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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余息缠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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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哥”碎在喉间,轻得像濒死蝶翼最后的振动,散在密闭储物间冰冷凝滞的空气里。
蒋怀安连流泪的力气都已耗尽,眼缝中仅存的水光凝在眼底,晕开一片模糊的湿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人的身体一点点变冷,原本沉稳护着他的胸膛不再起伏,那只死死扣在他后背的手臂虽未松开,却已没了半分力道。
蒋洄池……晕过去了。
不,或许比晕厥更糟。
源源不断的温热血液还在从蒋洄池左肩狂涌,浸透层层衣料,黏腻地贴在蒋怀安的肌肤上,滚烫得灼人。那是他的哥,是拼了命也要把他护在身下、要带他去南方看太阳的人,此刻却在他怀里,一点点滑向死亡的边缘。
恐慌如同冰冷潮水,瞬间将蒋怀安本就微弱的意识彻底淹没。
他不能让他死。
绝对不能。
他们才刚刚从枪口下捡回一条命,才刚刚挪到离生路只有一步之遥的门口,怎么能在这里倒下?
他们说好了要一起走,说好了要离开这片地狱,说好了要在人间烟火里安安稳稳地相拥,怎么能在这里,松开彼此的手?
蒋怀安的喉间溢出细碎而痛苦的呜咽,不是因为身上伤口撕裂般的疼,而是因为心底那股比死亡更可怕的绝望。他拼尽全身最后一丝残存力气,微微抬起沉重如灌铅的手臂,指尖冰凉颤抖,一点点抚上蒋洄池毫无血色的侧脸。
指尖触到的皮肤冷得吓人,混着未干的血与泪,滑腻而冰凉。
“哥……”
他再一次唤,气音细若游丝,几乎要被自己微弱的呼吸盖过,“别睡……求你……”
“别丢下我一个人……”
回应他的,只有蒋洄池均匀却虚弱至极的轻浅呼吸,和伤口处血液不断渗出的细微声响。男人昏死过去,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像是即便陷入黑暗,也在忍受着钻心蚀骨的剧痛,也在记挂着怀里的人。
蒋怀安看着他苍白脆弱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从前,一直是蒋洄池护着他。
在暗无天日的挣扎里,是蒋洄池把他护在身后;在生死一线的绝境里,是蒋洄池用身体替他挡下子弹;在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地狱里,是蒋洄池一遍又一遍温柔地哄他,别怕,哥在。
可现在,护着他的人倒下了。
那个永远把他放在心尖上、连死都要护他周全的人,此刻昏死在他怀里,连一丝回应都给不了。
换他了。
该换他,来护蒋洄池了。
这个念头像一簇微弱却倔强的火星,在蒋怀安油尽灯枯的意识里猛地一亮,撑着他不肯彻底沉入黑暗。他不能就这么等着,不能眼睁睁看着蒋洄池因失血过多而永远离开他。
他们离门口那么近。
只要推开门,只要能离开这间密闭的储物间,只要能找到一丝生机,他们就还有救。
蒋怀安的唇瓣微微颤抖,用尽全力,将额头轻轻抵上蒋洄池的额头,像无数次安稳相拥时那样,鼻尖相蹭,呼吸交缠。属于蒋洄池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是他刻进骨血里的熟悉味道,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全部执念。
“我带你出去……”
蒋怀安用气音轻声说,像是在对蒋洄池承诺,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哥,我带你出去……我们一起去南方……一起看太阳。”
“我不会让你死的。”
“绝对不会。”
一字一句,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固执与决绝。
他开始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每动一下,全身伤口便齐齐发作,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让他控制不住地闷哼出声,冷汗瞬间浸透额发。可他连眉头都不肯皱一下,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怀里昏死的人身上,生怕自己动作稍大,便会牵扯到蒋洄池碎裂的左肩,让他再受半分疼。
蒋怀安用自己尚且能勉强发力的手臂,一点点、一点点收紧,将蒋洄池更稳地抱在怀里。蒋洄池不算重,可此刻对于早已奄奄一息、脱力到极致的他来说,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不能放手。
这是他的全世界。
他用手肘撑着冰冷沾血的地面,指尖深深抠进地砖缝隙里,凭借着一股近乎自虐的意志力,一点点、一点点撑起上半身。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放镜头,每一寸挪动都耗费着他仅剩的生命力,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意识数次险些断裂,却又被心底那点执念强行拉回。
不能晕。
不能倒。
他的哥还在他怀里,还在等他带他出去。
倒在不远处的蒋明远还未彻底失去意识,他蜷缩在自己的血泊里,右眼死死盯着门口那两道缓缓挪动的身影,眼底怨毒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化作狰狞的恨意。他想嘶吼,想爬起来,想捡起地上的枪,想彻底毁掉那对让他恨之入骨的人。
可他做不到。
右手彻底扭曲废损,全身血液近乎流尽,冰冷与眩晕占据了全部感官,他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像濒死的野兽做着最后的徒劳挣扎。
“回来……”
“你们不准走……”
“我要你们……一起死在这里……”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在死寂的储物间里一闪而逝,没有激起半分波澜。
蒋怀安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身后的人。
对他而言,蒋明远的恨、怨毒、不甘,早已不重要了。
仇恨报复、生死厮杀,全都比不上怀里人一丝微弱的呼吸。
他现在眼里、心里、所有意识里,只有蒋洄池。
只有这个昏死在他怀里、用生命护着他的人。
蒋怀安终于撑着身体,半坐半跪起来,依旧牢牢将蒋洄池抱在怀里,让男人安稳地靠在他肩头,用自己单薄却倔强的身躯,替他挡住所有冰冷与黑暗。他微微低头,看着蒋洄池苍白安静的侧脸,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眼底泛起一丝极淡极温柔的疼惜。
“很快就好了……”
蒋怀安用气音轻声哄着,像从前蒋洄池哄他那样,温柔而虔诚,“再忍一忍,哥,我们马上就出去了。”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伸向面前那扇近在咫尺的门板。指尖每向前挪动一分,剧痛便汹涌一分,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连抬起来都显得异常艰难。
可他没有停。
那扇门,是生路,是希望,是他和蒋洄池离开这片地狱的唯一出口。
只要推开它,一切就都还有转机。
终于,蒋怀安冰凉颤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冰冷光滑的门板。
真实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清晰得让他险些落泪。
他们做到了。
他们真的,触碰到了生路。
蒋怀安的唇瓣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极其微弱、极其苍白的笑意,眼底水光一闪而过,混着绝望与庆幸,缠在两人相融的血泊里。他深吸一口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疼得他浑身一颤,却还是用尽全力,一点点、向前推去。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让两人魂飞魄散的声响,在死寂的储物间里缓缓响起。
门,被推开了一道极窄极窄的缝隙。
一丝极其微弱、极其清冷的外界光线,从缝隙里透了进来,落在蒋洄池苍白的脸上,落在蒋怀安布满血与泪的手背上,像一缕来自人间的光,照进这片无边地狱。
风也跟着挤了进来,带着外界清冷却鲜活的气息,吹散了些许密闭空间里浓重的血腥味。
蒋怀安的身体猛地一松,几乎要脱力倒下,可怀里的人让他强行撑住了。
他们……出来了。
不,是快要出来了。
只差最后一步。
只差最后一步,他们就能彻底离开这间充满血腥与绝望的储物间,就能离开蒋明远的阴影,就能去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蒋怀安抱着蒋洄池,借着推门的力道,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向着门外挪动。每挪动一寸,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全身伤口齐齐发作,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随时可能彻底断裂。
可他不肯停。
不敢停。
他怕自己一停下,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怕自己一松劲,怀里的人就会永远留在这片地狱里;怕他们好不容易触碰到的生路,就这么从指缝间溜走。
蒋洄池在他怀里昏沉着,眉头微微动了动,似是感受到了外界清冷的风与光线,轻轻嘤咛一声,却依旧没有睁开眼,只是下意识地往蒋怀安怀里更缩了缩,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这个细微至极的动作,让蒋怀安本就紧绷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所有剧痛仿佛都减轻了几分。他低头,在蒋洄池冰冷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带着血与泪的吻,虔诚而温柔。
“哥,你看……”
蒋怀安用气音轻声说,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庆幸与温柔,“我们出来了……我们真的,出来了。”
“你说过要带我去南方,要带我去看太阳……你不能食言。”
“你醒醒,好不好……看看我……”
回应他的,依旧是蒋洄池轻浅而虚弱的呼吸。
男人还活着。
还有微弱的呼吸,还有温热的体温,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生机。
只要还活着,就一切都有希望。
蒋怀安抱着蒋洄池,终于彻底挪出了那间地狱般的储物间,跌坐在门外冰冷的地面上。身后那扇半开的门,隔绝了门内的血腥与怨毒,也隔绝了那些暗无天日的挣扎与厮杀。
门外是一条狭长昏暗的走廊,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迹,依旧透着刺骨的冰冷与荒凉,算不上真正的人间。
可对蒋怀安和蒋洄池来说,这里已经是绝境里的天堂。
至少,他们离开了那个必死的囚笼。
至少,他们还紧紧抱着彼此,还活着。
蒋怀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抱着蒋洄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疼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不敢放松半分,伸手死死按住蒋洄池左肩还在狂涌鲜血的伤口,用自己仅存的力气,拼命按压,试图为他止血。
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黏腻而滚烫,触目惊心。
他不懂急救,不懂如何处理枪伤,他只知道,不能让蒋洄池再流血了,再流下去,他的哥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对不起……”
蒋怀安看着蒋洄池苍白痛苦的侧脸,眼泪终于无声滑落,滴在男人染血的唇角,“哥,对不起……我太没用了……我只能这样做……”
“你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就好……”
“一定会有人来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哄着,一遍又一遍地按压着伤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却满是绝望与恐慌。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来,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不知道那一线渺茫的生机究竟在哪里。
他只知道,他不能放手。
死也不能。
蒋洄池在昏沉中,似是感受到了肩头的按压与疼惜,感受到了怀里人的颤抖与恐慌,眉头轻轻蹙了蹙,唇瓣微微张合,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破碎的气音。
“怀安……”
只是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却让蒋怀安瞬间僵住,眼底死寂瞬间被一簇强光点燃。
他醒了。
蒋洄池醒了。
“哥……”蒋怀安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狂喜与心疼,凑到他耳边,轻声回应,“我在……哥,我在……”
“你别睡……别再睡了……看看我,好不好……”
蒋洄池的眼睫轻轻颤抖了几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极窄极微弱的缝隙。
视线依旧涣散模糊,眼前一片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蒋怀安布满血与泪的轮廓,感受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感受到他按在自己肩头的、冰凉颤抖的手。
意识依旧昏沉,左肩的剧痛依旧钻心蚀骨,大量失血让他连思考都变得异常艰难,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怀里的人。
是蒋怀安。
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蒋洄池的唇瓣微微动了动,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丝比刚才更清晰一点的气音,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入骨的温柔与疼惜。
“你……没事吧……”
到了这种时候,到了自己昏死醒来、生死一线的时刻,他第一时间问的,依旧是蒋怀安有没有事。
蒋怀安的心瞬间被狠狠戳中,疼得撕心裂肺,眼泪汹涌而出,再也压抑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蒋洄池的脸上、颈间,混着未干的血迹,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我没事……我没事……”蒋怀安拼命摇头,声音哽咽破碎,却还是强忍着哭腔,温柔地哄他,“哥,我一点事都没有……你别担心我……”
“你别说话……别用力……好好休息……我在,我一直都在……”
蒋洄池似是听懂了,又似是没有听懂,只是极其微弱地点了一下头,眼缝里的光轻轻晃了晃,视线死死黏在蒋怀安的脸上,不肯移开半分。
还好。
还好他的怀安没事。
还好他拼了命的保护,没有白费。
蒋洄池的心底,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感受得到自己身体的状况,感受得到左肩疯狂涌出的鲜血,感受得到意识一次次沉向黑暗,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可他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
只要蒋怀安能活,只要他的怀安能平安,就算让他死一百次、一千次,他都心甘情愿。
“怀安……”蒋洄池再次用气音唤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别……怕……”
“哥……陪着你……”
“死……也陪着你……”
蒋怀安捂住他的嘴,眼泪汹涌得更凶,哽咽着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要陪着死。
他要陪着活。
要一起活,一起离开,一起去南方,一起看太阳,一起把那些在地狱里错过的安稳岁月,一一补回来。
他不要死别。
永远都不要。
蒋洄池被捂住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那条极窄的眼缝,静静地看着蒋怀安,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像在看自己毕生的珍宝,哪怕在生死绝境里,也盛满了化不开的宠溺与眷恋。
他抬起自己冰凉颤抖的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抚上蒋怀安捂住他嘴的手背,指尖轻轻蹭了蹭,像在安慰,又像在告别。
别怕。
哥一直都在。
哥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蒋怀安死死咬着唇,尝到满口腥甜,才强行压下崩溃的哭腔,一点点松开手,握住蒋洄池冰凉的指尖,紧紧攥在怀里,像是要把他的温度,一并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不怕……”蒋怀安哑声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哥,你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我们一定会活下去的……”
“我们说好了的,要一起去南方,一起看太阳……你不能食言,绝对不能。”
蒋洄池没有说话,只是极其微弱地、点了一下头,眼缝里的光轻轻晃了晃,意识再次开始昏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一点点、向下合去。
他太累了。
太疼了。
全身的力气都已被抽空,生机随着鲜血一点点流走,连维持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他还是不肯彻底闭上眼。
还是用最后一丝本能,死死攥着蒋怀安的手指,不肯松开。
不能睡。
不能丢下怀安一个人。
他们要一起走。
一起去南方。
一起看太阳。
蒋怀安感受到怀里人的意识再次沉下,感受到他指尖微弱却固执的力道,心像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疼得无法呼吸。他将蒋洄池抱得更紧,把脸埋在他冰冷的颈窝,汲取着他身上最后一丝温暖,一遍又一遍,轻声呢喃。
“别睡……”
“哥,别睡……”
“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我们还要一起跨年,一起吃汤圆,一起看烟花……”
“我们还要一起,把所有苦难都熬成甜……”
“你醒醒……看看我……”
声音轻得像耳语,缠在冰冷昏暗的走廊里,缠在两人相融的血泊里,缠在他们至死都不肯放开的指尖上。
门内,蒋明远最后的嘶吼渐渐微弱,最终彻底消失在死寂里,只留下一片冰冷的血腥。
门外,两道濒死的身影紧紧相拥,在绝境里守着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余息,不肯放弃,不肯放手。
黑暗依旧沉重,冰冷依旧刺骨,生机依旧渺茫。
他们还在生死边缘徘徊,还没走出绝境,还没迎来最终的结局。
可他们还抱着彼此。
还活着。
还在,用生命爱着对方。
只要一息尚存,
便缠襟不离,
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