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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孤途寻烬 ...

  •   医院的晚风裹着刺骨的凉,从敞开的门口灌进来,吹得蒋洄池单薄的病号服猎猎作响。他没走正门,绕到侧巷的窄口,指尖抚过墙壁上斑驳的青苔,沾了一手湿冷的潮气,像极了此刻心口的温度。肩膀的伤口被风一吹,疼得他脊背发僵,却只是咬着牙往前走,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折回去,再次成为蒋怀安的累赘。
      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光落在地上,将他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像根摇摇欲坠的线。他身上没带钱,没带手机,只有一身沾着血污的病号服,走在空荡的街道上,像个无家可归的游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病房里的画面,蒋怀安苍白的脸,那个黑衣人阴鸷的笑,还有自己转身时,蒋怀安那句未说完的解释,像根刺,扎在心头,越想越疼。
      他不是不信蒋怀安,只是不敢信。沈慕言离开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就塌了一角,蒋怀安是他拼尽全力才抓住的浮木,可这浮木,却在他最安心的时候,露出了摇摇欲坠的裂痕。他怕那裂痕终究会碎,怕自己再次被留在原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自己,困在无尽的黑暗里。
      走了不知多久,天渐渐沉得更浓,街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零星的霓虹牌在夜色里闪着冷光。蒋洄池的脚步越来越沉,胸口的旧伤阵阵抽痛,抗抑郁药的药效早已过了,头开始昏沉,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像蒙了一层雾。他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弯腰剧烈地咳嗽,喉咙里泛起熟悉的腥甜,却只是死死咬着唇,将那股腥甜咽回去,不肯让血落下来。
      他不能倒,倒了,就会被蒋明远的人找到,就会再次牵连蒋怀安。他要找个地方藏起来,找个蒋明远找不到,蒋怀安也找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等蒋明远的注意力全落在自己身上,等蒋怀安能安安稳稳地养伤,能真正地脱离这场纷争。
      拐进一条更深的老巷,巷子里全是老旧的平房,墙皮脱落,门窗歪斜,看起来早已荒废。蒋洄池踉跄着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破屋前,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落满了灰尘。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终于撑不住,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以为自己会哭,可眼泪却像流干了一样,只剩心口的疼,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他想起蒋怀安第一次牵他的手,想起蒋怀安在病房里对他说“要护着你”,想起巷弄里,蒋怀安用身体替他挡下所有的棍棒,那些温柔的、坚定的、滚烫的瞬间,像星星一样,曾在他的黑暗里亮过,可现在,却都成了扎在心头的针。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蒋洄池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布满警惕。他扶着墙壁,慢慢挪到窗边,透过破旧的窗纸缝隙往外看,只见几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巷口,车灯的光扫过墙面,带着刺骨的寒意。是蒋明远的人,他们果然追出来了。
      蒋洄池屏住呼吸,死死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汽车引擎声渐渐远去,他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他知道,蒋明远不会轻易放过他,这场寻找,才刚刚开始。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走到木板床边,随手扫去上面的灰尘,躺了下去。床板很硬,硌得他身上的伤口生疼,可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屋顶,脑海里全是蒋怀安的模样。他想知道,蒋怀安现在怎么样了,伤口疼不疼,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在找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下去。不能想,不能找,他现在,离蒋怀安越远,蒋怀安就越安全。
      夜色渐深,破屋里的温度越来越低,蒋洄池蜷缩着身体,裹紧了单薄的病号服,却依旧冷得发抖。他的头越来越昏,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炎,滚烫的温度从皮肤里透出来,意识渐渐开始模糊。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看到蒋怀安走到他身边,弯腰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声音温柔:“洄池,别怕,我在。”
      他想伸手抓住那只手,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窗外的光透过窗纸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上,凝成一小片微弱的光。蒋洄池撑着身体坐起来,头依旧昏沉,身上的烫却退了些,只是喉咙干得发疼,像要裂开一样。他扶着墙壁,慢慢走到门口,想找点水喝,却听到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男人低声的交谈。
      “仔细找,蒋明远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蒋明远的人!他们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蒋洄池的心脏猛地一沉,转身想往后躲,却不小心碰倒了门口的破旧木凳,发出“哐当”一声响。脚步声瞬间停住,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里面有人!”
      蒋洄池知道,自己躲不掉了。他咬着牙,环顾四周,想找个防身的东西,最后只摸到一根断裂的木棍,握在手里,指节泛白。他靠在门后,眼神里带着决绝,哪怕拼了命,也不能被他们抓住,不能让他们用自己来要挟蒋怀安。
      门被猛地踹开,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看到蒋洄池,脸上露出阴鸷的笑。“蒋洄池,总算找到你了。”为首的人开口,声音粗嘎,“跟我们走一趟吧,蒋先生还在等你。”
      蒋洄池握紧木棍,缓缓站直身体,哪怕浑身是伤,哪怕体力不支,眼底却依旧带着不肯屈服的倔强:“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由不得你。”为首的人抬手示意,身后的黑衣人便冲了上来。蒋洄池挥着木棍,胡乱砸去,可他本就身受重伤,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木棍很快被打掉,手腕被狠狠按住,反剪在身后,疼得他眼前发黑。
      “放开我!”他嘶吼着,挣扎着,却只是徒劳,身上的伤口被牵动,鲜血浸透了病号服,在地上滴出一串暗红的印记。
      为首的人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眼底满是戏谑:“蒋二少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你倒好,还敢跑。不过没关系,有你在,蒋二少迟早会乖乖送上门来。”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蒋洄池的心头。他猛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你们想利用我对付怀安?”
      “不然呢?”男人冷笑,“蒋先生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你,还有蒋二少那颗不识好歹的心。只要你在我们手里,蒋二少就算拼了命,也会来救你,到时候,你们两个,一个都跑不了。”
      蒋洄池的身体瞬间冰凉,他以为自己离开,就能护着蒋怀安,却没想到,反而成了蒋明远拿捏蒋怀安的筹码。他像个傻子,一步步走进了蒋明远布下的局,不仅害了自己,还要再次害了蒋怀安。
      愧疚和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用力挣扎,想要挣脱束缚,却被男人狠狠踹在膝盖上,重重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眼前阵阵发黑,鲜血顺着额头滑落,滴在地上,与之前的血融在一起。
      “带他走。”为首的人松开手,冷冷开口。
      蒋洄池被架着起来,拖出了破屋。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挣扎着抬头,看向医院的方向,眼底蓄满了泪。怀安,对不起,又连累你了。
      他被塞进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被狠狠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也隔绝了他最后一丝希望。轿车缓缓驶离老巷,朝着未知的方向开去,蒋洄池靠在冰冷的车门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只有蒋怀安的模样。他知道,蒋怀安一定会来救他,可他更知道,蒋明远布下的局,早已天罗地网,蒋怀安这一来,怕是九死一生。
      而此时的医院病房里,天刚亮,蒋怀安就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左臂的石膏沉甸甸的,牵扯着伤口,疼得他额头冒冷汗。他一夜没睡,耳边反复回响着蒋洄池离开时那句“如果我走了,你就能活,那我走就是了”,心口的疼,比身上所有的伤口都要剧烈。
      他知道蒋洄池误会了,知道他一定会走,一定会想独自扛下所有。天刚蒙蒙亮,他就喊来了护士,不顾护士的劝阻,强行要求出院。“我必须出去找他。”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他一个人,走不远,蒋明远的人,一定会找到他。”
      护士拗不过他,只能给医生打电话,医生赶来后,检查了他的伤势,皱着眉摇头:“你的伤还没好,现在出去,随时可能复发,甚至有生命危险。”
      “我不在乎。”蒋怀安看着医生,眼底带着决绝,“他在外面,随时可能出事,我必须去找他。”
      医生看着他眼底的执拗,终究是松了口,给他换了药,重新包扎了伤口,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勉强同意。蒋怀安撑着身体,慢慢站起来,没受伤的右手扶着墙壁,一步步走出病房。他没带什么东西,只拿了那把掉在巷弄里,后来被警察送回来的匕首,攥在手里,指尖触到冰冷的刀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洄池,护他周全。
      他走到医院门口,清晨的风裹着凉意,吹得他脊背发僵。他抬头看向街道,空荡荡的,没有蒋洄池的身影。他不知道蒋洄池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正身处险境。
      他掏出手机,这是他醒过来后,护士帮他找回的,屏幕上还沾着淡淡的血痕。他翻出通讯录,却发现根本没有可以求助的人,蒋家的人都站在蒋明远那边,外面的人,不是蒋明远的眼线,就是不敢惹事的普通人。
      他只能靠自己。
      蒋怀安缓缓走在街道上,脚步缓慢,却异常坚定。左臂的伤口阵阵抽痛,肋骨的疼也时不时袭来,可他却毫不在意,目光紧紧扫过街道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头寻找猎物的孤狼,眼底带着焦急与警惕。他记得蒋洄池的性子,温柔,却又执拗,受了委屈只会自己扛,走的时候,一定没走大路,而是躲进了那些偏僻的老巷。
      他朝着老巷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脚下的路,像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疼,可他的脚步,却从未停下。他路过蒋洄池曾待过的破屋,看到门口散落的木棍,还有地上未干的血,心脏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
      地上的血,是洄池的。
      他快步走进破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地上的血痕,还有被碰倒的木凳,显然,这里曾发生过争斗,洄池被带走了。
      蒋怀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愤怒。他能想象出洄池被带走时的模样,一定是拼了命的挣扎,一定是满心的绝望。他抬手,指尖抚过地上的血痕,温热的,还未完全干涸。
      蒋明远,你敢动他,我定让你血债血偿。
      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戾气,像蛰伏的猛兽,终于露出了獠牙。他握紧手里的匕首,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转身走出破屋,朝着蒋明远的住处走去。
      他知道,蒋明远一定把洄池带到了那里,知道蒋明远在等他,等他自投罗网。可他不在乎,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是万劫不复,只要能救洄池,他愿意赌上自己的一切,包括性命。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蒋怀安一个人的身影,缓慢却坚定地朝着黑暗走去。他的左臂垂在身侧,石膏上沾了淡淡的血,每走一步,身体都会微微颤抖,可他的脊背,却依旧挺直,像一株被狂风弯折,却依旧不肯倒下的雪松。
      他的前路,是无边的黑暗,是蒋明远布下的天罗地网,可他的心里,却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念头。
      洄池,等我。
      我来救你了。
      而此时的黑色轿车里,蒋洄池靠在车门上,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眼底蓄满了泪。他知道,蒋怀安一定会来,知道他一定会为了自己,不顾一切。
      这场局,从一开始,就没有赢家。
      他们是彼此的光,也是彼此的劫,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一起沉沦,一起走向那无边的黑暗。而蒋明远布下的网,早已将他们紧紧缠在一起,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开,躲不过。
      轿车缓缓驶进一座偏僻的别墅,车门被打开,蒋洄池被架着下来,拖进了别墅。别墅里一片死寂,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无处不在的压抑。他被推到客厅的地上,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蒋明远,正用阴鸷的目光看着他,像看着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蒋洄池,你终于来了。”蒋明远冷笑,“我等你,等了很久,也等蒋二少,等了很久。”
      蒋洄池咬着牙,撑着身体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黑衣人狠狠按住,再次跪在地上。他看着蒋明远,眼底满是恨意:“你放了我,有什么事,冲我来,别牵扯怀安。”
      “牵扯?”蒋明远笑了,笑得阴狠,“从你们在一起的那一刻起,你们就注定要彼此牵扯,彼此陪葬。蒋洄池,你放心,蒋二少很快,就会来陪你了。”
      蒋洄池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知道,蒋怀安来了,他真的来了。
      别墅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蒋怀安站在那里,满身是伤,眼底带着冰冷的戾气,一步步朝着他走来。
      阳光透过门口照进来,落在蒋怀安身上,却仿佛带不走他身上的半分寒意。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蒋洄池身上,眼底的戾气,瞬间化作无尽的温柔与心疼。
      “洄池。”他轻声喊,声音沙哑,却带着千钧的力量。
      蒋洄池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与尘,凝成一片。“怀安,你怎么来了?快走!这里是陷阱!”
      蒋怀安没有走,只是一步步朝着他走来,手里的匕首,握得更紧。
      “我来接你回家。”
      一句话,像一道暖流,涌遍蒋洄池的全身,却也让他彻底绝望。
      他们终究,还是一起,落入了蒋明远布下的深渊。而这深渊的尽头,是生是死,无人知晓,只有无边的黑暗,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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