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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烬火相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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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像一条无声的蛇,顺着走廊的地砖缝隙钻出来,一圈圈缠上蒋怀安的脚踝、小腿、脊背,一直缠到心口。他怀里抱着蒋洄池,像抱着一截正在慢慢变冷的玉,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敢用自己仅剩的体温,一点点去焐,一点点去暖。
蒋洄池又睡过去了。
这一次睡得更沉,眼睫安安静静垂着,连眉头都不再蹙起,仿佛连疼痛都在昏沉里变得迟钝。只有那只依旧攥着蒋怀安衣襟的手指,还留着最后一丝不肯松脱的力气,细白指节泛着青白,扣在布料上,扣得固执又委屈。
蒋怀安不敢动,连换个姿势都不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越来越浅,原本微弱起伏的胸口,几乎快要归于平静。血液渗透衣料,在两人相贴的地方凝出一片冰凉的黏腻,那是蒋洄池流出来的血,也是从他身上一点点抽走的命。
他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药,没有绷带,没有干净的水,连能用来遮挡寒风的东西都没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紧他,抱紧这具快要冷透的身体,抱紧这缕快要散掉的魂。
“哥,”蒋怀安把脸埋在他发顶,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气音轻得几乎被黑暗吞掉,“你再跟我说一句话……就一句。”
“你骂我任性,骂我不听话,骂我什么都好……”
“别就这么睡过去,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回应他的,只有蒋洄池轻得近乎透明的呼吸,和走廊里无边无际的静。
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在地上的细微声响,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一下下沉重的跳动,静得让他恐慌,静得让他觉得,下一秒,怀里这个人就会彻底化作冰冷的灰烬。
蒋怀安微微抬起头,借着走廊外极淡极淡的微光,低头看着怀中人的脸。
蒋洄池生得极好看,即便此刻满脸血污、脸色惨白如纸,也依旧掩不住那份清隽温柔。眉骨清浅,鼻梁挺直,唇瓣因为失血而泛着淡青,平日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此刻紧紧闭着,连一点生气都没有。
这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这么多年的人。
是从小护着他、宠着他、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人。
是明明自己也怕得要命,却还是会挡在他身前,替他扛下所有风雨的人。
是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唯一给过他光、给过他暖、给过他活下去的意义的人。
他不能失去他。
绝对不能。
蒋怀安缓缓低下头,将自己的唇,轻轻贴在蒋洄池冰冷的额头上。
很凉,凉得刺骨,像贴在一块寒冰上。
他没有离开,就这么轻轻贴着,用自己嘴唇的温度,一点点去温暖那片冰凉,动作虔诚而温柔,像在触碰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又像在进行一场至死不渝的祷告。
“我小时候总缠着你,”蒋怀安贴着他的额头,用气音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时候我不懂事,总觉得你对谁都好,心里就不舒服,就故意惹你生气。”
“你会皱着眉叫我名字,却从来不会真的怪我。”
“你会把好吃的留给我,会在我害怕的时候抱着我,会在我睡不着的时候,轻轻拍着我的背,哼那些乱七八糟的调子。”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我只要你一个人。”
“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这条路有多难,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他说着,眼泪无声滑落,滴在蒋洄池的发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做到了,哥。”
“我一直都只喜欢你,一直都只想要你。”
“可是我太没用了,”蒋怀安的声音哽咽起来,尾音碎在喉间,疼得发颤,“我保护不了你,我救不了你,我连让你不疼、不冷,都做不到。”
“如果可以,我真想替你疼,替你流血,替你把所有罪都受了。”
“只要你能好好的,只要你能活着,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他一遍又一遍,低声呢喃着,像在告白,像在忏悔,又像在做一场不肯醒来的梦。
梦里没有枪,没有血,没有绝望,只有他和蒋洄池,安安稳稳地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时间依旧在一点点流逝,慢得让人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是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蒋怀安已经完全没有了概念。
他只知道,自己的体温也在一点点变冷,伤口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意识也开始一阵阵发飘,眼前时不时泛起黑晕。
他也快要撑到极限了。
失血、疼痛、寒冷、绝望,早已将他的身体掏空,他能撑到现在,全靠“要守着蒋洄池”这一个念头在硬扛。
可这根弦,也快要断了。
蒋怀安微微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蒋洄池的胸口,静静听着怀中人的心跳。
很轻,很弱,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挣扎,每一下都像是随时会停下。
可它还在跳。
还在顽强地,为他而跳。
就这一声微弱的心跳,就足以让蒋怀安咬紧牙关,再次撑下去。
只要还在跳,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不会放手。
死也不会。
他缓缓抬起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指尖颤抖着,轻轻拂开蒋洄池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露出他光洁饱满的额头。指尖划过那片冰凉的肌肤,温柔得像羽毛拂过,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这具脆弱的身体。
“哥,你还记得我们说好的吗?”蒋怀安的声音轻得像梦呓,“等出去了,我们就去南方。”
“那里一年四季都有太阳,不会冷,不会黑,不会有人来伤害我们。”
“我们买一间小小的房子,有窗户,有阳光,有你喜欢的花。”
“我每天给你煮汤圆,早上煮,晚上也煮,煮你最喜欢的味道。”
“我们可以一起晒太阳,一起说话,一起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不用躲,不用怕,不用担惊受怕,就安安稳稳地,在一起。”
“你答应过我的,”蒋怀安的唇轻轻贴在他冰冷的耳边,一字一句,温柔而固执,“你不能食言。”
“你要是敢说话不算数,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说着,自己先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涩,全是疼,全是藏不住的绝望。
他怎么舍得怪他。
就算蒋洄池真的要走,真的要丢下他,他也只会怪自己没用,怪自己留不住他。
就在这时,怀中人的胸口,忽然极其微弱地,轻轻起伏了一下。
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却像一道惊雷,在蒋怀安的心底炸开。
蒋怀安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彻底屏住,耳朵依旧贴在蒋洄池的胸口,死死盯着他的脸,眼底一片死寂里,再次燃起一簇微弱却倔强的光。
一秒。
两秒。
三秒。
蒋洄池的眼睫,再一次,轻轻颤了颤。
不是幻觉。
是真的。
他又要醒了。
蒋怀安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是狂喜,是庆幸,是失而复得的不敢置信。
“哥……”蒋怀安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又轻又柔,像怕惊扰了易碎的梦,“我在……我在这里,你别害怕。”
蒋洄池的眼睫颤了许久,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极窄极细的缝隙。
视线已经模糊到了极致,眼前一片漆黑,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连蒋怀安的轮廓都只能隐约捕捉到一点。可他不需要看清,不需要看见,只需要感受到那片熟悉的温暖,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就知道,抱着他的人,是蒋怀安。
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是他刻进骨血里,放不下、舍不得、丢不掉的人。
左肩的剧痛早已麻木,全身没有一处不疼,意识昏沉得随时会再次坠入黑暗,可他还是凭着最后一丝执念,醒了过来。
他不能睡。
不能丢下蒋怀安一个人。
他们要一起走。
一起去南方。
一起看太阳。
蒋洄池的唇瓣微微张合,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丝细若游丝、破碎不堪的气音。
“怀安……”
只是两个字,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却足以让蒋怀安瞬间崩溃,心疼到窒息。
他醒了,他真的醒了,他还在叫他的名字。
“我在,”蒋怀安立刻应声,声音哽咽,却异常温柔坚定,“哥,我在,我一直都在,我没有走,我哪儿都不去。”
“你别说话,别用力,好好休息,我抱着你,我陪着你。”
蒋洄池似是听懂了,又似是没有听懂,只是极其微弱地摇了摇头,眼缝里那点微弱的光,死死黏在蒋怀安的脸上,不肯移开半分。
他想看着他。
想再多看一眼。
想把这个人的模样,牢牢刻进眼底,刻进心里,刻进魂里。
就算下一秒就要坠入黑暗,就算下一秒就要永远离开,他也要看着他,看着他的怀安。
蒋洄池的指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轻轻动了动。
那只一直攥着蒋怀安衣襟的手,一点点松开,又一点点抬起,朝着蒋怀安的脸,伸了过去。
动作慢得让人揪心,指尖冰凉颤抖,每抬高一寸,都像是在耗尽全身的力气。
蒋怀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低下头,主动将自己的脸颊,凑到他的指尖下。
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蒋怀安的脸颊,像一片雪花落下,瞬间融化在温热的肌肤上。
蒋洄安的指尖轻轻颤抖着,一点点、极其温柔地,摩挲着蒋怀安的脸颊,拂过他的眉眼,拂过他的鼻梁,拂过他沾着泪与血的唇角。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温柔得不能再温柔。
像是在确认,像是在抚摸,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诉说一场来不及说完的爱意。
“……不疼。”
蒋洄池再次发出气音,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异常清晰地传入蒋怀安耳中。
他在说,他不疼。
他在安慰他,让他别担心。
都到了这种时候,都到了生死一线、奄奄一息的时刻,他最先想到的,依旧不是自己的疼,不是自己的命,而是怀里的人,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心疼,会不会难过。
蒋怀安再也忍不住,彻底崩溃,眼泪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落在蒋洄池的指尖上、手背上、脸颊上,烫得惊人。
他死死咬住唇,尝到满口腥甜,才强行压下崩溃的哭腔,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声音都在发颤。
“我疼,”蒋怀安哑声说,声音破碎不堪,“哥,你疼,我就疼。”
“你别骗我,别安慰我,我知道你很疼,我知道你撑得很辛苦。”
“你别硬撑,好不好?”
“你依赖我一次,就一次,让我照顾你,让我护着你,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蒋洄池没有说话,只是极其微弱地,扯出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很轻,几乎看不见,却温柔得能溺死人,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照进这片无边地狱,照进蒋怀安绝望的心口。
他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宠溺与眷恋,安安静静地看着蒋怀安,仿佛在看自己毕生唯一的光。
这辈子,能遇见他,能爱上他,能护着他,能和他这样紧紧相拥,哪怕死在这片绝境里,他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他还要遇见他,还要爱上他,还要和他在一起。
下辈子,换他先找到他,换他宠着他,护着他,一辈子,不分开。
蒋洄池的指尖,轻轻滑落,一点点失去力气,可那只手,依旧不肯从蒋怀安的脸颊上移开,依旧固执地贴着,感受着他的温度,感受着他的存在。
他的眼,又开始一点点合上,意识再次沉向无边黑暗,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刺骨。
生机已经快要耗尽,鲜血已经快要流干,他真的,撑不住了。
可他还是不肯彻底闭上眼。
还是不肯松开手。
还是不肯,丢下他的怀安。
“怀安……”蒋洄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用气音唤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别……哭。”
“我……陪着你……”
“一直……陪着你……”
一字一句,碎在喉间,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却字字句句,都刻进蒋怀安的骨血里。
蒋怀安紧紧攥着他滑落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死死按住,不肯松开,眼泪汹涌得更凶,哽咽着,一遍又一遍,点头。
“好,”蒋怀安哑声说,“我不哭,我听你的,我不哭。”
“你也别睡,别闭上眼睛,我们一起撑,一起等,一起活下去。”
“我们一起去南方,一起看太阳,一起煮汤圆,一起过一辈子。”
“你陪着我,我陪着你,永远,都不分开。”
蒋洄池没有再说话,只是极其微弱地,点了一下头,眼缝里的光轻轻晃了晃,最终,还是一点点、彻底合上了。
这一次,睡得无比安稳,呼吸轻得几乎消失,指尖却依旧贴着蒋怀安的脸颊,不肯松开。
蒋怀安抱着他,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像抱着一缕即将熄灭的烬火。
他不再说话,不再呢喃,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他,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安安静静地守着那点微弱到极致、却永远不肯熄灭的生机。
黑暗依旧沉重,冰冷依旧刺骨,绝望依旧弥漫,前路依旧渺茫。
他们还在生死边缘徘徊,还没走出这片绝境,还没迎来最终的结局。
蒋明远留下的阴影还未彻底消散,储物间里的血腥还未散尽,他们的苦难,还未结束。
可他们还抱着彼此。
还活着。
还在,用生命最后一丝温度,相依相偎,不离不弃。
烬火未灭,余温尚存。
只要一息尚存,
他们就不会放手,
不会放弃,
不会让对方,一个人沉入无边黑暗。
他们的故事,
还没,
走到最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