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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孤心裂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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扳机扣落的前一瞬,蒋洄池将蒋怀安往自己怀里再按了一分。
他准备好了痛。
准备好了右臂被一枪打断,准备好了再也抱不稳他,准备好了在无尽的悔恨里,看着怀里的人一点点冷去。
可他没等到子弹入肉的闷响。
只听见**“哐——”**一声脆裂。
不是枪声,是木裂声。
蒋明远脚下不知何时踩到一块被之前子弹崩飞的木楔,身体猛地一歪,本就被碎玻璃扎伤的右手腕一软,枪口失控上扬。
“砰——!”
子弹击穿了头顶的旧木板,碎屑簌簌砸在两人头顶。
蒋洄池瞳孔骤缩。
一秒都没有浪费。
这是地狱递来的一线缝隙,他赌不起,也不能等。
他左臂早已废了,只能凭着腰腹与右腿爆发出全部力气,抱着蒋怀安向侧面狠狠一滚。滚过冰冷的地板,滚过沾血的碎布,一直滚到储物间最内侧的墙角,把蒋怀安严严实实护在身下。
蒋怀安在他怀里呛出一声轻咳,意识半昏半醒,指尖仍死死勾着他的衣角。
“洄池……”
“我在。”蒋洄池气息乱得像风,却压得极轻,“别睁眼,别说话,保存力气。”
蒋明远站稳身体,低头看着手腕上不断往下淌的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再抬眼时,看向蒋洄池的眼神里,已经没有半分玩弄,只剩下纯粹到刺骨的杀心。
“命倒是硬。”
他一步步走近,皮鞋碾过地上的血痕,发出细微而刺耳的摩擦声。
蒋洄池半跪在地,将蒋怀安护在死角。
他左臂垂落变形,后腰伤口撕裂,胸口阵阵窒息般的疼,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根烧到将断、却依旧不肯弯的弦。
他手里没有武器。
可他眼神里的狠,比蒋明远手里的枪更冷。
“你到底想怎么样。”蒋洄池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怎么样?”蒋明远嗤笑,停在两步之外,枪口缓缓下移,重新锁定蒋怀安,“我本来想慢慢玩,可惜你们太不配合。”
“那就简单点。”
“你自己撞死在墙上,我就让他多活一个小时。”
蒋怀安在蒋洄池怀里猛地一颤,拼尽最后力气摇头:“不……不要……”
蒋洄池心口一绞,低头用额头抵住他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别怕,我不会走。”
“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他再抬头时,看向蒋明远,一字一顿:“我死了,你一样会杀他。你说话从来不算数。”
“我至少给过他机会。”蒋明远挑眉,“而你,只会拖累他死得更快。”
“你留在这里,他每多活一秒,都是因为你在替他受罪。”
“你真要看着他,为了你,把最后一滴血流干?”
每一个字,都精准扎进蒋洄池最软最痛的地方。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蒋怀安脸色白得像纸,唇上没有半点血色,手腕上的血还在从他指缝里慢慢渗出来,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
这个人,为了护他,割腕、扑枪、扎玻璃、挨重拳……
把自己烧成一截灰,也要给他挡一点风。
蒋洄池喉间腥甜上涌,眼眶烫得发疼。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苍白、破碎,却带着一种彻底豁出去的平静。
“我答应你。”
蒋明远眼神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洄池……不……”蒋怀安急得挣扎,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有眼泪无声滚落,“你别……我不要……”
“嘘。”蒋洄池轻轻按住他,拇指擦去他的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听话。”
“我走之后,你别反抗,别挣扎,别再惹他。”
“他一时兴起,或许会留你一命。”
“你要活下去。”
“去南方。”
“替我,看看太阳。”
蒋怀安拼命摇头,泪水汹涌:“我不要……我要和你一起……”
“来不及了。”蒋洄池轻声说。
他微微抬手,露出右手中指上那枚银戒指,在昏暗里泛着一点冷光。
“这个,我戴着。”
“下辈子,我凭它找你。”
他说完,不再看蒋怀安。
怕再多看一眼,就舍不得,就会崩溃,就会毁掉这唯一换来的、让他活下去的可能。
蒋洄池缓缓站起身。
左臂无力垂吊,每动一下都疼得浑身发颤,他却站得笔直。
他看向蒋明远:“放他走。我现在就死。”
蒋明远嗤笑:“你先死。死了,我自然考虑放不放。”
“你没资格讨价还价。”
蒋洄池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见蒋怀安时的眼神,第一次牵手时的温度,第一次说喜欢时的心跳,还有那个没来得及实现的南方。
对不起。
他在心里轻轻说。
这辈子,只能陪你到这了。
他深吸一口气,向后退了半步,额头对准身后冰冷坚硬的墙面。
只要狠狠一撞。
一切就结束了。
“不要——!!!”
蒋怀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声音破碎到极点,像是灵魂被硬生生撕裂。
他拼尽全身最后一丝生机,猛地从蒋洄池身下挣出来,踉跄着扑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他。
“不准去……不准你死……”
“我不要你死……我要和你一起……”
蒋洄池浑身一僵。
“怀安,松开。”他声音发颤,“听话,松开,你能活……”
“我不!”蒋怀安抱得更紧,脸贴在他沾满血的后背,泪水浸透衣料,“没有你,我不活……我们一起……一起死也好……”
蒋洄池心口炸开剧痛。
他想推开,又不敢用力,怕伤到本就奄奄一息的人。
只能僵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蒋明远看着这一幕,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阴恻恻的,在狭小的储物间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真是感天动地。”
“既然这么舍不得,那就一起吧。”
他缓缓抬起枪。
这一次,没有游戏,没有条件,没有折磨。
只有最简单、最直接、最不留余地的——杀心。
枪口对准相拥的两人。
蒋洄池猛地回神,下意识转身,将蒋怀安重新护在怀里,背对着枪口。
“怀安,闭眼。”
“别怕。”
“很快就不疼了。”
他低下头,吻去他脸上的泪,吻去他唇角的血,吻得虔诚而绝望。
“对不起。”
“没能带你去南方。”
“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
“一定,不让你再受一点苦。”
蒋怀安仰头看着他,泪眼模糊,却轻轻笑了。
那笑苍白、脆弱,却干净得像一束光。
他伸手,环住蒋洄池的脖子,拉低他,轻轻贴上他的唇。
一触即分。
“我愿意。”
“这辈子……下辈子……都愿意。”
蒋明远眼底寒光一闪,不再给他们任何诀别的时间。
手指,缓缓下压。
扳机,即将扣动。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蒋洄池怀里的蒋怀安,忽然微微一动。
不是放弃,不是绝望。
是他那只一直垂落的、受伤的手腕,在蒋洄池看不见的角度,悄悄触到了地上那把之前掉落的、沾着血的碎玻璃。
他没让蒋洄池看见。
也没让蒋明远看见。
他眼底,藏着最后一点、决绝到燃尽一切的光。
他不能让蒋洄池死。
绝对不能。
蒋明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笑意。
“再见。”
子弹即将出膛。
生死,就在一瞬。
蒋洄池紧紧抱着怀里的人,闭上眼,等待那最终的声响。
可他没等到子弹穿透身体的剧痛。
只等到怀里的人,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挣。
同时,那道单薄到极点的身影,再一次,义无反顾地,朝着枪口与蒋明远,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