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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烬弦未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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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
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羽毛,却重得砸穿了蒋洄池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怀里的人轻轻一颤,那只好不容易抬起的手,再一次无力垂落。这一次,连指尖勾着他衣襟的微弱力道,都像是被彻底抽走。
蒋怀安的眼睛缓缓合上,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浅影,再也没有颤动过半分。
呼吸,细不可闻。
心跳,微弱得像将熄的烛火。
“怀安……?”
蒋洄池的声音轻得发飘,仿佛不敢确认,不敢用力,生怕稍微一重,怀里的人就会彻底碎掉。
他低下头,将耳朵再一次贴在蒋怀安胸口。
一秒。
两秒。
三秒。
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的起伏,还在。
细得像一根线的心跳,还在。
还活着。
还没有结束。
这一丝连死神都懒得伸手收割的生机,成了蒋洄池在这片无间地狱里,唯一的浮木。
他闭上眼,滚烫的泪砸在蒋怀安冰冷的额头上,混着未干的血痕,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湿痕。
“我也爱你。”
“一直都爱。”
“从始至终,只爱你。”
他贴着怀中人的耳边,轻轻呢喃,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祈祷,像是在起誓,像是在用自己全部的体温,去焐热怀里一点点冷下去的人。
可这一点点温存,在下一秒,就被冰冷的杀意狠狠碾碎。
“真是感人啊。”
蒋明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阴恻恻,冷飕飕,带着右眼被扎穿的剧痛,以及被反复挑衅后的滔天戾气。
他左眼死死盯着相拥的两人,枪口依旧稳稳对准蒋洄池抱着蒋怀安的右臂,没有丝毫偏移。
血还在从他指缝间往下淌,染红半边脸颊,浸透衣领,滴在地板上,与蒋怀安流出的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都到了这种地步,还敢说情情爱爱的话。”蒋明远嗤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残忍,“也好,让你带着这份‘深情’,亲眼看着自己废掉,亲眼看着他在你怀里,一点点流干血。”
蒋洄池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哭嚎,没有嘶吼,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冷,像万年不化的冰,深不见底,寒彻骨髓。
左臂无力垂吊,伤口撕裂,血浸透衣袖,一滴滴落在地上。
后腰枪伤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
胸口闷痛阵阵,喉间血腥味久久不散。
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
没有武器,没有退路,没有希望。
只有一个奄奄一息的爱人,和一个一心要让他们生不如死的魔鬼。
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根烧到焦黑、却始终不肯折断的弦。
“我再说最后一次。”
蒋洄池的声音很低,很哑,像被血泡过,被沙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玉石俱焚的狠戾。
“不准碰他。”
蒋明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封闭的储物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不准碰他?蒋洄池,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连他的血都止不住,你拿什么护他?”
“就凭你这双快要废了的手?”
“就凭你这副快要垮了的身子?”
“还是凭你这一句,连自己都骗不过的‘不准碰他’?”
他枪口又往前递了一寸,几乎要贴到蒋洄池的右臂肌肤上,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刺得人皮肤发紧。
“我今天,就废了你这只手。”
“让你再也抱不住他。”
“让你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做无能为力,什么叫做痛不欲生。”
蒋洄池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再一次轻轻吻了吻蒋怀安冰凉的额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这满室血腥、杀意滔天的环境格格不入。
“再等我一下。”
“很快就好。”
“不管多疼,我都能忍。”
“只要你还在,我就还能撑。”
他轻声说着,像是在安慰怀里的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蒋怀安毫无回应,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像一尊易碎的玉像,只有胸口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蒋洄池缓缓闭上眼,将蒋怀安更紧地按在自己胸口,用自己完好的右手,死死护住他的头,护他的脸,护他所有脆弱的地方。
他准备好了。
准备好子弹穿透皮肉的剧痛。
准备好骨头碎裂的声响。
准备好从此以后,再也无法稳稳抱住怀里这个人。
只要他活着。
只要他还能呼吸。
只要那一句“一起去南方”的约定,还没有彻底破灭。
他什么都可以承受。
什么都可以不要。
蒋明远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满心满眼都是怀里人的模样,眼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燃尽。
他恨。
恨这份他永远不懂的深情。
恨这两个人到死都要纠缠在一起。
恨他们明明已经任人宰割,却依旧带着一股让他无比烦躁的韧劲。
“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蒋明远眼底寒光毕露,左眼闪过一丝狠绝,扣住扳机的手指,不再有任何犹豫,狠狠下压。
撞针触发。
火药引燃。
子弹,在枪膛内加速,即将破膛而出,直奔蒋洄池的右臂。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沉重的铁。
整个世界,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以及枪口那一点即将爆发的死亡气息。
蒋洄池闭着眼,等待那一瞬间的剧痛。
怀里人的体温,是他唯一的支撑。
右手中指上那枚银戒的微凉,是他唯一的念想。
指尖勾着衣襟的微弱力道,是他唯一的救赎。
一息尚存。
执手未放。
就不算结束。
他在心里轻轻说:
怀安,等我。
疼过这一下,我还能守着你。
只要你活着,我怎样都可以。
就在子弹即将脱离枪口、穿透血肉的千钧一发之际——
蒋明远右手腕上,那道被蒋怀安用碎玻璃深深扎穿的伤口,再一次崩裂。
本就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微微颤抖的手腕,在这一刻,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像是有一把刀,在里面狠狠搅动。
神经瞬间崩溃。
手腕猛地一软。
枪口不受控制地向上一扬。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储物间内轰然炸开。
子弹没有如蒋明远所愿,击穿蒋洄池的右臂。
而是擦着蒋洄池的右肩,狠狠飞过,打入他身后的墙壁之中,溅起一片碎石与尘土。
巨大的枪声震得蒋洄池耳膜嗡嗡作响,怀里的蒋怀安也被这巨响刺激得轻轻一颤,眉头微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哼。
就是这一声轻哼,让蒋洄池整个人猛地惊醒。
他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庆幸,没有一秒浪费。
这是地狱门缝里漏出来的最后一线生机。
是蒋怀安用命、用血、用快要燃尽的生命,为他换来的一瞬空隙。
他赌不起。
他更不能等。
左臂早已扭曲变形,稍微一动就是钻心刺骨的疼,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连带着半边身体都在发麻、发抖、失控。
可蒋洄池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他凭着腰腹与右腿爆发出的全部力气,抱着蒋怀安,猛地向侧面一扑。
身体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旧伤叠加新伤,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他死死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把那口血强行咽了回去,不能吐,不能洒,不能落在蒋怀安身上。
抱着蒋怀安,顺势一滚。
滚过沾血的碎布。
滚过尖锐的木屑。
滚过冰冷的血迹。
一直滚到储物间最内侧、最隐蔽、最死角的位置。
他将蒋怀安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下,后背朝外,整个人像一张盾牌,牢牢挡住所有可能到来的伤害、子弹、攻击。
整个过程,快得只剩下残影。
不过短短一秒。
蒋明远甚至来不及反应,枪口已经再次落空。
“呃……”
蒋怀安在他怀里,被这一阵剧烈的颠簸震得呛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意识依旧半昏半醒,却像是有本能一般,指尖微微一动,又一次,轻轻抓住了蒋洄池的衣襟。
那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
却牢牢抓住了蒋洄池所有的理智与神智。
“怀安……”蒋洄池立刻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极轻、极柔,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别睁眼,别说话,别用力,把所有力气都留着,留着呼吸,留着活下去,求你……”
他小心翼翼调整姿势,让蒋怀安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尽量减少颠簸,减少疼痛,减少一切可能消耗他生命力的东西。
同时,他用自己完好的右手,再一次、更用力地、死死按住蒋怀安不断流血的手腕,指缝间依旧不断有温热的血溢出来,怎么堵都堵不住。
那种无力感,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不敢低头去看蒋怀安的脸。
不敢看那双总是温柔看着他的眼睛。
不敢看那张总是带着浅浅笑意的唇。
不敢看那片曾经温暖、如今却一点点冷下去的肌肤。
他只能把耳朵,轻轻贴在蒋怀安的胸口。
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去听那微弱到极致的心跳。
……咚。
……咚。
……咚。
很慢,很轻,很弱。
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但,还在。
还活着。
还没有结束。
这一丝细不可闻的声响,成了蒋洄池在这片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唯一的路,唯一的支撑。
蒋明远站在原地,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
右眼的剧痛、手腕的剧痛、颈侧伤口的剧痛,三重痛苦同时爆发,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撕裂。
他捂着右眼,指缝间的血还在不断涌出,染红半边手掌,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板上砸出一小朵一小朵血色的花。
左眼死死盯着墙角那个将人护得密不透风的身影,眼底的戾气与恨意,已经浓烈到化作实质,几乎要将整个储物间焚烧殆尽。
一而再。
再而三。
三而四。
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手。
一次又一次地被挑衅。
一次又一次地被这两个明明快要死了的人,逼到狼狈不堪、歇斯底里。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掌控别人的生死,从来都是他看着别人在他面前痛苦、绝望、哀嚎、死去。
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在他面前,这样生死相依,这样宁死不屈,这样一次次从他枪口下逃出生天?
“你们……真的是……找死……”
蒋明远从牙缝里,一字一顿,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与毁天灭地的恨。
他缓缓直起身,用左手死死按住颈侧还在流血的伤口,右手虽然剧痛难忍、手腕发软,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把枪,不肯松开。
枪身沾满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而妖异的光。
他一步一步,再次朝着墙角的两人走去。
因为右眼失明,他的步伐有些不稳,有些踉跄,每走一步,都要靠着左眼辨认方向,每走一步,伤口的剧痛都让他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惨白如纸。
可他眼底的杀意,却没有丝毫减弱。
反而,因为一次次失手,变得更加疯狂,更加偏执,更加残忍。
皮鞋碾过地上混杂在一起的血迹、木屑、碎玻璃,发出细微而刺耳的摩擦声响,在死寂的储物间里,格外清晰。
像死神一步一步靠近的倒计时。
一步,一步,一步。
狠狠砸在蒋洄池的心上。
每一步,都让空气更加冰冷凝固。
每一步,都让死亡的气息,更加浓烈。
蒋洄池半跪在地,将蒋怀安牢牢护在墙角死角,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狂风暴雨摧残到极致、却依旧死死不肯弯折、不肯断裂的弦。
他左臂无力地垂吊在身侧,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扑滚,彻底撕裂,鲜血浸透衣袖,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地板上,与蒋怀安的血混在一起,蜿蜒成一片绝望而缠绵的痕迹。
后腰的枪伤,火辣辣地疼,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肉里燃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胸口被重拳砸过的地方,依旧闷痛难忍,稍一用力,就气血翻涌,喉间的血腥味,久久不散,呛得他难受。
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没有武器。
没有退路。
没有外援。
没有希望。
只有一个快要油尽灯枯的爱人。
和一个满眼杀意、步步紧逼、一心要让他们生不如死的仇人。
可他的眼神,却比蒋明远手里的枪,还要冷,还要狠,还要决绝。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连灵魂都在燃烧的偏执。
那是一种就算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要护怀里人周全的疯狂。
蒋明远在距离两人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左眼死死盯着蒋洄池,枪口缓缓抬起,这一次,没有对准手臂,没有对准肩膀,而是直接对准了蒋洄池的后心。
只要一枪。
只要轻轻扣下扳机。
子弹就会穿透他的心脏。
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本来,想慢慢玩。”
蒋明远的声音冷得像来自九渊地狱,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想让你们痛,想让你们苦,想让你们亲眼看着彼此死去。”
“但是现在,我没耐心了。”
他枪口微微一顿,又下移一分,对准蒋洄池护着蒋怀安的后背,声音残忍而平静:“我一枪打死你,你一了百了,再也不用痛苦,再也不用护着他。”
“而他。”
“他会活着。”
“活着,亲眼看着你死在他面前。”
“活着,亲眼看着你的血,流干在他身上。”
“活着,一辈子都活在失去你的痛苦里,一辈子都活在这个地狱里,永远逃不出去。”
“你说,这样是不是比一起死,更有意思?”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扎进蒋洄池心底最软、最痛、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他不怕死。
不怕痛。
不怕粉身碎骨。
不怕坠入地狱。
他只怕。
他死了。
怀安一个人。
怎么办。
蒋洄池的手指,死死攥紧,掌心被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渗出血丝,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可这点痛,比起心底的剧痛,连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他缓缓抬起头,没有看蒋明远,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怀里蒋怀安苍白安静的脸上。
睫毛很长,很软,很乖。
脸色很白,很轻,很脆弱。
像一片一碰就碎的月光。
蒋洄池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所有的狠戾、所有的戾气、所有的冰冷,在这一刻,全部融化,只剩下无尽的温柔与疼惜。
他轻轻抬起右手,动作小心翼翼到了极点,生怕稍微一重,就会吵醒怀里的人,轻轻拂开蒋怀安额前被血和汗粘住的碎发。
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骨。
他的眼尾。
他的鼻梁。
他的唇瓣。
一遍,又一遍。
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模样,深深刻进自己的骨血里,刻进灵魂里,刻进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都不会忘记。
“怀安。”
蒋洄池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对不起啊。”
“没能带你去南方。”
“没能陪你看太阳。”
“没能给你一个安稳的一辈子。”
“让你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
受了这么多罪。
流了这么多血。”
他轻轻低下头,额头抵着蒋怀安的额头,鼻尖相抵,呼吸相缠,体温相融。
“如果有下辈子。”
“我一定早点找到你。”
“一定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一定不让你流一滴血。”
“一定,护你一世周全。”
泪水,无声滑落,砸在蒋怀安的脸颊上,滚烫,滚烫。
蒋怀安毫无回应,依旧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只有胸口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可他的指尖,像是有本能一般,又轻轻动了一下,微微收紧,再一次,更紧一点,抓住了蒋洄池的衣襟。
像是在说。
我不走。
我不放开。
我要和你一起。
蒋洄池的心,狠狠一揪,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缓缓闭上眼,将蒋怀安更紧、更紧、更紧地抱在怀里,抱进自己的骨血里,抱进自己的生命里。
然后,他再一次抬起头,看向蒋明远。
眼底,没有泪,没有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平静得可怕,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你开枪吧。”
蒋洄池平静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坚定,“我死了,你放他走。”
“放他离开这里。”
“放他去南方。”
“放他,活下去。”
蒋明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阴恻恻的,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放他走?蒋洄池,你觉得我会答应你吗?”
“你死了,他自然也活不成。”
“我要你们,一起死。”
“死在这里,死在这个储物间里,死在彼此的怀里,永远困在这里,永远逃不出去。”
蒋洄池眼神微微一冷。
“你说话不算数。”
“我从来就没有说过,我会算数。”蒋明远冷笑一声,左眼闪过一丝残忍,“从一开始,你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生,我来定。
死,我来定。
痛,我来定。
苦,我来定。”
“你们的一切,都在我手里。”
他枪口稳稳对准蒋洄池的后心,扣住扳机的手指,再次缓缓收紧。
“准备好了吗?”
“这一枪下去,你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再也听不见他说话了。”
“再也抱不到他了。”
蒋洄池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准备好了。
真的准备好了。
如果死亡,是唯一能让他解脱的方式。
如果死亡,是唯一能让他不再痛苦的选择。
如果死亡,是唯一能让他不再受伤害的结局。
他愿意。
心甘情愿。
只是对不起。
对不起啊,怀安。
这辈子,终究还是没能护你到底。
蒋明远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眼底的最后一点耐心,彻底燃尽。
他不再说话。
不再嘲讽。
不再折磨。
左眼寒光毕露。
手指,狠狠下压。
扳机,即将彻底扣动。
子弹,即将穿透心脏。
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黑暗,如潮水般,再次涌来,将两人彻底吞没。
整个储物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三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只剩下枪口那一点冰冷的杀意。
只剩下,怀里人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心跳。
……咚。
……咚。
……咚。
还在。
还活着。
还没有结束。
蒋洄池闭着眼,等待那最终的声响。
等待那一瞬间的剧痛。
等待那永恒的黑暗。
可就在这生死一线、千钧一发、子弹即将破膛而出的刹那——
他怀里,一直安静昏迷、奄奄一息、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蒋怀安。
忽然,猛地一颤。
不是回光返照。
不是挣扎。
不是攻击。
只是那只一直轻轻抓着他衣襟的手。
在这一刻,用尽了生命里,最后一丝、最微弱、最固执的力气。
轻轻,再一次。
抓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