入了新的痛苦之中。
因此在获得身体的控制权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鹿直都没有出门，潜心研究勒茨留下的东西，不知道花了多少年，才完全掌握这具身体的能力。
之后他就开始探寻回去的通道，但他穿来前的记忆十分模糊，那份过去也没有让鹿直产生任何归属感或者是向往，于是不了了之。
后来，鹿直花了漫长的时间，一点儿、一点儿地为自己编织新的皮囊。
他用虚假的血肉覆盖森森白骨，用幻象的皮肤遮盖躯壳的空洞。这具精心拼凑的身体看似完整，内里却早已腐朽。
一副支离破碎的骨架，一颗无比污浊的心。
鹿直开始在大陆上行走，他隐姓埋名，仅仅是欣赏路上的风光，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但是走了许久之后，他不得不承认，他不喜欢这个世界，更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弱小且痛苦的灵魂终究无法承受漫长的生命。
鹿直再次想要终结自己的人生，却发现自己根本死不了。
他尝试过跳崖，将自己的骨头摔得稀碎；尝试过把自己的心脏扔到魔法药水中烹煮，直到再也看不出原型；尝试过躺在魔兽群里，让它们把自己吃掉。但这些物理意义上的损毁并不能让他死亡。
然后他开始尝试用魔法打败魔法，无论是他自己能想到的招数，还是故意去招惹其他魔法师和光明大主教，亦或是想办法召唤勒茨，也都没能成功。
通过翻阅勒茨的手稿，鹿直知道，在他穿过来的时候勒茨正痴迷于“永恒之力”，根据向死而生的理论，勒茨献祭了自己的灵魂，待灵魂重燃，就是获得永恒之时。但不知为什么，勒茨没能回来，反而让鹿直占据了这具身体。
按照世界的法则，不可能有东西“永恒”，但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难道所谓的“永恒之力”真的存在？想死都死不了？
所以鹿直有了一个有趣的研究内容，如何杀死自己。
而今天，这个问题终于有了新的思路。
茜尔是他在大陆行走时意外救下的女巫，具有极强的“预知”天赋。每隔几个月，鹿直都会去拜访对方，但他的未来一直是一团迷雾，直到今天。
精灵，赛芙瑞尔。
*
精灵诞生于生命之树，信仰光明，爱好和平。目前最大的精灵族群生活在大陆边缘的源溪森林之中，与世无争。
鹿直之前在大陆游走的时候也去过源溪森林，想要看看传说中的精灵。刚走到森林边缘就见到了，精灵小小的，只有巴掌大，背后有一对透明的小翅膀，飞行时发出“嗡嗡嗡”的声音，让鹿直想起了各种虫子，立刻没了兴趣，匆匆离去。
一般情况下，这些精灵很少离开森林，即便出来，也仅仅是在附近的城镇转一转，远离了森林的精灵大都没有好下场，比如赛芙瑞尔。
鹿直已经拿到了关于赛芙瑞尔的简单情报。
赛芙瑞尔离开森林是为了寻找至交好友苏迩纳。勇敢善战，但不懂人心。还没找到好友，就被人类抓住，受尽了折磨。逃跑后被抓，抓回来了再挨打，然后再跑，再被抓，现在流落到哪里，情报中也没有写。
鹿直一直在思考看到的那句预言，这则预言十分古怪，存在很多问题。
预言是针对谁的预言？预言仪式是用血液驱动的，而鹿直身上的血液只存在于那颗心脏。血液来自勒茨，灵魂则是鹿直，那么赛芙瑞尔真的可以如预言一样，杀死鹿直么？
为什么之前那么多次都没有出现预言？是什么特殊情况触发了预言的出现？
为什么他会和一个精灵出现在陌生的地方？为什么赛芙瑞尔可以杀死他？
为什么，杀死他的时候，赛芙瑞尔是那样的，那个眼神过于复杂，连擅长玩弄人心的大魔法师都难以描述，但每每回想起，心底都会涌起彻骨的悲伤。
这个突然出现的预言处处透露着古怪。
鹿直把玩着手里的琥珀串珠，一遍又一遍念着那句预言，等他回过神来，注意到小屋门上多了一个暗红色卷轴。
「瓦伦拍卖会，价高者得。午夜时分，腐烂巨魔地下室。带足金币，或者带好武器。」
距离小屋最近的一个人类城镇名叫瓦伦镇，属于三不管地段，是混乱与血腥的代名词。最出名的是每半年举办一次的拍卖会，东西应有尽有，据说只要出得起价钱，连国王的头颅都能买到。
鹿直曾经意外获得了一张邀请函，伪装身份去里面凑了一次热闹，但东西都没看上，后来就不再去了，不过邀请函每次都会送来。
与往常一样，鹿直正准备将邀请函处理掉，心头突然涌上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命运的轨迹开始交缠，赛芙瑞尔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不管有多少未知的谜团，如果他想死，或许最快的方法就是按照预言，把赛芙瑞尔抓在手里。
*
瓦伦镇的街道上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像是过期的蜂蜜混合着尸体腐败的气味儿。左边小巷中传来兽人粗鲁的咒骂声，右边则是一群地精正在为某个闪闪发光的小物件争吵不休。
一群满身酒气的矮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在泥泞的街道上踩起污浊的水花。鹿直侧身避开，加快脚步，转入一条更加阴暗的小巷。
墙上的苔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照亮了用各种语言涂鸦的恐吓和脏话。一群长着六只眼睛的变异老鼠从垃圾堆里窜出，龇牙咧嘴地拦住了鹿直的去路。
鹿直倒吸了一口气。
他不想动手，但，他也是真的非常讨厌这种东西。
指尖轻点，变异老鼠就变成了一缕缕白烟，消失在黑暗之中。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腐烂巨魔酒馆”歪斜的招牌映入眼帘。那是一只被钉在地上的巨魔头颅标本，经过处理后依然散发着恶臭，空洞的眼窝里爬满了蛆虫。两个全副武装的牛头人守在门口，鼻孔喷着白气，警惕地扫视着每个靠近的客人。
当他走近时，左侧的牛头人伸出毛茸茸的大手，声音低沉如雷，“邀请函。”
鹿直递上了卷轴，牛头人用与其体型不符的灵巧手指检查着上面的印记。很快，对方粗鲁地点点头，让开一条路。
酒馆内部比外面更加混乱嘈杂。各种族裔生物挤在油腻的木桌旁，周围弥漫着劣质麦酒、汗臭和奇怪药水组成的甜腻气息。
鹿直穿过人群，感觉到至少有十双眼睛在打量他，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到了吧台旁。
吧台后，一只独眼女兽人正在擦拭杯子，她的右眼被一块黑皮眼罩遮住，左眼却锐利如刀，直勾勾地看着鹿直，发自本能的恐惧让她的眼神中带着警惕。
“这位大人来自何处？似乎从未见过？”
“指路。”
“地下室入口在厨房后面，门票十金币。”
鹿直扔下金币，绕过对方，向后面的厨房走去。
厨房里蒸汽弥漫，一个身材魁梧的红发人类正在剁某种可疑的肉块。看到鹿直，他停下动作，菜刀一扔，深深地插进砧板。
“又一个来寻宝的傻瓜？”厨师的声音十分沙哑，“嘿嘿，又有的吃了。”
厨师推开一个看似是储藏室的门，露出向下的狭窄楼梯。潮湿的霉味和某种更加诡异的气息从黑暗中涌了上来。
楼梯比想象中更长，墙壁上渗出黏腻的液体，偶尔能听到墙壁另一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某种生物正在管道中爬行。
当鹿直终于到达底部时，就被一扇镶嵌着骷髅头的铁门挡住了去路，骷髅头空洞的眼窝里燃起幽绿的火焰，“口令。”
鹿直念出了这次邀请函背后的咒语。
骷髅的颌骨咔嗒作响，铁门无声地滑开，刺眼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呼啸而来。
拍卖会场比之前来的那次更加宽敞奢华。低矮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水晶吊灯，投射出诡异的紫色光芒，数十张华美的座椅呈扇形排列，已经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鹿直认出了几个和他一样臭名昭著的人物，比如奴隶贩子莫各，以及和他相谈甚欢的邪恶领主。角落的阴影中隐约可见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最近备受崇拜的一位魔法师。前排则坐着几个衣着华丽的贵族，他们佩戴的家族徽章显示来自遥远的北方王国。
无意与这些人攀谈，鹿直在最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坐着的是一个蜥蜴人，分叉的舌头在空气中抖动，朝着鹿直嘶嘶作响。鹿直没有理会对方的挑衅与试探，若有所思地观察着这里，寻找自己的目标。
等到座椅基本坐满，一个装扮十分浮夸的主持人跳上了台，用夸张地动作鞠了一躬。
“女士们，先生们，还有那些无法确定性别的尊贵来宾，欢迎来到令人期待的瓦伦拍卖会！今晚我们有一些特别的小玩意展示给各位，从能毒死巨龙的药剂，到记载着禁忌知识的古籍。但我知道你们都在等什么……”
主持人戏剧性地停顿，全场鸦雀无声。
“是的，传言是真的！经过漫长的搜寻，我们终于找到了它——”
“传说中的‘勒茨之眼’！”
主持人一挥手，两个妖艳貌美的兽人推着一辆盖着黑布的小车上台。周围的买家们骚动起来，空气中的紧张和贪婪几乎凝结成实质。
鹿直：“……”
他的眼睛早就献祭化成灰了，哪里来的“勒茨之眼”？
“但在展示这件传奇物品之前，按照惯例，我们先来点儿开胃菜。”
在主持人的激情讲解下，时间一晃而过，期间展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物品：一瓶据说是龙血的液体，一本用人皮书写的、记录着难以破译的咒语的书籍，一对能看穿谎言、还能通“神”的双胞胎奴隶……
气氛越来越热烈，买家们竞相出价，金币相碰时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响声不绝于耳。
鹿直坐在角落中，手指规律地敲击着扶手。直到，周围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一个硕大的、被黑布遮盖的物品出现在台上。
主持人嘻嘻一笑，掀开黑布的一角，露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笼子，里面关着一只长着翅膀的精灵。
敲击扶手的手指一顿，鹿直睁开眼，看向了台上。
精灵，赛芙瑞尔。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