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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碎光赴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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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怀安这一推,用尽了他身上最后一点生机。
蒋洄池猝不及防,被他狠狠推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面上,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前就掠过一道单薄而决绝的身影。
蒋怀安扑了出去。
朝着那支黑洞洞、正对着他们心脏的枪口,义无反顾地扑了过去。
“怀安——!”
蒋洄池的嘶吼彻底破音,凄厉得不像人声。
他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从头劈到脚,所有的血液、力气、神智,在这一瞬间全部炸开。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连坐都坐不稳、连呼吸都微弱的人,此刻却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撞向蒋明远。
蒋明远也愣了一瞬。
他从没想过,这个已经失血近死、连抬手都困难的人,居然还能爆发出这样的力气。
就是这一瞬的错愕。
蒋怀安已经扑到他身前,那只一直藏在身后、握着碎玻璃的伤手,猛地抬了起来。
玻璃尖锐的棱角,在微弱的天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朝着蒋明远持枪的右手,狠狠扎了下去。
“呃——!”
一声闷哼从蒋明远口中溢出。
碎玻璃深深扎进他的手腕,锋利的边缘瞬间划破皮肉,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掌心滴落,和枪身的冷铁混在一起。
持枪的手猛地一松。
“砰——!”
枪声失控炸响。
子弹偏了方向,狠狠打在蒋怀安身侧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碎石与灰尘。
蒋明远疼得脸色骤变,眼底瞬间被滔天的戾气覆盖。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只有他玩弄别人的命,什么时候被这样一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伤过。
“找死。”
他低吼一声,左手猛地攥成拳,用尽全力砸在蒋怀安的胸口。
这一拳,没有半分留情。
蒋怀安本就虚弱到极致,哪里扛得住这样的重击,整个人像一片断了线的纸鸢,瞬间被打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他握着碎玻璃的手也随之松开,玻璃沾满了血,“当啷”一声落在一旁。
伤口被剧烈的动作彻底扯开,原本就渗血不止的手腕,此刻血流得更加汹涌,暗红的血在地板上蜿蜒开来,像一条绝望而缠绵的蛇,一点点漫向蒋洄池的方向。
“怀安!”
蒋洄池目眦欲裂。
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他只看见蒋怀安苍白如纸的脸,看见他嘴角不断溢出的血,看见他胸口微弱到几乎要停止的起伏,看见他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光的眼睛,此刻正一点点涣散、黯淡、失去神采。
左臂的剧痛、胸口的钝痛、后腰的灼痛……所有的伤痛在这一刻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怀安。
蒋洄池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破皮、流血,他浑然不觉。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冲到那个人的身边。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蒋怀安抱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
“怀安……怀安你别吓我……”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往下掉,混着血,砸在蒋怀安的脸上、颈间、衣襟上。
蒋怀安被他抱在怀里,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有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蒋洄池的衣袖。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到了极点,视线一片混沌,只能勉强凭借着声音与气息,辨认出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他微微抬起眼,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蒋洄池脸上,嘴唇轻轻动了动,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洄池……”
“我在,我在!”蒋洄池立刻应声,将脸贴紧他的额头,用自己所有的温度去温暖他冰凉的皮肤,“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你别闭眼,别睡,求你……”
蒋怀安轻轻扯了扯嘴角,想给他一个笑容,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虚弱地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透支生命:
“跑……”
“你快跑……”
“别管我……”
“活下去……”
“去南方……”
他到死,都在为他着想。
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心心念念的,依旧是让他活下去,让他去那个没有黑暗、没有血腥、只有温暖的南方。
蒋洄池的心,像是被无数把刀狠狠凌迟,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用力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跑……我不走……”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没有你,我去哪里都一样……没有你,南方再暖,也是冷的……”
“怀安,你别丢下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他紧紧抱着怀中人,一遍一遍地呢喃,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孩子,无助又绝望。
蒋怀安轻轻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血与泪,脆弱得不堪一击。他慢慢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抚上蒋洄池的脸颊,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与血污。
指尖冰凉,却带着无尽的温柔。
“乖……”
他气音微弱,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我守着你……”
“一直……守着你……”
话音落下,他的手无力地垂落,重重砸在身侧。
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变得微弱,几乎细不可闻。
蒋洄池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痛到极致,反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低下头,将耳朵贴在蒋怀安的胸口,去听那微弱的心跳。
还在跳。
还活着。
还没有结束。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的稻草,死死拽住了他濒临崩溃的神智。他立刻伸手,死死按住蒋怀安还在流血的手腕,用自己的手掌,拼命捂住那道狰狞的伤口,想为他留住最后一点温度、最后一滴血、最后一丝生机。
“别睡……我不让你睡……”
“你说过要给我戴戒指,你说过要陪我去南方,你说过要一辈子……”
“你不能说话不算数,蒋怀安,你不能……”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颤抖,泪水汹涌,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旁,蒋明远已经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深深的伤口,鲜血不断往下淌,疼得他眉头紧锁。再抬头,看向角落里相拥的两人,眼底的阴鸷与残忍,已经浓烈到化不开。
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过。
恨他们的不知好歹,恨他们的情深义重,恨他们一次次挑战自己的底线,恨他们到了这种地步,还敢反抗、还敢挣扎、还敢死死抓住彼此不放。
本来,他只想让他们痛苦地死去。
现在,他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蒋明远缓缓弯腰,捡起地上那把被打落的枪。
枪身沾了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而妖异的光。
他一步步,朝着角落的两人走去。
脚步声很慢,很轻,却像死神的倒计时,一下下,狠狠砸在蒋洄池的心上。
蒋洄池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去看蒋明远一眼。
此刻,他的全世界,就只有怀里这个奄奄一息的人。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心神,全都放在蒋怀安微弱的呼吸与心跳上,生怕一不留神,那点仅存的生机,就会彻底消散。
直到,一道冰冷而残忍的声音,在头顶缓缓响起:
“你们的感情,还真是感天动地。”
蒋洄池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底,没有了之前的慌乱与绝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冷,像暴风雨来临前最黑暗的海面。他将蒋怀安更紧地护在怀里,用自己残破的身体,形成一道最后的屏障。
“不准碰他。”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戾。
“不准碰他。”
三个字,重复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鲜血淋漓。
蒋明远嗤笑一声,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戏谑与残忍:“不碰他?那我碰谁?碰你吗?蒋洄池,你真以为,你这样护着他,他就能活?”
“他流了那么多血,撑不了多久了。”
“就算我现在不动手,他也会死。死在你怀里,死在你眼前,让你亲眼看着,一点点变冷、变硬、失去所有气息。”
“你说,这是不是比一枪打死他,更疼?”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蒋洄池的心脏。
蒋洄池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青,掌心被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他盯着蒋明远,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杀意,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连灵魂都在燃烧的狠厉。
“我不会让他死。”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坚定,像一句刻进骨血的誓言。
“就算下地狱,我也会把他拖回来。”
“蒋明远,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是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变成鬼?”蒋明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阴恻恻的,在狭小的储物间里回荡,“那我就更要让你们死在这里,让你们变成鬼,也永远困在这座别墅里,永远逃不出去。”
他缓缓抬起枪。
这一次,枪口没有对准蒋洄池,也没有对准蒋怀安。
而是对准了蒋洄池抱着蒋怀安的手臂。
“我记得,你为了他,废了自己一只手。”蒋明远的眼神冷得像冰,“那我就再打断你另一只手,让你亲眼看着,自己连抱他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你说,这样是不是很有意思?”
蒋洄池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臂收回来,想把蒋怀安护得更紧,可他知道,自己躲不掉。
在这狭小封闭的储物间里,在蒋明远的枪口下,他没有任何退路,没有任何躲避的空间。
他能做的,只有抱紧怀里的人。
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下所有的伤害。
蒋怀安在他怀里,意识已经半昏半醒,却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微微动了动,眉头紧紧蹙起,气音微弱而不安:
“洄池……”
“我在。”蒋洄池立刻低头,在他耳边用气音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与他此刻浑身的戾气截然不同,“别怕,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一切都有我。”
他轻轻吻了吻蒋怀安冰凉的额头,吻去他眉尖的疼与不安,动作虔诚而决绝。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蒋明远。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没有求饶。
只有一片死寂的坦然。
“动手吧。”
他平静地开口。
“只要他还活着,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蒋明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他最讨厌的,就是蒋洄池这副为了蒋怀安,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模样。这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残忍与折磨,都变成了他们感情的垫脚石。
他要摧毁的,不只是他们的生命,还有他们之间牢不可破的羁绊。
“好。”
蒋明远冷冷吐出一个字。
扣住扳机的手指,缓缓收紧。
“既然你这么想护着他,那我就成全你。”
“我不杀他。”
“我只废了你。”
“我倒要看看,没有了你,他一个人,能活多久。”
话音落下。
枪口,稳稳对准蒋洄池的右臂。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呼吸,变得无比艰难。
蒋洄池抱着怀里奄奄一息的蒋怀安,闭上了眼睛。
他不疼。
一点都不疼。
只要怀里的人还活着,只要那点残息还在,只要那句“一起走”的约定还没有彻底破灭,他就什么都不怕。
他能感觉到,蒋怀安的指尖,还在轻轻抓着他的衣襟。
能感觉到,那枚套在自己中指上的银戒指,还带着彼此的体温。
能感觉到,怀中人微弱却依旧固执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紧紧缠在一起。
一息尚存。
执手未放。
就不算结束。
蒋明远眼底寒光毕露,不再有任何犹豫。
手指,狠狠下压。
扳机,即将扣动。
子弹,即将穿透血肉。
黑暗,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将两人彻底吞没。
夜,还在继续。
痛,还在蔓延。
他们的命,依旧悬在刀尖之上,摇摇欲坠。
但只要最后一点温度还没散尽,只要最后一丝呼吸还没停止,他们就不会认输。
更不会,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