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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声碎枪鸣 ...

  •   那一声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的“哥”,像一根细得看不见的针,狠狠扎破了这密闭储物间里沉甸甸的死寂。
      蒋洄池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控制不住地一颤。
      他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猛地睁开。原本已经准备好迎接死亡的心,在这一刻,重新被狠狠拽回人间,拽进更疼、更烫、更撕心裂肺的情绪里。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不敢相信,那个连睁眼都要耗尽全身力气的人,那个连呼吸都微弱得快要断掉的人,居然在这样的时刻,在这样的绝境里,拼尽最后一点残存的生命力,唤了他一声。
      一声“哥”。
      轻,弱,碎,虚。
      却比这世间所有的誓言,都更沉重,更滚烫,更戳心。
      蒋洄池缓缓、缓缓地低下头,动作轻得怕碰碎了他,视线落在蒋怀安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那双依旧只睁开一条细缝的眼,还固执地留着一丝微弱的光,落在他的阴影里。那只抓着他衣襟的手,还在微微收紧,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他,不肯放。
      而那片毫无血色的唇瓣,还维持着刚刚发声的微弱弧度,微微颤抖着,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却再也挤不出半分力气。
      他是真的醒了。
      是真的认出他了。
      是真的,在无边黑暗与剧痛里,只为了唤他一声,硬生生挣开了一条生路。
      蒋洄池的眼泪,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这一次,他再也忍不住,再也压抑不住,滚烫的泪水砸落在蒋怀安的脸上、颈间、衣襟上,混着两人早已凝固又重新渗开的血,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满口腥甜,将所有崩溃、所有狂喜、所有心疼与绝望,全都咽回喉咙深处,咽进滚烫的血里。
      “我在。”
      蒋洄池哑得不成调,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却一遍一遍,固执地回应,“我在,怀安,我在……”
      “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
      “别说话,别用力,求你,别再用力了……”
      他心疼得快要疯了。
      心疼这个人,明明已经走到了死亡边缘,明明连维持意识都做不到,却还要为了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唤他一声。
      心疼这个人,明明自己已经痛得快要死去,却还想着安慰他,还想着告诉他,我在,我认得你,我没放开你。
      蒋怀安没有再发出声音。
      他连这一个字,都已经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意识再一次开始模糊,耳边的轰鸣越来越重,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连那一道看着蒋洄池的细缝,都开始微微发颤,随时可能彻底闭上。
      可他还是没有闭上。
      还是没有松开手。
      还是固执地,用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视线,缠着蒋洄池,抓着蒋洄池,靠着这一点点联系,撑着不沉入黑暗。
      他像是在说:
      哥,别死。
      别离开我。
      别让我,一个人。
      蒋洄池怎么会不懂。
      他怎么可能不懂。
      这个人,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这么久的人,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是他说好了要一起去南方、一起看太阳的人。
      这个人,现在拼尽最后一口气,唤他一声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让他活,只是为了让他别死,只是为了抓住他,别放开。
      可蒋洄池,别无选择。
      蒋明远就在身后,枪口稳稳对准他的后心,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只要轻轻一压,子弹就会穿透他的心脏,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活不了,也躲不开,更护不住。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死之前,再抱一抱他,再护一护他,再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最后一点黑暗与残忍。
      “对不起……”
      蒋洄池低下头,将脸轻轻埋在蒋怀安的颈窝,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泣血的绝望与温柔,“怀安,对不起……”
      “哥护不住你了……”
      “哥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哽咽,破碎,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烫得伤人。
      而就在这一瞬间——
      身后,一直沉默着、盯着这一切的蒋明远,终于彻底被激怒了。
      那一声微弱的“哥”,那一道死死纠缠的视线,那一对在绝境里依旧不肯放开彼此的人,像一把火,彻底烧光了他最后一点耐心与理智。
      嫉妒,愤怒,残忍,疯狂,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化作毁天灭地的戾气,从他眼底翻涌而出。
      他看不下去。
      忍不下去。
      更容不下去。
      凭什么?
      凭什么蒋洄池都已经走到绝路,都已经任人宰割,却还能拥有这样不顾一切、连死都不肯放开的深情?
      凭什么蒋怀安都已经奄奄一息、快要流干血,却还能拼尽最后一口气,只唤蒋洄池一个人?
      凭什么他穷尽一切,毁了他们,伤了他们,把他们推进地狱,却依旧毁不掉他们之间那可笑又可恨的羁绊?
      他不服。
      不甘。
      更不允许。
      “好……真好……”
      蒋明远开口,声音因为剧痛与愤怒而剧烈颤抖,沙哑得像是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到极致的残忍,“都到了这个时候,都快要死了,还能这么情深义重,还能这么感天动地。”
      “我真是……看吐了。”
      他左眼通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角落里相拥的两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疯兽,只剩下最原始的毁灭欲。
      握枪的右手腕,伤口再一次崩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落在地板上,与他们的血混在一起,蜿蜒成一片绝望的暗红。
      枪身因为他的颤抖而不断晃动,可枪口,却依旧死死锁定蒋洄池的后心,没有半分偏移。
      一枪。
      只要一枪。
      一切就都结束了。
      “蒋洄池,”蒋明远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沉得像渊,“你不是很想护着他吗?”
      “你不是很爱他吗?”
      “你不是,连死都要抱着他吗?”
      “那我就成全你。”
      “我让你死在他怀里。”
      “让你抱着他,一起沉进这个地狱里。”
      “让你们,生生世世,都困在今天,困在这片血里,永远不得超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扎进蒋洄池的心脏,扎进蒋怀安那一点微弱的意识里。
      蒋洄池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射向蒋明远,眼底的绝望与狠戾,已经冲到了顶点。
      他想吼,想骂,想扑上去同归于尽,想护着怀里的人彻底逃离。
      可他不能。
      他一动,就会震到蒋怀安,就会让那一点微弱的意识彻底熄灭。
      他只能被困在这里,抱着他,护着他,等着死亡降临。
      “蒋明远,”蒋洄池开口,声音低沉、嘶哑、冰冷,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做鬼不放过我?”蒋明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疯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刺耳又恐怖,“蒋洄池,你连现在都过不去,还谈什么做鬼?”
      “你马上,就要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而我,会活着。”
      “会看着你们一起死,看着你们的血慢慢流干,看着你们从情深义重,变成两具冰冷的躯壳。”
      “这就是,你们的结局。”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蒋明远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
      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不再说话。
      不再嘲讽。
      不再等待。
      扣住扳机的手指,猛地,用力,向下一按。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让人魂飞魄散的机械声响,在死寂里炸开。
      子弹,被撞针引燃。
      火药,在枪膛里爆发。
      高速旋转的弹头,冲破枪管,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朝着蒋洄池的后心,飞速射来。
      空气被撕裂。
      风声尖啸。
      死亡,在这一刻,真正降临。
      蒋洄池闭上了眼。
      没有躲,没有闪,没有动。
      他只是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怀里的蒋怀安,更紧、更紧、更紧地抱住,用自己的脊背,彻底挡住那枚射来的子弹,用自己的身体,成为他最后一道、也是唯一一道屏障。
      别怕。
      哥在。
      哥护着你。
      蒋洄池在心里,轻轻说。
      眼泪无声滚落,混着血,烫进蒋怀安的颈间。
      而就在子弹即将射入他身体的那一瞬——
      他怀里,一直微弱喘息、连睁眼都费力的蒋怀安,忽然像是被一股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刺激,从濒临消散的意识里,爆发出最后一点、不属于自己的力气。
      他那只一直抓着蒋洄池衣襟的手,猛地,用力,向前一扯。
      不是很大的力道。
      很轻,很弱,很虚。
      对于正常人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对于此刻已经失血过多、身体虚浮、全身脱力的蒋洄池来说,却足够让他的身体,被猛地向前一拽,微微一偏。
      只是微微一偏。
      就是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偏移。
      ——噗。
      一声沉闷、轻微、却让人心脏骤停的声响。
      子弹,没有射入蒋洄池的后心。
      而是狠狠射入了他的左肩。
      滚烫的弹头,瞬间撕裂皮肉,击碎骨头,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嵌进骨缝里。
      剧痛,在一瞬间,席卷了蒋洄池全身。
      他猛地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到了极点,冷汗瞬间浸透全身,原本就残破不堪的身体,几乎要当场崩溃。
      血,瞬间从伤口狂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染红了蒋怀安的身体,染红了两人紧紧相拥的影子。
      可蒋洄池,没有倒。
      没有松。
      没有放开怀里的人。
      他硬是凭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意志力,死死撑着,抱着蒋怀安,身体只是微微晃了晃,便再次稳住,用没有受伤的一侧,继续牢牢护着他,挡着他,不肯让他受半分惊吓,半分伤害。
      “唔……”
      一声极其微弱、带着心疼与恐慌的喘息,从蒋怀安的喉咙里挤出来。
      他没有看见子弹射入的画面,却感受到了怀里人的剧烈颤抖,感受到了瞬间涌来的滚烫鲜血,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剧痛。
      他知道,他伤到他了。
      他知道,蒋洄池,中枪了。
      那一道原本就微弱的眼缝,瞬间泛起一层水光,模糊了视线,也刺痛了蒋洄池的心。
      那只抓着衣襟的手,瞬间松开一瞬,又慌忙抓紧,像是害怕,像是愧疚,像是在说:
      对不起……
      哥,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蒋洄池忍着左肩撕心裂肺的剧痛,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嘴唇咬得渗血,却还是低下头,用尽全力,放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我没事……”
      “哥没事……”
      “不疼,一点都不疼……”
      “别怕,怀安,别怕……”
      他在骗他。
      骗他,也骗自己。
      左肩骨头碎裂,弹头嵌在骨缝里,血狂涌不止,剧痛几乎要让他晕厥,怎么可能不疼。
      可他不能说。
      不能让怀里的人害怕,不能让怀里的人愧疚,不能让怀里的人,在最后一点意识里,还要为他心疼。
      他只能撑着。
      只能笑着。
      只能温柔地,哄着他。
      而身后,蒋明远愣住了。
      他看着蒋洄池左肩喷出的血,看着那枚没有命中心脏的子弹,看着那一对依旧紧紧相拥、谁都不肯放开的人,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居然……偏了。
      居然……没中。
      居然……还是没让他当场死去。
      极致的愤怒与不甘,瞬间冲上头顶。
      他疯了。
      彻底疯了。
      “好……好得很……”
      蒋明远低吼出声,左眼通红,浑身颤抖,握枪的手再次抬起,这一次,枪口不再对准后心,而是直接对准蒋洄池的后脑,对准蒋怀安的头顶,对准他们紧紧相贴的头。
      “我看你们还能往哪儿躲!”
      “我看你们,还能撑多久!”
      “我看你们,还能不能,这么情深义重!”
      他手指再一次扣紧扳机,眼神疯狂,杀意滔天。
      第二枪,即将射出。
      这一次,谁也躲不开。
      谁也活不了。
      蒋洄池闭上眼,将蒋怀安更紧地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头,抵住他的头,遮住他的眼,挡住所有黑暗与死亡。
      没关系。
      一起死。
      也好过,一个人活着,困在地狱里。
      怀安,别怕。
      哥陪着你。
      永远,陪着你。
      怀里的蒋怀安,像是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像是感受到了蒋洄池心底的绝望,那一道微弱的眼缝,彻底泛起水光。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唇瓣微微颤动,发出比刚才更轻、更碎、更绝望的气音:
      “别……”
      “哥……别……”
      别走。
      别死。
      别离开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声碎枪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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