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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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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哇——哇——”
“看看是谁,不请自来?”
“不请自来的客人啊——”
“您想得到什么?溺亡者的珍珠?还是绞死者的头颅?”
“您又能留下什么?一截指骨?还是永远凝固的笑脸?”
“瓦伦拍卖行——”
“永远满足您的愿望!”
汉斯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他用力地舞动着,大声地吟唱着,与背景中的求救声交织成一首诡异阴森的歌谣。
地面上骤然亮起猩红色的阵纹,幽蓝色的锁链从四面八方袭来,带来刺骨的寒意。牛头守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汉斯身后,他们手持弓箭,淬毒的箭矢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嘶鸣,铺天盖地向精灵袭来。
赛芙瑞尔眸光一凛,足尖轻点,身形如一片轻巧的树叶随风而起。手中流光闪烁,一把如月光凝铸的长弓凭空浮现。挽弓搭弦,指尖一松,莹亮的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撞上那一只只毒箭。
“轰——”
毒箭在半空中炸裂,化作一蓬幽绿的雾,又被紧随其后的第二箭彻底驱散。
精灵并不恋战,一把抓住天花板上垂落的魔法灯,借力一荡,身形如一道黑色闪电向出口掠去。凌空飞跃的瞬间,他反手连射三箭,箭无虚发,靠得最近的守卫都被钉在了身后的石柱上。
跃过门口的货架时,赛芙瑞尔屏住呼吸,抬腿猛地踹向堆满魔法药剂的柜子,只听“哗啦啦”的声音,各色药剂瓶轰然碎裂,空气中弥漫起诡异的彩雾。守卫们猝不及防吸入雾气,有的狂笑不止,有的开始对着空气攻击,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他即将踏出大门时,汉斯突然从阴影中窜了出来。对方操纵的锁链远比之前快了数倍,直击咽喉。
赛芙瑞尔侧身闪躲,却仍被一条锁链擦过肩膀,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近身缠斗已不适合弓箭发挥,他果断收弓,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
寒光乍现,匕首与锁链相击的瞬间,看似坚不可摧的锁链如脆弱的冰晶般寸寸崩裂,化作银粉飘散。而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竟将汉斯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赛芙瑞尔一怔,没想到从勒茨那里随意拿的匕首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威力。
这个意外给了赛芙瑞尔宝贵的时间,趁机纵身跃上外面的台阶,同时磕磕绊绊念出前几天才学会的冰冻咒语。不过他技艺不精,仅仅冻住了那道小门,将汉斯他们困在了室内,但这也足够他逃离此处。
水池入口处重新注满了绿水,赛芙瑞尔念出刚刚记住的咒语,待绿水消失后顶门而出,飞快逃离了此处,直到离开瓦伦镇才停下脚步。
他已经跑进了瓦伦镇旁边的森林之中,夜风掠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是流连于人间的亡魂在低声吟唱。
赛芙瑞尔倚靠着粗糙的树干,手指用力捂着肩头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但比伤口更痛的,是那些深深刺入脑海、挥之不去的求救声。
每一个声音都在撕扯着他的良知,每一张面孔都在质问着他的选择。
信仰让他坚信,驱逐黑暗是永恒的使命,慈悲是刻在精灵骨血里的天性。可当那些囚笼中的目光向他投来,当他有机会伸出援手时,他却逃走了。
因为恐惧,因为自私。
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
精灵看起来没有难过太久,冷静地为自己疗伤,仔细地清理了身上沾染的痕迹,射杀了隐藏在角落中追踪的黑鸦,继续小心谨慎地赶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在暗处的鹿直看出了精灵的疲惫、痛苦和无助,他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很正确。
如果精灵本身和场景不是杀死他的条件,那或许是因为精灵身上的其他特质,而这些特质需要在一段旅程中塑造。
他现在只需要静静等待预言中的那个时机。
而且,观察一个傻傻的精灵,还是挺有趣的。
看着精灵含泪的眼睛,他大概可以理解对方的痛苦。
一个生活在童话里的精灵,晨露是甘甜的,月光是温柔的,荆棘为他们让路,星辰为他们垂首。
天真到近乎傲慢。
以净化天地、拯救世界为己任,仿佛只要他们愿意,就能用歌声驱散世间所有黑暗与阴霾。
直到踏出森林,走入真实的世界,
人类的匕首抵住咽喉时他才明白,原来善意是可以伪装的,笑容背后藏着淬毒的刀。向别人展示善意,却让自己陷入危险,一次又一次聆听死神的脚步。
艰难活下来后,他学会了警惕,学会了冷漠,懂得了明哲保身。
可每当夜幕降临,那些哀求的声音又会浮现在梦里,从记忆的细枝末节中寻找证据,质疑自己的选择。
两个极端撕扯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寻得一个平衡。
信仰在左,现实在右,不够纯粹,不够狠心。
*
瓦伦镇在大陆的西南侧,“北境”则是大陆最北侧几座城池的统称。
根据拍卖行交易记录上的时间,北境商会大概每两年就会造访一次,双方交换货物。赛芙瑞尔猜测,从北到南,再从南回到北,漫长的商路需要两年时间完成,单程约一年。
苏迩纳是在半年多前那次拍卖会上被北境商会带走的,若还在北境商会手中,现在或许已经靠近北方领土了,若已经逃离,不知道是否顺利回到了源溪森林。
赛芙瑞尔决定还是先追赶上北境商会,若没有苏迩纳的消息,他再想办法,解决大魔法师勒茨这个麻烦,返回源溪森林。
很快,赛芙瑞尔就抵达了南部最出名的城池索托妥。
虽然没有身份证明,但三枚金币足够贿赂城门守卫,赛芙瑞尔顺利入城。
穿过洁白的城墙,木制的建筑在街道两边错落有致,屋顶铺着金色的麦草,远远望去像一片起伏的麦浪。河水穿城而过,微风拂过,带起层层涟漪。
从踏入城池,赛芙瑞尔就察觉到一道暗中窥探的视线,不过他没有理会,顺着热闹的街道向城池的深处走去。
他漫无目的地在城中闲逛,直到天黑,大大小小的酒馆热闹起来,赛芙瑞尔随意走进了一个名叫老木桶的酒馆。
推门瞬间,暖黄烛光扑面而来。空气中飘着酒沫、炖肉和烟草的浑浊味道,仔细分辨,还有低劣□□剂的苦涩气味,赛芙瑞尔微微偏头,轻轻呼吸着耳畔小花的甜味儿,才定下心神,觉得舒服了些。
酒馆中央站着一个看不出种族的造物,五六根舌头吐露在外面,每根舌头似乎都有自己的意志,唱出了一首难以言说的歌谣。不过已经迷醉的众人,都在随着没有节拍的歌谣起舞。
赛芙瑞尔穿过人群来到吧台旁,点了一杯蜂蜜酒和一块烤肉。
吧台后面,带着一脸刀疤的老者嘿嘿一笑,接过银币,倒了杯酒推到了赛芙瑞尔面前,然后转过身,从烤得流油的肉柱子上面割下了一大块肉。肉已经被烤成了黑炭色,很难分辨其品种。
“小伙子,第一次来我们索托妥吧?”
赛芙瑞尔自知自己的容貌和举止与这里格格不入,也不做掩饰,“没错。”
“到我们这儿,想找点儿什么?”
“我想收藏一对儿精灵翅膀,不知道这城里有没有卖。”
原本正在擦拭酒杯的刀疤脸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表情和眼神中是难掩的嘲讽,不知道是哪家愚蠢的贵公子出来寻乐子,滑稽又可笑。
“灰鼠,还不快出来,你有买卖了!”
旁边的座位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正是今天跟了赛芙瑞尔一天的东西。对方双脚着地站起来不过膝盖高,长着人类的面孔,却有着老鼠的四肢,身上带着腐烂的臭味。
赛芙瑞尔端着食物走到了角落的位置落座,将烤肉推给了对方,“你有消息?”
灰鼠“吱吱吱”地笑了几声,以极快的速度啃完肉,瞪着精明的眼睛看向赛芙瑞尔,“这城里就没有我们灰鼠不知道的消息。”
赛芙瑞尔注意到“我们”二字,看来这些游走在城镇各个角落里的东西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信息网。
“是么?那你说说哪里可以买到精灵?”
灰鼠摊开了长着长毛的手,赛芙瑞尔随手一扔,一枚金币在桌面上划过一抹金光,落入了灰鼠的手里。
“您现在买不到精灵了,北境商会前段时间就离开了。”
“哦?除了那个商会,其他地方没有么?”
“现在整个索托妥只有一只半精灵,他的翅膀早就被割掉了。”
赛芙瑞尔隐藏在斗篷下的手骤然握紧,“那只半精灵在哪儿?没准儿还能从他身上拿点儿东西。”
灰鼠的眼睛溜溜一转,就想出了新的主意,再次伸出了手,“您想要精灵身上的好东西是不是?有比翅膀更好的,您想不想知道?”
“精灵除了好看,还有什么好东西?”
“五枚金币。”
赛芙瑞尔被卖了这么多次,也不是那么傻了,“两枚,要说就说,不说算了。”
“大人,这个消息绝对有用,绝对值得,三枚。”
“两枚。”
“行吧,看在刚刚那份肉上。”
灰鼠接过金币,继续说了起来,“大家都被精灵的美貌迷花了眼,实际上精灵翅膀是最没用的东西了。”
“精灵血,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北境商会还在时,与大主教做过交易,交换了一瓶‘永生之酒’,那就是精灵血。”
“看您身份贵重,与其去找一个半精灵,不如找到大主教讨口酒喝。”
赛芙瑞尔分了酒给对方,开口问道,“你提了几次北境商会,那是什么?”
“就是个北方来的怪人,收东西,也卖东西,东西都挺稀罕的,每次一来,城里都很热闹。”
“那我明天去追他们,没准儿还能买到‘永生之酒’呢。”
“走挺久了,估计您也追不上了。”
“你消息那么多,肯定有他们的商路图吧?”
灰鼠一愣,终于意识到面前的人的根本目的或许不是什么精灵翅膀,而是北境商会。
“大人,我劝您别有这种打算,到时候命都没了。”
赛芙瑞尔赶了许久的路,又强拉着戒备心,用蹩脚的语言艰难沟通,已经有些疲惫。周围有许多视线关注着这个角落,自他走进这座混杂的城池,就已经有很多物种因为种种原因盯上了他这名外来者,再说下去恐怕还会招惹祸端。
“半精灵的位置,北境商会的商路图。”赛芙瑞尔站起身,弯腰在灰鼠身边小声说道,“三十枚金币。”
灰鼠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谁会和金币过不去呢,“成交。”
*
赛芙瑞尔没有急于去寻找半精灵,而是趁着夜色攀上了教堂的彩窗,很快就找到了大主教的住处。
指尖轻触锁扣,古老的咒语让铁栓无声融化,精灵灵巧地滑入内厅,捕捉到空气中漂浮的“永生之酒”,也就是精灵血的味道,正是苏迩纳的血液。
不过,赛芙瑞尔找了一圈都没能找到,正当他疑惑时,突然听到了一阵难以描述的声音,仿佛有人在哭泣。
循着空气中的味道和断断续续的哭声,赛芙瑞尔来到了最深处的一个房间。
看装潢,这里像是一间祷告室。正中央立着一座庄严冰冷的神像,而那断断续续的哭泣,正从神像的底座处传来。
赛芙瑞尔正准备细看,突然,一对巨大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色翅膀猛地展开,那道哭声变得更为可怜。
“我的大主教,你的神明,你的子民,有谁看过你现在的模样?”
“没有别人,除了您……”
赛芙瑞尔终于看清两人,不,是光明大主教和龙族在做些什么。
他们交//缠的动作残暴而血腥,偶尔泄露的旖旎风光,令整个场景呈现出一种亵渎神明、扭曲常态的怪诞。眼前的画面冲击着所有认知,令人本能地感到反胃与难以置信。
而那瓶永生之酒似乎成了他们的情趣,撒了满身满地,又被巨龙舔入嘴里。
“味道不怎么样,就这么想要永生么?”
“想……”
“只要你听话,我会永远庇护你肮脏的教廷。”
赛芙瑞尔终于回过神来,准备离开此地,谁料他刚刚后退一步,巨龙猛地转过头来,金色的瞳孔紧紧盯着他。
“窃听者——”
赛芙瑞尔纵身一跃,跳上了教堂的屋顶,黑龙喷吐的烈焰在他刚刚站过的地方轰然炸开,熔化的地砖如岩浆般翻涌。赛芙瑞尔正要逃向远处的钟楼,却见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截断去路,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灼热无比。
长弓在月光下闪耀着银辉,箭矢铺天盖地地袭向黑龙,其中掩盖着数根诡异移动的箭矢,精准钉入黑龙鳞片的缝隙,逼得黑龙发出震天怒吼。
黑龙被箭矢困住,龙尾乱扫,石柱碎裂,赛芙瑞尔踏着坠落的碎石借力变向,试图向另一个方向逃跑,魔法斗篷在疾风中猎猎作响,又被龙尾煽起的劲风撕成碎片。
“弱小的精灵!你跑不掉的!”
精灵的速度很快,但黑龙的速度丝毫不落下风。
赛芙瑞尔的耳尖微微一动,背后袭来的破空声让他浑身紧绷,猛地侧身翻滚,黑龙的巨掌擦着他的斗篷轰然落下。
“砰——”
整座教堂剧烈颤动,所有玻璃骤然爆裂,碎片在空中折射出妖异的虹光,如同一场璀璨的水晶雨。
动静太大,教堂中熟睡的祭司们仓皇逃了出来,他们穿着皱巴巴的袍子,手中的烛台剧烈摇晃,在看清屋顶上那两道非人身影的瞬间,齐齐跪下,所有祈祷词都化作了颤抖的抽气声。
就在这时,大主教从祷告室中走了出来。雪白的圣袍不见一丝褶皱,金线刺绣的肩带在月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骚动。权杖底端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让慌乱的祭司们安静了下来。
“异端。”
大主教凝视着屋顶的精灵,轻易做出了审判,权杖顶端迸射出一道银芒,直直射向了精灵。
然而,银光如同撞上了一道屏障,在半空中诡异地停下,无法前进分毫。
大主教悚然一惊,握着权杖的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惊恐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角落。
赛芙瑞尔并不知道暗处发生的事情,他意识到想要从巨龙手下逃跑是不可能的了,必须尽快击败巨龙,拖下去将是死路一条。
掏出腰间的匕首,赛芙瑞尔拼尽全力,化作一道黑色残影,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巨龙攻击的间隙,以巨龙庞大的身躯为轴,寻找着那些鳞片的缝隙。
龙爪撕裂空气的爆鸣在耳畔炸响,灼热的吐息擦着后背掠过,赛芙瑞尔借着气浪再次加速,三圈,五圈,十圈,终于在龙腹的第七节鳞片掀起的瞬间,匕首用力刺入那片细小的嫩肉,刃身上镌刻的古老咒文骤然亮起。
“嘶啦——”
以此处为起点,匕首在龙腹部划出了一道极长的、灼烧般的血痕。龙血如熔岩般喷溅,却在触及精灵前就被匕首上的咒文蒸发成血雾。
巨龙仰头哀嚎,他同时也认出了龙族永恒的敌人,愤怒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勒茨——”
“我要杀了你——”
赛芙瑞尔本是想借用匕首的威力帮自己一把,却没想到勒茨和龙族有仇,彻底将巨龙激怒,赛芙瑞尔只得专心应付,又一下,狠狠刺入了巨龙的眼睛。
巨龙完全陷入狂暴,它不顾刺来的利刃,以同归于尽的架势,一掌将精灵拍在了自己身体上。
赛芙瑞尔被拍得嵌入龙颈鳞甲的缝隙之中,脊椎与坚硬的鳞片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鲜血从嘴角溢出,在龙鳞上烫出嘶嘶白烟。
“勒茨,你害我龙族,我今日就要为龙族报仇!”
赛芙瑞尔的视线已经模糊,龙鳞挤压胸腔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颤抖,但是他刺向黑龙的动作一刻不停。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破空而来,赛芙瑞尔只觉得腰间一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龙鳞间拽了出去,然后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鼻翼间是他熟悉的清冽味道。
赛芙瑞尔正要喊出对方的名字,却发现眼前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随后那条银链再次飞向巨龙,顺着龙腹上的伤口钻入血肉之中,银链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在巨龙体内分叉生长,贯穿巨龙的身躯,随后从巨龙眼中伸出。
“吼——”
巨龙疯狂挣扎,却被自己体内的银链越缠越紧,没过多久就一动不动了。
勒茨看向怀里呆呆盯着他的精灵,“去。”
“……嗯?”
“这是你的战利品,去拿属于你的回报。”
赛芙瑞尔原本疼得不想动,不明白勒茨为什么还不动手,听到这个解释时却是一愣。
“……谢谢。”
银箭贯穿龙脑,巨龙彻底没了生息。
鹿直收回了银链,巨龙的身体坠入教堂中央的空地上,也落在了大主教眼前。
大主教颤抖地抬起头,看向了那个猎魔人,嘴唇翕动,却没敢喊出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