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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余息缚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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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力道,轻轻攥住蒋洄池衣襟的刹那,像是一根细而韧的弦,硬生生将他从坠向黑暗的边缘拽了回来。
蒋洄池浑身猛地一震,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不敢动,不敢大口喘气,甚至不敢让自己身上的伤口再疼得剧烈一分,生怕那一点点仅存的温度,会因为他任何一点鲁莽而彻底消散。怀里人的身体轻得吓人,轻得像一片被血浸透的纸,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彻底碎裂在他怀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蒋怀安那只垂落的手,正用着连颤抖都算不上的力气,指尖微微弯曲,扣住他衣料上一道早已被血浸硬的褶皱。
没有力气,没有挣扎,甚至连一丝颤动都难以维持。
就只是——抓住。
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抓住唯一一根不肯断的浮木。
像是在濒临湮灭的边缘,记住唯一一道刻进骨血的温度。
像是在生命燃尽之前,最后一次,确认自己还和他绑在一起。
蒋洄池闭着眼,滚烫的泪无声地砸落在蒋怀安苍白冰冷的颈窝,与他额上未干的血痕混在一起,烫出一小片湿而热的痕迹。
他不敢放声哭,不敢嘶吼,不敢让任何一点多余的情绪震动怀里的人。
所有的痛,所有的慌,所有濒临崩溃的绝望,全都被他死死咬碎在喉咙深处,咽下滚烫的血与泪,只留下最细最轻的呼吸,轻轻拂在蒋怀安的鬓角。
“……我在。”
他声音轻得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腥涩,“我在,怀安,我没走。”
“我不放手。”
“你也别放手。”
“求你。”
这个字轻得一触即散,却是蒋洄池这辈子,第一次如此卑微,如此狼狈,如此不顾一切地乞求。
乞求时间走慢一点。
乞求血流少一点。
乞求那根细得随时会断裂的心跳,能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就好。
他能听到怀安胸口那微弱得几乎无法分辨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很慢,很轻,很虚。
像风雪中将熄的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却偏偏,不肯彻底灭掉。
蒋洄池缓缓,缓缓地,松开一点环在蒋怀安背后的手臂,动作轻得像在触碰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他不敢大幅度动作,不敢让怀里的人受到丝毫颠簸,只是极其细微地调整姿势,让自己残破的身体,成为一道更严实、更安稳的屏障。
左臂依旧无力垂吊,伤口撕裂的剧痛一阵阵往上窜,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每一寸肌肤都浸在冰冷的血里。可他像是彻底失去了对疼痛的感知,所有的意识,所有的心神,所有的一切,全都凝聚在怀里这一点微弱的呼吸上。
右手依旧死死按住蒋怀安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指腹已经被血浸得发麻,温热黏稠的液体不断从指缝间溢出,怎么按,怎么堵,都拦不住那不断流失的生命力。
蒋洄池的心,一寸一寸沉入冰窖。
他比谁都清楚,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这一丝细若游丝的生机,就会彻底被冰冷的黑暗吞噬。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绷带,没有药品,没有干净的水,没有任何能救命的东西。
只有这一间密闭阴冷的储物间,只有满地狼藉的血与碎玻璃与灰尘,只有一个步步紧逼、一心要让他们生不如死的魔鬼。
他能做的,只有抱紧他。
只有护住他。
只有用自己仅剩的体温,去焐热怀里一点点冷下去的身体。
只有在他耳边,一遍一遍,一遍一遍,重复着那句他从前羞于开口、如今却恨不得刻进灵魂里的话。
“我爱你。”
“蒋怀安,我爱你。”
“你听见没有……我爱你。”
“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
“我们说好了的,要一起去南方,要一起看太阳,要一起……”
他声音哽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细碎而压抑的喘息,混着泪,混着血,混着撕心裂肺的疼,轻轻洒在蒋怀安的耳畔。
怀里的人依旧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双眼紧闭,长睫安静垂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那只依旧轻轻抓着他衣襟的手,和胸口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他还没有彻底坠入永寂。
可就是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证明,成了蒋洄池在这片无间地狱里,唯一的支撑。
他不怕死。
真的不怕。
从蒋明远一步步将他们逼进这个地狱开始,从鲜血第一次溅在他脸上开始,从他眼睁睁看着蒋怀安为了护他,一次又一次扑向枪口与危险开始,他就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他只怕。
他死了,怀安一个人。
他活了,怀安不在了。
无论哪一种,对他而言,都是比粉身碎骨更痛、更绝望、更无法承受的结局。
而这份绝望,在下一秒,被蒋明远冰冷而残忍的声音,狠狠撕碎。
“真是感天动地的情深啊。”
阴恻恻的笑声,在死寂的储物间里缓缓响起,带着右眼被扎穿后持续不断的剧痛,带着一而再再而三失手后的疯狂戾气,像一条冰冷的毒蛇,一点点缠上蒋洄池的脖颈。
蒋明远依旧站在距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右眼被玻璃扎穿的伤口还在不断涌出血,他用手掌死死捂住,指缝间鲜红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染红半边下颌,浸透衣领,在地板上滴出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痕迹。左眼死死盯着角落里相拥的两人,目光里没有半分人性,只剩下被彻底激怒后的疯狂与阴鸷。
他的右手腕因为伤口反复崩裂而不住颤抖,握枪的手已经不稳,枪身微微晃动,可枪口指向的位置,依旧没有丝毫偏移——稳稳对准蒋洄池护着蒋怀安的后心。
只要一枪。
只要轻轻扣下扳机。
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蒋明远偏偏不。
他享受折磨。
享受看着他们在生死边缘挣扎。
享受看着他们明明已经濒临绝望,却还要死死抓住彼此不放的模样。
享受看着他们拥有他永远不懂的深情,然后亲手将这份深情,一点点碾碎,一点点撕裂,一点点埋进冰冷的地狱。
“都到了这种地步,只剩下一口气了,还抓着不放。”蒋明远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剧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刺骨的残忍,“你说,他要是现在彻底断气,死在你怀里,你会不会疯掉?”
蒋洄池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蒋明远,目光依旧落在怀里蒋怀安安静苍白的脸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指尖极其细微地,拂开怀安额前被血与汗粘住的碎发。
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在这一刻,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冰。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嘶吼,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片死寂的沉冷,沉得发黑,冷得发寒,像是连周围的空气,都被这股绝望而狠戾的气息冻得凝固。
他整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泛青,脸上溅着斑驳的血点,左眼下方一道浅浅的伤口还在渗着细血,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残破到了极点。
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像一根被烧到焦黑、被血浸透、被狂风暴雨反复摧残,却始终不肯弯折、不肯断裂、不肯倒下的弦。
“我最后说一次。”
蒋洄池开口,声音很低,很哑,很轻,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戾,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空气里。
“离他远点。”
蒋明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笑到最后,因为牵扯到右眼的伤口,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更加惨白。
“离他远点?”他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与嘲讽,“蒋洄池,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一只手废了,一身的伤,血流得快要干涸,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蜷缩在角落里,抱着一个快要死的人。”
“你连他流的血都止不住,连他的命都保不住,连自己都护不了。”
“你拿什么让我离他远点?”
“拿你这副快要垮掉的身子?”
“拿你这一句连自己都骗不过的狠话?”
“还是拿你们之间,这所谓的、可笑的、一文不值的爱?”
他每说一句,枪口就微微下压一分,冰冷的金属指向,像一把无形的刀,一点点刺进蒋洄池的心脏。
“我告诉你,蒋洄池。”
“从你们踏入这里的那一刻开始,你们的命,就不在自己手里。”
“生,我来定。”
“死,我来定。”
“什么时候痛,什么时候苦,什么时候绝望,都是我来定。”
“他——”蒋明远枪口微微一偏,指向蒋洄池怀里奄奄一息的蒋怀安,语气残忍到了极点,“流干血,死在你怀里,是我定的。”
“你,亲眼看着他死,痛苦一辈子,是我定的。”
“你们两个,一起死在这个储物间里,永远困在这里,永远逃不出去,也是我定的。”
“你们没有选择。”
“从来都没有。”
蒋洄池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发白,掌心被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渗出血丝,尖锐的刺痛传来,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而上的、毁天灭地的恨意与疼。
他比谁都清楚,蒋明远说的是真的。
他们没有选择。
没有退路。
没有希望。
没有任何能翻盘的可能。
他们就像两只被关进铁笼里的猎物,而蒋明远是手握猎枪的猎人,不急着一击毙命,只享受慢慢玩弄、慢慢折磨、慢慢看着他们走向毁灭的过程。
蒋洄池缓缓闭上眼,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紧到像是要把蒋怀安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他能感受到怀安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
那只抓着他衣襟的手,力道越来越轻,越来越弱。
胸口那一丝微弱的心跳,也越来越慢,越来越虚。
时间不多了。
真的不多了。
蒋洄池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点点收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不怕死。
可他怕怀里的人,先他一步离开。
怕他连最后一句回应,都来不及说。
怕他连最后一次睁眼,都看不见自己。
“蒋明远。”
蒋洄池再一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放他走。”
“我留在这里。”
“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杀了我,折磨我,让我生不如死,都随便你。”
“只要你放他离开这里,让他活下去。”
蒋明远嗤笑一声,左眼闪过一丝残忍的玩味:“放他走?蒋洄池,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我要的,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命。”
“我要的,是你们一起痛苦,一起绝望,一起走向毁灭。”
“他走了,我还怎么看着你崩溃?还怎么看着你们这对情深似海的人,生死相隔?”
“你觉得,我会给你这个机会?”
蒋洄池缓缓睁开眼。
这一次,他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蒋明远。
他的左眼眼底布满血丝,右眼因为长时间压抑泪水而泛红,脸上斑驳的血痕,让他看起来既狼狈,又狠戾。那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死寂的沉冷,和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你真的,不肯放他走?”
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不肯。”蒋明远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里充满了笃定与残忍,“不仅不肯,我还要让你亲眼看着,他在你怀里,一点点流干血,一点点变冷,一点点失去所有气息。”
“我要让你记住,是你没用,是你护不住他,是你亲手把他推进地狱。”
“我要让你这辈子,就算活着,也永远活在愧疚和痛苦里,永远不得安宁。”
这句话,像一把淬满剧毒的刀,狠狠扎进蒋洄池心底最软、最痛、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是他没用。
是他护不住怀安。
是他把怀安拖进了这场地狱般的劫难里。
是他让怀安流了这么多血,受了这么多罪,到最后,连一句完整的回应都来不及说。
巨大的愧疚与痛苦,像潮水一般,瞬间将蒋洄池淹没。
他浑身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疼。
疼到骨髓里,疼到灵魂里,疼到恨不得立刻替怀里的人,承受所有的痛,所有的伤,所有的死亡。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抱着他。
只能护住他。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点微弱的生机,一点点流逝。
蒋洄池缓缓低下头,再一次将额头,轻轻抵在蒋怀安冰冷的额头上,鼻尖相抵,呼吸相缠。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声音细而软,带着泣血般的温柔,只有两人能听见。
“怀安。”
“对不起。”
“哥对不起你。”
“没能护好你。”
“没能带你去南方。”
“没能给你一个安稳的一辈子。”
“如果有下辈子。”
“我一定早点找到你。”
“一定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一定不让你流一滴血。”
“一定,护你一世周全。”
泪水无声滑落,砸在蒋怀安的脸颊上,滚烫滚烫。
怀里的人依旧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可那只抓着他衣襟的手,像是有本能一般,极其极其细微地,又轻轻动了一下。
就一下。
轻得几乎无法察觉。
却像是一道光,瞬间刺破蒋洄池心底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还在。
他还在听。
他还没有放弃。
蒋洄池闭上眼,将所有的痛苦、绝望、愧疚、狠戾,全都死死压在心底,只留下最温柔、最安稳、最能让人安心的气息,轻轻包裹住怀里的人。
“我不走。”
“我不放开你。”
“你也别放开我。”
“我们一起。”
“生一起。”
“死一起。”
“再也不分开。”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后的承诺。
也是他能守住的,最后的底线。
生不能同衾,死亦同穴。
就算是坠入地狱,就算是永劫不复,他们也要死在一起,埋在一起,永远绑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蒋明远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他们明明已经濒临绝境,明明已经任人宰割,却依旧死死抓住彼此不放,依旧有着让他无比烦躁、无比厌恶的韧劲,眼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燃尽。
他不想再等了。
不想再折磨了。
不想再看着他们这样,在绝境里,还拥有着他永远无法理解的羁绊。
他要立刻结束这一切。
要立刻看着他们痛苦,看着他们绝望,看着他们彻底坠入黑暗。
蒋明远左眼寒光毕露,握枪的手微微一紧,虽然手腕依旧颤抖,虽然伤口依旧剧痛,可这一次,他不会再给他们任何一丝一毫的机会。
枪口稳稳对准蒋洄池的后心。
没有偏移,没有晃动,没有丝毫犹豫。
只要一枪。
子弹就会穿透他的心脏。
他会立刻倒在蒋怀安身上,血流不止,瞬间失去所有气息。
而蒋怀安,会在昏迷中,感受着怀里人的体温一点点变冷,最终在绝望与孤独中,慢慢死去。
完美。
完美的折磨。
完美的结局。
蒋明远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笑意。
“准备好了吗,蒋洄池?”
“这一枪下去,你就再也抱不住他了。”
“再也看不见他了。”
“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蒋洄池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更紧,更紧。
准备好了。
真的准备好了。
如果死亡是唯一的解脱。
如果死亡是唯一能和他永远在一起的方式。
他心甘情愿。
只是对不起。
对不起啊,怀安。
这辈子,终究还是没能护你到底。
蒋明远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玩味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不再说话。
不再嘲讽。
不再等待。
扣住扳机的手指,一点点,一点点,缓缓收紧。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时间在这一刻无限拉长。
整个储物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三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只剩下枪口那一点冰冷刺骨的杀意。
只剩下怀里人,那一丝微弱到极致、却始终不肯断绝的心跳。
……咚。
……咚。
……咚。
还在。
还活着。
还没有结束。
蒋洄池闭着眼,等待那最终的声响。
等待那一瞬间的剧痛。
等待那永恒的黑暗。
等待与怀里人,一起坠入无间地狱,再也不分开。
蒋明远的手指,已经压到最底。
扳机,即将彻底触发。
子弹,即将破膛而出。
死亡,即将降临。
可就在这生死一线、千钧一发、死神已经伸出手的刹那——
蒋洄池怀里,一直安静昏迷、奄奄一息、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蒋怀安。
忽然,极其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颤抖。
不是挣扎。
不是回光返照。
只是那双长久紧闭的眼睛。
长长的睫毛,极其微弱、极其轻微、极其脆弱地。
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