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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寒笼念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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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冷意钻骨,蒋洄池从昏沉中醒转时,后脑勺的钝痛还在阵阵蔓延,混着胸口的窒闷,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扯般的疼。头顶的灯泡滋滋作响,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揉碎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地上的粥渍早已干涸,像一道丑陋的疤,映着这方寸囚笼的死寂。
他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掌心触到地面的青苔,湿冷的潮气粘在皮肤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上的伤口又开始发炎,滚烫的温度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抗抑郁药断了许久,脑海里的混沌像潮水般涌来,那些关于沈慕言的死、巷弄里的厮杀、蒋怀安划向自己手臂的决绝,一幕幕交织在一起,逼得他用力按住太阳穴,指节泛白。
铁门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是守在外面的黑衣人。蒋洄池挪到铁门旁,指尖抠住冰冷的铁栏,缝隙里只能看到走廊尽头的一点微光,却连一丝蒋怀安的气息都捕捉不到。他不知道蒋怀安被关在哪个房间,不知道他的手臂有没有被处理,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也在想着自己,这些未知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头,疼得喘不过气。
“怀安……”他贴着铁栏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只有温热的呼吸落在冰冷的铁栏上,凝出一小片薄薄的水雾,转瞬又消散。他想起蒋怀安藏在口袋里的那枚银戒指,想起他说要一起去南方,去四季温暖的地方,那些曾以为触手可及的美好,此刻却像镜花水月,隔着这道厚重的铁门,隔着蒋明远布下的黑暗,遥不可及。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的锁芯传来转动的声响,蒋洄池猛地后退,眼底瞬间布满警惕。进来的不是蒋明远,是一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手里端着一碗冷水和一块干硬的面包,随手放在地上,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等等!”蒋洄池快步上前,抓住他的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颤抖,“蒋怀安呢?他怎么样了?他的手臂有没有上药?你们有没有难为他?”
黑衣人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他踉跄着摔在地上,胸口的伤口被牵动,一口腥甜涌到喉咙口,他死死咽回去,抬头时眼底满是红血丝:“我问你,蒋怀安怎么样了?”
黑衣人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一个废人而已,死不了。蒋先生说了,留着他的命,还有用。”说完,便转身关上铁门,锁芯转动的声响,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蒋洄池的心上。
废人……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让他浑身冰凉。他想起蒋怀安那只曾护着他的手,想起那道划开小臂的伤口,想起他苍白着脸却依旧温柔的模样,愧疚与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都是他,都是因为他,蒋怀安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才会被冠上“废人”的名号,才会被困在这栋别墅里,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他抬手狠狠捶打着地面,水泥地的坚硬硌得指骨生疼,鲜血从掌心渗出来,混着地上的青苔,凝成一片暗红。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心口的疼,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吞噬。“都是我的错……怀安,都是我的错……”他喃喃自语,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掌心的伤口上,钻心的疼。
二楼的房间里,蒋怀安靠在窗边,左臂的伤口被简单包扎过,却依旧疼得钻心,纱布早已被血浸透,红得刺目。窗户的缝隙里透进一丝晚风,带着夜的寒凉,吹得他浑身发颤。他能听到楼下黑衣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能听到地下室方向隐约传来的动静,却听不到蒋洄池的声音,那道让他牵肠挂肚的声音,此刻却像被这栋别墅的冰冷隔绝,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他慢慢挪到床边,床上的被褥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他抬手摸向口袋,那枚银戒指还在,被他攥得温热,指腹摩挲着戒指上简单的纹路,脑海里全是蒋洄池的模样。他想起蒋洄池哭红的眼眶,想起他吐血时的模样,想起他被拖走时撕心裂肺的呼喊,心里的疼越来越浓,比手臂上的伤口更甚。
门被推开,蒋明远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猩红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像极了地上的血。他走到蒋怀安面前,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笑得阴狠:“怎么?在想你的小情人?我告诉你,他在地下室里,正为你哭天抢地呢,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主,可惜,眼光不怎么样,看上了你这么个废人。”
蒋怀安抬眼,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撑着身体想站起来,却被蒋明远一脚踹在胸口,重重摔在床上,肋骨的疼让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蒋明远,你有什么本事,冲我来,别碰他。”他的声音微弱,却依旧带着一丝决绝。
“冲你来?”蒋明远俯身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我现在做的,就是冲你来。蒋怀安,你不是最护着他吗?我就是要让你看着,看着他为你受苦,看着他在地下室里生不如死,看着他因为你,一步步走向绝望。”他抬手,指尖划过蒋怀安染红的左臂,“你说,要是让他知道,你这只手,是为了救他才废的,他会不会更自责?会不会恨不得替你去死?”
蒋怀安猛地偏头,狠狠咬在蒋明远的手上,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蒋明远吃痛,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将他推在床板上,怒声喝道:“不知好歹的东西!”
蒋怀安擦去嘴角的血,笑得凄厉:“蒋明远,你这辈子,永远都不会懂什么是情,什么是义,你不过是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靠着算计别人活着,你永远都不会得到幸福。”
“幸福?”蒋明远笑了,笑得癫狂,“我要的从来都不是幸福,我要的是蒋家的一切,是你们跪地求饶的模样!你和蒋洄池,不过是我手里的棋子,我想让你们生,你们就生,想让你们死,你们就死!”他将红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我会让你们看着,彼此在痛苦中挣扎,看着彼此一点点被磨掉希望,最后,一起坠入地狱!”
说完,蒋明远转身离开,关上房门的瞬间,将最后一丝光也隔绝在外。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玻璃碎片散落在地上,像一地冰冷的星光。蒋怀安靠在床板上,闭上眼睛,手臂的疼,胸口的疼,心口的疼,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昏厥过去。可他不能昏,他要活着,要等着机会,要救蒋洄池出去,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他慢慢抬起右手,摸索着捡起地上的一块玻璃碎片,指尖被划破,鲜血渗出来,他却毫不在意。他将碎片紧紧握在手里,冰冷的玻璃贴着掌心,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这栋别墅的每一处,都藏着蒋明远的眼线,想要逃出去,难如登天,可他不能放弃,为了蒋洄池,为了他们曾许下的诺言,他必须拼尽全力。
地下室里,蒋洄池靠在铁栏旁,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却依旧疼。他听到了楼上隐约传来的玻璃破碎声,心里猛地一紧,那一定是蒋怀安出事了,一定是蒋明远难为他了。他用力拍打着铁门,嘶吼着:“蒋明远!你放我出去!你别碰他!有什么事冲我来!蒋明远!”
他的呼喊声在地下室里回荡,却没有人回应,只有冰冷的墙壁,将他的声音挡回来,显得格外凄凉。他知道,自己的呼喊无济于事,蒋明远就是要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无能为力,看着他在绝望中一点点被磨掉希望。
可他不能绝望,蒋怀安还在等着他,他们还曾许下要一起去南方的诺言,他不能让蒋怀安独自承受这一切。他慢慢冷静下来,开始观察着这栋地下室的每一处,墙壁上的青苔,头顶的灯泡,铁门的锁芯,甚至是地上的每一道裂缝。他知道,想要逃出去,必须找到机会,必须找到蒋明远的破绽。
夜深了,别墅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只有零星的鼾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蒋洄池靠在铁栏旁,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规划着逃出去的路线。他记得被拖进来时,走廊的尽头有一道消防通道,那里的门应该没有锁死,只要能走出这道铁门,只要能到达消防通道,就有机会逃出去。
可这道铁门,却像一道天堑,挡在他面前。他的目光落在铁门的锁芯上,那是一道老旧的挂锁,看起来并不牢固。他慢慢摸索着身上,想找一件能撬动挂锁的东西,最后,只摸到了自己领口的一枚金属纽扣,那是病号服上仅存的一枚纽扣,冰冷的金属贴着指尖,让他眼前一亮。
他将纽扣拆下来,用力掰弯,做成一个简易的撬锁工具。他走到铁门前,将纽扣插进锁芯里,指尖因为用力而颤抖,手臂的疼,胸口的疼,都在这一刻被抛在脑后。他一点点摸索着锁芯的纹路,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打开这道锁,找到蒋怀安,一起逃出去。
锁芯里传来轻微的转动声,蒋洄池的心跳瞬间加快,他屏住呼吸,继续用力,终于,“咔哒”一声,挂锁被打开了。
他轻轻推开铁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的微光,在墙角亮着,映着地上的灰尘。他放轻脚步,一步步朝着走廊的尽头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守在外面的黑衣人。
走廊的尽头,消防通道的门果然虚掩着,蒋洄池轻轻推开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夜的寒凉,也带着一丝自由的气息。他正要走进去,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冰冷的寒意。
他猛地转身,看到蒋明远站在走廊的尽头,手里拿着一把手枪,枪口正对着他,眼底满是阴狠的笑。“蒋洄池,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蒋洄池的身体瞬间冰凉,他知道,自己还是落入了蒋明远的圈套,这道虚掩的消防通道门,根本就是蒋明远故意留下的,他就是要看着自己挣扎,看着自己以为看到希望,最后,再将希望狠狠捏碎。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蒋洄池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
“当然。”蒋明远缓步走上前,枪口依旧对着他,“我就是要让你尝尝,从希望到绝望的滋味,这滋味,是不是很美妙?”他抬手,指了指二楼的方向,“你知道吗?蒋怀安为了救你,正用玻璃碎片割着自己的手腕,他想以死相逼,让我放了你,你说,他是不是很傻?”
蒋洄池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满是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怀安他……”
“他以为,他死了,我就会放了你?”蒋明远笑得阴狠,“太天真了。他死了,你也别想活,你们两个,注定要一起,死在这栋别墅里。”
说完,蒋明远扣动扳机,子弹擦着蒋洄池的耳边飞过,打在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个弹孔。蒋洄池猛地扑倒在地,胸口的疼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还是撑着身体,朝着二楼的方向爬去,他要去找蒋怀安,他要救他,他不能让蒋怀安死。
“别白费力气了。”蒋明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冰冷而残忍,“你逃不掉的,蒋怀安也活不成,你们的命运,早就注定了,一起坠入地狱。”
蒋洄池没有回头,依旧朝着二楼的方向爬去,指尖被地面的玻璃碎片划破,鲜血渗出来,混着地上的灰尘,凝成一片暗红。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蒋怀安,哪怕是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二楼的房间里,蒋怀安靠在床板上,右手的手腕被玻璃碎片割开,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滴,落在地上,凝成一片刺目的红。他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可他还是死死盯着房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洄池,你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去南方,去那个四季温暖的地方,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最后,只看到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朝着他扑来,嘴里喊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而绝望。
“怀安——!”
那是蒋洄池的声音。
蒋怀安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微弱的笑,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渐渐消散。他知道,蒋洄池来了,他们终究,还是要一起,坠入这无边的黑暗里。
而蒋明远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扑进房间的蒋洄池,看着地上渐渐蔓延的鲜血,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这场游戏,还没有结束,而他,依旧是这场游戏的唯一赢家。
无边的黑暗,笼罩着整栋别墅,也笼罩着两个彼此牵挂的人,他们曾以为彼此是对方的光,却终究,在这无边的深渊里,被黑暗吞噬,只留下一丝微弱的念,在冰冷的囚笼里,慢慢燃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