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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睫影惊魂 ...

  •   睫毛那一下微颤,轻得像一片将融的雪,落在蒋洄池的心尖上。
      他整个人骤然僵住,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掐断,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将这缕仅存的生机吹得烟消云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沉重得像浸了血的铅块,压得他胸口发闷,几乎窒息。
      蒋洄池保持着额头抵着蒋怀安的姿势,不敢抬头,不敢挪动,甚至不敢让自己伤口的疼痛再明显一分。他只是用尽全力放轻自己,把自己变成一片安稳的岸,托住怀里即将被黑暗卷走的人。
      耳边,那微弱得几乎无法分辨的心跳,还在继续。
      ……咚。
      ……咚。
      ……咚。
      慢,轻,虚。
      却固执地,一下,又一下。
      蒋洄池的眼眶再一次发烫,滚烫的泪无声滚落,砸在蒋怀安冰凉的脸颊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不敢哭出声音,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满口腥甜,将所有的情绪都咽回心底,只留下最细最轻的呼吸,轻轻拂在蒋怀安的鼻尖。
      “怀安……”
      他哑声唤,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泣血的期盼,“别睡……再看看我,好不好?”
      没有回应。
      那双眼睛依旧紧闭,长长的睫毛垂落,在苍白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玉像。
      只有刚才那一下极轻极轻的颤动,证明他并非彻底沉入永寂。
      只有那只依旧微弱攥着他衣襟的手,证明他还在拼命抓住这世间最后一点温度。
      只有胸口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他还在与死神拉扯。
      蒋洄池缓缓、缓缓地闭上眼,将所有快要崩裂的情绪强行按捺。他知道,蒋怀安还在撑,还在等,还没有放弃他。
      那他就更不能垮。
      更不能倒。
      更不能在他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崩溃。
      他要用自己残破的身体,为他挡下所有风雨。
      要用自己仅剩的体温,为他焐住一点点生机。
      要用自己全部的爱意,为他拴住即将飘散的魂。
      “我在。”
      蒋洄池低声重复,一遍又一遍,温柔得能滴出血,“我一直都在。”
      “你不放开我,我就永远不放开你。”
      “我们一起,生一起,死一起,再也不分开。”
      这句话,像是承诺,又像是诅咒,在阴冷密闭的储物间里轻轻回荡。
      而这份仅存的温存,在下一秒,被冰冷的杀意狠狠碾碎。
      “真是感天动地啊。”
      蒋明远阴恻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右眼被扎穿后持续不断的剧痛,以及一而再再而三失手后的疯狂戾气,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上蒋洄池的脖颈,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依旧站在两步之外,左手死死捂住右眼,指缝间的血还在不断涌出,染红半边脸颊,浸透衣领,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暗红。因为失血与剧痛,他的身体微微摇晃,握枪的右手腕不住颤抖,枪身都有些不稳。
      可枪口,依旧死死对准蒋洄池的后心,没有半分偏移。
      只要一枪,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蒋明远偏偏不。
      他享受折磨,享受看着他们在生死边缘挣扎,享受看着他们明明已经濒临绝境,却还要死死抓住彼此不放的模样。
      他要亲手碾碎这份他永远不懂的深情,要让他们在最深的绝望里,体会最痛的分离。
      “睫毛动一下,就让你高兴成这样?”蒋明远嗤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残忍,“蒋洄池,你是不是傻?”
      “他那不是清醒,那是回光返照。”
      “是临死前,最后一点神经反应。”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断气,死在你怀里,连最后一眼都来不及看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精准扎进蒋洄池心底最软、最痛、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蒋洄池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蒋明远,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怀里蒋怀安苍白安静的脸上,指尖极其细微地拂开他额前被血与汗粘住的碎发,动作轻得像在触碰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在这一刻冷得吓人。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嘶吼,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片死寂的沉冷,沉得发黑,冷得发寒,像是连周围的空气都被这股绝望而狠戾的气息冻得凝固。
      他整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泛青,脸上溅着斑驳的血点,左眼下方一道浅浅的伤口还在渗着细血,左臂无力垂吊,伤口撕裂的血浸透衣袖,一滴滴落在地上,与蒋怀安的血混在一起,蜿蜒成绝望的痕迹。
      他狼狈到了极点,残破到了极点,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任人宰割的困兽。
      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像一根被烧到焦黑、被血浸透、被狂风暴雨反复摧残,却始终不肯弯折、不肯断裂、不肯倒下的弦。
      “我最后说一次。”
      蒋洄池开口,声音很低,很哑,很轻,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戾,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空气里。
      “不准,碰他。”
      “不准碰他?”蒋明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笑到最后,牵扯到右眼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更加惨白,“蒋洄池,你到现在还敢跟我谈条件?”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只手废了,一身是伤,血流得快要干涸,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抱着一个快要死的人。”
      “你连他流的血都止不住,连他的命都保不住,连自己都护不了。”
      “你拿什么让我不准碰他?”
      “拿你这副快要垮掉的身子?”
      “拿你这一句连自己都骗不过的狠话?”
      “还是拿你们之间,这所谓的、可笑的、一文不值的爱?”
      他步步紧逼,每说一句,就往前轻轻挪动一小步,距离更近,压迫感更强,枪口也压得更低,冰冷的金属指向,像一把无形的刀,一点点刺进蒋洄池的心脏。
      “我告诉你,蒋洄池。”
      “生,我来定。”
      “死,我来定。”
      “痛,我来定。”
      “苦,我来定。”
      “你们的一切,都在我手里。”
      “他流干血死在你怀里,是我定的。”
      “你亲眼看着他死,痛苦一辈子,是我定的。”
      “你们一起死在这里,永远困在这个地狱里,也是我定的。”
      “你们没有选择。”
      “从来都没有。”
      蒋洄池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发白,掌心被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渗出血丝,尖锐的刺痛传来,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而上的、毁天灭地的恨意与疼。
      他比谁都清楚,蒋明远说的是真的。
      他们没有选择,没有退路,没有希望,没有任何能翻盘的可能。
      他们是铁笼里的猎物,而蒋明远是手握猎枪的猎人,不急着一击毙命,只享受慢慢折磨、慢慢看着他们走向毁灭的过程。
      蒋洄池缓缓低下头,再一次将额头轻轻抵在蒋怀安的额头上,鼻尖相抵,呼吸相缠。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声音细而软,只有两人能听见:
      “怀安,哥不怕疼,不怕死,不怕粉身碎骨,不怕坠入地狱。”
      “哥只怕,你先离开我。”
      “只怕,你连最后一句我爱你,都来不及说。”
      泪水无声滑落,砸在蒋怀安的唇瓣上,滚烫滚烫。
      怀里的人依旧没有清醒的迹象,可那只抓着他衣襟的手,像是有本能一般,极其极其细微地,又轻轻动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回应,像是在安慰,像是在说:我不走,我不放开,我要和你一起。
      蒋洄池的心,狠狠一揪,又酸又软,疼得几乎窒息。
      他知道,蒋怀安在听。
      他知道,蒋怀安在撑。
      他知道,他们谁都不会放开谁。
      蒋明远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他们明明已经濒临绝境,明明已经任人宰割,却依旧死死抓住彼此不放,依旧有着让他无比烦躁、无比厌恶的韧劲,眼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燃尽。
      他不想再等了。
      不想再折磨了。
      不想再看着他们这样,在绝境里,还拥有着他永远无法理解的羁绊。
      他要立刻结束这一切。
      要立刻看着他们痛苦,看着他们绝望,看着他们彻底坠入黑暗。
      蒋明远左眼寒光毕露,握枪的手微微一紧,虽然手腕依旧颤抖,虽然伤口依旧剧痛,可这一次,他不会再给他们任何一丝一毫的机会。
      枪口稳稳对准蒋洄池的后心。
      没有偏移,没有晃动,没有丝毫犹豫。
      只要一枪。
      子弹就会穿透他的心脏。
      他会立刻倒在蒋怀安身上,血流不止,瞬间失去所有气息。
      而蒋怀安,会在昏迷中,感受着怀里人的体温一点点变冷,最终在绝望与孤独中,慢慢死去。
      完美。
      完美的折磨。
      完美的结局。
      蒋明远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笑意。
      “准备好了吗,蒋洄池?”
      “这一枪下去,你就再也抱不住他了。”
      “再也看不见他了。”
      “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蒋洄池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更紧,更紧,紧到像是要把蒋怀安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准备好了。
      真的准备好了。
      如果死亡是唯一的解脱。
      如果死亡是唯一能和他永远在一起的方式。
      他心甘情愿。
      只是对不起。
      对不起啊,怀安。
      这辈子,终究还是没能护你到底。
      蒋明远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玩味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不再说话。
      不再嘲讽。
      不再等待。
      扣住扳机的手指,一点点,一点点,缓缓收紧。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时间在这一刻无限拉长。
      整个储物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三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只剩下枪口那一点冰冷刺骨的杀意。
      只剩下怀里人,那一丝微弱到极致、却始终不肯断绝的心跳。
      ……咚。
      ……咚。
      ……咚。
      还在。
      还活着。
      还没有结束。
      蒋洄池闭着眼,等待那最终的声响。
      等待那一瞬间的剧痛。
      等待那永恒的黑暗。
      等待与怀里人,一起坠入无间地狱,再也不分开。
      蒋明远的手指,已经压到最底。
      扳机,即将彻底触发。
      子弹,即将破膛而出。
      死亡,即将降临。
      可就在这生死一线、千钧一发、死神已经伸出手的刹那——
      蒋洄池怀里,一直安静昏迷、奄奄一息、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蒋怀安。
      忽然,动了。
      不是颤抖。
      不是挣扎。
      不是回光返照。
      是那双长久紧闭的眼睛。
      在蒋洄池滚烫的泪水与轻声呢喃里。
      缓缓,睁开了一条极细、极轻、极脆弱的缝隙。
      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从那道缝隙里漏了出来。
      轻轻落在蒋洄池沾满血与泪的脸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睫影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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