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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锈锁崩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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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栓被向外拨开的那一瞬,整扇门板都跟着发出一声老旧而凄厉的吱呀。
一道狭长的光从门缝里切进来,划破储物间浓稠的黑暗,也切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安稳的假象。蒋洄池怀里的蒋怀安几乎是本能地往更深处缩了缩,不是怕,是本能地想把蒋洄池往自己身后藏——哪怕他现在连抬手都做不到,只剩一身快要散尽的温度。
蒋洄池将人往墙角更紧地拢了拢,后背死死抵住墙面,整个人形成一道单薄却决绝的屏障。藏在身后的那根锈铁条被他攥得发烫,指节泛青,掌心被粗糙的金属边缘磨出细痕,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他在等。
等蒋明远完全踏入这间狭小屋子的那一刻。
等一个能扑上去、能搏命的间隙。
蒋明远没有立刻冲进来。
他先是慢悠悠地推开一条能容人侧身进入的缝,皮鞋碾过门外地板的轻响,像死神在倒计时。他手里的枪垂在身侧,枪口随意地对着地面,没有丝毫紧张,只有一种把玩猎物的从容。
灯光被他挡在身后,只映出一道高大而阴冷的剪影,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躲得倒是挺深。”
蒋洄池没说话,呼吸压得极低,目光死死锁在那道影子上,每一根神经都绷到极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心跳,弱得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却还在固执地贴着他的胸口,和他的心跳缠在一起,一强一弱,一慌一稳。
蒋怀安的指尖冰凉,轻轻抠着他的后腰,气若游丝:“别……别冲动……”
他怕蒋洄池真的上去拼命。
怕他一身旧伤扛不住子弹。
怕他们上一秒还在约定南方,下一秒就一起倒在这堆发霉的旧布料里。
蒋洄池垂眸,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动作小到只有蒋怀安能看见。
他不会冲动。
但他也不会退。
蒋明远终于完全走进来,反手将门带上。
“咔嗒”一声落锁。
狭小的空间再次被黑暗吞没,只剩下气窗那一点微弱得可怜的夜天光,勉强照亮三人之间紧绷到一触即炸的距离。蒋明远没有立刻开枪,甚至没有抬枪,只是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像毒蛇一样,从蒋洄池染血的脸,滑到他怀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蒋怀安,最后落在那只被布条紧紧缠住、依旧在渗血的手腕上。
他看得津津有味,像在欣赏一件亲手雕琢出来的残破艺术品。
“真够情深义重的。”蒋明远嗤笑一声,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为了让他活,你连命都不要;为了护着你,他连腕都敢割。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
蒋洄池喉间发紧,一字一顿:“离我们远点。”
“远点?”蒋明远脚步一顿,忽然低笑出声,“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你们一次次忤逆我,一次次想逃,一次次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现在跟我说离远点?”
他话音一落,脚步骤然加快。
蒋洄池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前一倾,将蒋怀安完全护在身后,身后的铁条瞬间攥到最紧, ready 扑上去。
可蒋明远停在了半步之外。
他垂眸,目光落在蒋怀安那只死死攥着银戒指的手上,眼神冷得刺骨:“都这副德行了,还攥着这么个破东西。怎么,指望它救你们的命?”
蒋怀安没力气说话,只是睫毛颤了颤,指尖反而收得更紧。
那不是破东西。
那是他们的南方。
是他们没来得及兑现的一辈子。
蒋明远像是被这无声的抗拒刺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鸷的冷:“蒋怀安,我从小教你,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什么人该碰,什么人该离。你偏偏不听。”
“你以为你割腕,我就会放他走?”
“你太天真了。”
“你们两个,今天一个都别想活。”
最后一句话落下,他终于缓缓抬起枪。
黑洞洞的枪口,在昏暗里泛着冷硬的光,直直对准蒋洄池怀里的蒋怀安。
蒋洄池浑身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几乎是嘶吼出声:“不准碰他——”
他想都没想,就要扑上去用身体挡子弹。
可手腕猛地一紧。
蒋怀安用尽全力拉住了他,那点力气轻得可怜,却死死不肯松开。他摇头,目光里是近乎哀求的清醒:“别……别去……”
他不能看着蒋洄池死在自己眼前。
不能。
蒋明远看着两人这般生死不离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阴恻恻的,在狭小的储物间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看看,多感人。我都有点舍不得一枪打死你们了。”
“不如我们玩个游戏。”
他枪口微微一偏,指向蒋洄池的肩膀:“你自己废一只手,我就让他多活十分钟。怎么样?”
蒋洄池脸色惨白,却没有半分犹豫:“我答应你。你别碰他。”
“不要——”蒋怀安猛地出声,气息一呛,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下都牵扯着胸口,疼得他浑身发抖,“蒋洄池……你别……别听他的……”
他宁愿自己立刻死在这里,也不要蒋洄池为了他再受一点伤。
他已经欠他够多了。
欠他一只手。
欠他无数个日夜的恐惧。
欠他一个本该安稳明亮的人生。
他不能再欠下去。
蒋明远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争执,像在看一场绝佳的戏:“怎么,心疼了?可惜,现在决定权不在你手上。蒋洄池,你自己选——是看着他现在就死,还是废一只手,换他多喘口气。”
蒋洄池垂眸,看向怀里脸色惨白、咳得几乎窒息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太清楚蒋明远的性子,说到做到,狠辣无情。
他没有选择。
“我选。”蒋洄池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异常坚定,“我废一只手,你放他多活十分钟。”
“洄池!”蒋怀安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那是恐惧,是绝望,是无能为力的崩溃,“你别傻……我不要你这样……我们一起死……好不好……”
一起死,也比看着他为自己自残要好。
蒋洄池心口一抽,低头,在他耳边用气音呢喃,只有两人能听见:“相信我。”
“我不会死。”
“你也不会。”
他话音落下,猛地抓起身后那根锈铁条,没有丝毫犹豫,朝着自己的左腕狠狠砸下去。
“不要——!”
蒋怀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想扑上去阻止,却被蒋洄池死死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里响起。
骨裂的细微声响,清晰得刺耳。
蒋洄池浑身猛地一颤,额角瞬间爆出冷汗,疼得眼前发黑,左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下去,铁锈与血混在一起,黏腻刺眼。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将蒋怀安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疼痛都压进心底。
蒋明远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笑了:“够种。”
“十分钟,我说话算话。”
他收起枪,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上,像一个耐心的观众,静静欣赏着他们最后的挣扎与痛苦。
蒋洄池左腕彻底失去力气,铁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里格外刺耳。他整条左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剧痛顺着神经一路窜进脑海,断药后的眩晕与耳鸣再次卷土重来,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都差点栽倒。
可他不敢倒。
他倒了,蒋怀安就真的没了。
“怀安……”他低头,用完好的右手轻轻抚开蒋怀安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温柔得不像话,和他此刻狼狈不堪、浑身是伤的模样完全不同,“我没事……一点都不疼……”
蒋怀安看着他扭曲变形的左腕,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强忍疼痛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几乎窒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往下掉,砸在蒋洄池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你骗我……”他哽咽着,气音破碎不堪,“你明明……很疼……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蒋洄池轻轻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只要你活着……”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蒋怀安再也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失声痛哭。那哭声压抑而绝望,混着血腥与尘埃,在黑暗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蒋洄池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右手一遍遍抚摸着他的头发,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他忍着左臂钻心的疼痛,忍着脑海里翻涌的眩晕,忍着心底沉到极致的绝望,一遍一遍在他耳边呢喃:
“别哭……”
“我在……”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我们会活下去的……”
“我们还要去南方……还要戴戒指……还要一辈子在一起……”
他说着连自己都快骗不过去的话,却还是固执地说下去。
只要还能说,只要还能抱,只要那点残息还在,他就不能放弃。
蒋怀安哭了很久,直到力气耗尽,声音沙哑得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才渐渐平息下来。他靠在蒋洄池怀里,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脸色白得像一层薄纸,却依旧睁着眼,目光牢牢锁在蒋洄池脸上,舍不得移开分毫。
他怕。
怕这是最后一眼。
怕一闭眼,再睁开,眼前的人就不见了。
蒋洄池低头,在他冰凉的唇瓣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却藏着他所有的爱意与决绝。他将蒋怀安没受伤的右手紧紧握在手心,和自己的右手十指相扣,像是要把彼此的温度、彼此的气息、彼此的命,都紧紧缠在一起。
“还记得吗?”蒋洄池用气音轻声道,“你说过,等一切结束,就带我去南方。”
“那里没有蒋明远,没有蒋家,没有刀光血影,没有疼痛,没有绝望。”
“只有太阳,只有温暖,只有我们。”
蒋怀安轻轻点头,气息微弱:“记得……”
“我还说过……要给你戴戒指……戴一辈子……”
“嗯。”蒋洄池应着,眼泪无声滑落,“我等着。”
“等我们出去……你亲手给我戴上……”
“不准反悔。”
“不反悔……”蒋怀安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气音轻得像承诺,“一辈子……都不反悔……”
两人就那样相拥在角落,在黑暗里,在死亡的阴影下,低声呢喃着那些遥远而美好的约定,仿佛这样就能暂时忘记眼前的绝境,忘记身上的伤痛,忘记门外无边的黑暗与危险。
他们像两只在寒冬里互相取暖的兽,用彼此仅剩的温度,撑着最后一点生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每一秒都长得像一个世纪。
蒋明远靠在门上,静静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翻涌着阴鸷与残忍。他在等。
等十分钟结束。
等这场好戏落幕。
等亲手掐灭他们最后一点希望。
蒋洄池能清晰地感觉到时间的流逝,能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越来越浅,体温越来越冷,能感觉到自己左臂的疼痛越来越剧烈,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他知道,十分钟快要到了。
他知道,蒋明远不会真的放过他们。
刚才那一场自残,不过是拖延时间,不过是为蒋怀安多争取几口喘息的机会,不过是让他自己多抱他一会儿。
他没有真的指望蒋明远会心软。
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
他在等。
等一个蒋明远放松警惕的瞬间。
等一个能扑上去、能夺枪、能拼出一条活路的机会。
他还有右手。
还有意识。
还有怀里这个人。
他不能倒。
绝对不能。
蒋怀安似乎也察觉到了时间的逼近,察觉到了那道悬在头顶的死亡阴影正在缓缓落下。他轻轻抬手,用尽全力,将那枚被自己攥得发烫的银戒指,小心翼翼地套在蒋洄池完好的右手中指上。
戒指不大不小,刚刚好。
简单的纹路,被体温捂得发亮。
“给你……”蒋怀安气音微弱,“先戴着……等出去……再换一对真的……”
蒋洄池看着指上的戒指,心口猛地一缩,眼泪再次控制不住地涌上来。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指上的戒指,金属的凉意混着蒋怀安的温度,透过指尖钻进血脉,刻进骨血。
“好。”他声音哑得厉害,字字坚定,“我戴着。”
“一直戴着。”
“等到南方,等到安稳,等到我们再也不用逃,再也不用怕。”
蒋怀安轻轻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脆弱,却干净得像一束光,刺破了眼前所有的黑暗与绝望。他靠在蒋洄池怀里,缓缓闭上眼,不是放弃,而是累极了,只想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歇一会儿。
“洄池……”
“我在。”
“抱紧我……”
“好。”
蒋洄池紧紧抱住他,用自己的身体裹住他,将所有能找到的旧布料都盖在他身上,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不敢用力,却又怕一松劲就失去。
黑暗里,两道呼吸一强一弱,紧紧缠在一起。
戒指在指尖泛着微光。
约定在心底滚烫。
可死亡的钟声,已经悄然临近。
靠在门上的蒋明远,缓缓直起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笑意。
“时间到了。”
四个字,像四道死刑宣判,狠狠砸在蒋洄池心上。
蒋洄池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完好的右手死死护住怀里的人,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只有沉到极致的冷硬与决绝。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了。
没有退路。
没有选择。
只有拼死一搏。
蒋明远缓缓抬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再次对准他们。
这一次,没有戏谑,没有玩弄,只有毫不掩饰的杀心。
空气瞬间凝固。
呼吸戛然而止。
黑暗里,一场注定血腥的生死对决,即将拉开序幕。
而蒋洄池怀里的蒋怀安,靠着最后一丝残息,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牵绊,最后一点光亮,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希望。
夜,还深。
路,还远。
他们的命,依旧悬在刀尖之上,一触即碎。
但只要心还跳,只要手还握,只要那枚戒指还在,只要那句“一起走”还没兑现,他们就不会认输。
更不会,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