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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寒刃藏锋 ...

  •   脚步声停在了储物间门外。
      没有砸门,没有呵斥,甚至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形,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门板另一侧,像一尊蛰伏在黑暗里的死神。蒋洄池怀里的蒋怀安本已半昏,那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却像一根冰针,猝然刺破他混沌的意识,指尖猛地一颤,攥着银戒指的手不自觉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蒋洄池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
      他连呼吸都强行掐断,只敢用最浅、最无声的气息吞吐,耳朵死死贴在门板上,捕捉外面那道若有若无的存在。对方没有立刻进来,就像之前在卧室门外一样,依旧是猫捉老鼠的姿态——看着猎物在绝境里相拥、取暖、拼命攥着一丝生机,再慢悠悠地收网,把最后一点希望碾成齑粉。
      是蒋明远。
      除了他,不会有人用这么残忍又冷静的方式,把他们的挣扎看得一清二楚。
      蒋洄池缓缓低下头,将下巴抵在蒋怀安发顶,动作轻得不敢带起一丝风。怀中人的体温还在不断流失,冷得像一块浸在冬夜寒水里的玉,唯有那点微弱的心跳,还在固执地贴着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细弱得随时会断裂。
      “别出声。”
      蒋洄池用气音贴在蒋怀安耳边呢喃,唇瓣轻轻擦过他冰凉的耳廓,带着自己仅存的温度,“我在。”
      蒋怀安没有回应,只是艰难地抬起眼,涣散的目光勉强落在蒋洄池脸上。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没有半点血色,原本清俊的眉眼被失血与疼痛磨得憔悴,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恐惧,只有沉沉的、化不开的担忧,死死缠在蒋洄池身上。
      他在担心他。
      到了这种生死一线的关头,他明明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明明意识都在飘远,却还在担心他。
      蒋洄池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不敢想象,若是蒋明远此刻推门而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们,他要怎么护住怀里这个人。他身上没有武器,没有外援,只有一身旧伤与断药后摇摇欲坠的神智,以及一肚子压不住的绝望。
      可他不能怕。
      他一怕,蒋怀安就真的没了。
      蒋洄池缓缓松开一只手,指尖轻轻摸向地面,在堆积的旧布料与灰尘里摸索。他记得储物间里堆着废弃的工具,之前匆匆扫过一眼,好像有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条,不算锋利,却足够坚硬,足够在关键时刻,拼出一条活路。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粗糙的金属。
      是那根铁条。
      蒋洄池不动声色地将铁条攥在手心,金属的寒意透过指尖钻进血脉,让他混沌的神智清醒了几分。他把铁条藏在身后,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抱着蒋怀安,力道稳得不像话,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重伤垂危的人,而是他整个世界的重心。
      门外的寂静还在继续。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长得像一个世纪,沉重地压在两人心头,空气里弥漫的灰尘与霉味都变得刺骨,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在狭小的储物间里蔓延,浓得化不开。蒋怀安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蒋洄池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像指缝里的沙,怎么抓都抓不住。
      “洄池……”
      蒋怀安突然用气音唤他,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一吹就散。
      蒋洄池立刻低头,眼底压着惊涛骇浪,表面却依旧温和:“我在。”
      “我……好像看见南方了。”蒋怀安的眼睫轻轻颤动,目光飘向高处那扇小气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落在他眼底,晕开一片虚无的暖意,“有太阳……很暖,没有雨,没有血……你在那里,笑得很开心。”
      蒋洄池的眼泪瞬间砸在他的发顶,滚烫的泪珠渗进冰冷的发丝,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喉结剧烈滚动,才勉强挤出一点声音:“等我们出去,就去那里。你说过的,要给我戴戒指,戴一辈子。”
      “嗯……”蒋怀安轻轻应着,气息弱得几乎听不见,“不骗你……”
      他说着,缓缓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尖颤巍巍地想去擦蒋洄池的眼泪,可手臂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软软垂落,擦过蒋洄池的脸颊,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蒋洄池立刻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自己狂跳却依旧活着的心脏。
      “感受得到吗?”蒋洄池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在这里,陪着你,我们都会活着出去。”
      蒋怀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算是回应。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一会儿是蒋洄池通红的眼眶,一会儿是南方温暖的阳光,一会儿又回到冰冷的卧室,看见自己手腕流出的血,蜿蜒在地,像一条断了头的蛇。
      他不怕死。
      从他决定用自己的命换蒋洄池生路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怕了。
      他怕的是,他死了,蒋洄池一个人活不下去。
      怕的是,他们约定好的南方,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怕的是,那枚银戒指,再也没有机会亲手戴在他心上人的手上。
      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门外的脚步声终于动了。
      不是离开,而是缓缓抬起,轻轻落在门板上,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却像重锤,狠狠砸在蒋洄池的心上。那不是砸门,是戏弄,是提醒,是在告诉他们——我知道你们在这里,你们跑不掉了。
      蒋洄池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怀里抱紧蒋怀安,藏在身后的铁条攥得更紧,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他能感觉到蒋怀安在他怀里轻轻一颤,明明已经虚弱到极致,却还在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别怕。”蒋洄池再次用气音安抚,唇瓣轻轻落在蒋怀安冰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虔诚而决绝的吻,“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前面。”
      这句话,是承诺,也是遗言。
      他已经想好了。
      若是蒋明远推门而入,他就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蒋怀安,哪怕挨枪子,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让蒋怀安再受一点伤害。手里的铁条,他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出去,就算不能杀了蒋明远,也要咬下他一块肉,为蒋怀安争一丝逃生的机会。
      他不能倒。
      绝对不能。
      门板上的敲击声停了。
      紧接着,一道低沉而阴冷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慢悠悠地传进来,像毒蛇吐信,带着刺骨的恶意:
      “蒋洄池,蒋怀安,躲够了吗?”
      是蒋明远。
      蒋洄池的心彻底沉到谷底。
      他没有猜错,蒋明远一直都知道他们躲在这里,从他抱着蒋怀安进入储物间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盯上了。之前的寂静,不过是对方在欣赏他们的绝望,欣赏他们在生死边缘相拥的模样,把他们的痛苦,当成最有趣的消遣。
      “出来吧。”蒋明远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躲在里面,血也会流干,人也会冻死,何必呢?不如出来,我给你们一个痛快。”
      痛快?
      蒋洄池在心底冷笑。
      蒋明远想要的从来不是痛快,是折磨。是看着他们彼此守护,再亲手将他们拆散;是看着他们紧握彼此的手,再硬生生掰开;是看着他们拼尽全力求生,再一脚踩碎所有希望。
      他不会给他们痛快。
      他要的是生不如死。
      蒋怀安在蒋洄池怀里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想开口,想让蒋洄池别管自己,独自逃走,可蒋洄池像是提前看穿了他的心思,死死按住他的后背,不让他有任何动作,同时微微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用眼神告诉他——我不会走。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蒋怀安看懂了他眼底的决绝,眼眶微微泛红,一层薄湿意漫上眼底,却强撑着没有掉下来。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人,这个人看着软,看着容易崩溃,骨子里却比谁都犟,认定了同生共死,就绝不会独自苟活。
      他轻轻抬手,用尽全力,在蒋洄池的后背,一笔一划,慢慢写着什么。
      蒋洄池的身体猛地一僵。
      怀中人的指尖冰凉而颤抖,写得很慢,很轻,却每一笔都刻在他的心上。
      ——活下去。
      ——替我,去南方。
      蒋洄池闭上眼,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砸在蒋怀安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怎么能活下去?怎么能独自去南方?没有蒋怀安的南方,再暖也是冷的;没有蒋怀安的世界,再安稳也是地狱。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脆弱尽数褪去,只剩下沉到极致的冷硬与坚定。他抬手,覆在蒋怀安写着字的手背上,同样用指尖,在他手心里,一字一句,写下自己的答案。
      ——要活,一起活。
      ——要死,一起死。
      蒋怀安的指尖一颤,再也忍不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轻轻砸在蒋洄池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门外的蒋明远似乎失去了耐心,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既然你们不肯出来,那我就只好亲自请你们了。别担心,我会很温柔,不会一下子弄死你们——毕竟,看着你们慢慢痛苦,才有意思。”
      话音落下,蒋洄池立刻绷紧全身,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他能听见门外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想必是蒋明远手里的枪,已经上了膛,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这扇单薄的门板。
      下一秒,门就会被推开。
      下一秒,枪口就会对准他们。
      下一秒,生死立判。
      蒋洄池低下头,深深看了一眼怀里的蒋怀安。
      那人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却依旧睁着眼,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眼底没有恐惧,只有满满的眷恋与不舍,像要把他的模样,刻进自己最后一丝魂魄里。
      蒋洄池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丝破碎的温柔,却没有半分绝望。他低头,在蒋怀安冰凉的唇瓣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却藏着他所有的爱意与决绝。
      “怀安。”
      他用气音,在蒋怀安耳边,轻轻唤他的名字,声音清晰而坚定,像一句刻进骨血的誓言。
      “抓住我。”
      “别松手。”
      “就算是地狱,我也带你闯过去。”
      蒋怀安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搂住蒋洄池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兽,贪恋着他怀里仅存的温度。
      门外,蒋明远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栓上。
      老旧的门栓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黑暗里,蒋洄池攥紧了身后的铁条,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怀里的人,是他的命,是他的光,是他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护在身后的人。
      门,即将被推开。
      枪,已经上了膛。
      夜,还深不见底。
      他们的命,依旧悬在刀尖之上,一触即碎。
      可只要彼此还在怀里,只要双手还紧紧相握,只要那枚银戒指还攥在手心,那点残息,就不会灭。
      那道缚影,就困不住他们一生。
      蒋洄池抱着蒋怀安,静静等待着门被推开的那一刻。
      等待着,那场注定血腥的对峙,拉开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寒刃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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