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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残声赴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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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冷得像凝固的冰渣,吸进肺里都带着割裂般的疼。
蒋怀安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知已经过了多久。他怀里的蒋洄池彻底沉入了昏沉,呼吸轻得几乎无法捕捉,只有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力道,贴在他的脸颊边,像一片即将被寒风卷走的落叶。
他不敢动,不敢晃,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稍一重,就会震碎怀中人那点薄得一触即破的生机。
蒋洄池左肩的血还在缓慢地渗,一层又一层浸透衣料,在两人相贴的地方结出冰冷发硬的血痂。那点温热的血色渐渐变冷、变黯,像被这片黑暗一点点吞掉,连最后一点温度都不肯留。
蒋怀安的掌心依旧死死按在那处伤口,指尖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觉。
他不知道这样按到底有没有用,不知道能不能止住血,不知道能不能把蒋洄池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是他守住蒋洄池的最后一道防线。
“哥……”
他把脸埋在蒋洄池冰凉的颈窝,声音哑得几乎碎裂,气丝飘在冷寂里,连一点回音都没有,“你再应我一声好不好……”
“我不闹了,不任性了,不惹你生气了。”
“你醒过来骂我两句,醒过来看看我,醒过来……再抱我一次。”
他絮絮地说着,声音轻得像梦呓,眼泪无声地淌,砸在蒋洄池的颈侧,烫出一小片转瞬即逝的湿痕。
他从来没有这样怕过。
比被蒋明远逼入绝境时更怕,比看见枪口对准自己时更怕,比任何一次受伤流血都要怕。
他怕的不是疼,不是死,不是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怕的是,怀里这个人,会先一步离开。
怕的是,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这样护着他、宠着他、把他放在心尖上疼。
怕的是,他一个人,被留在这片没有光、没有暖、没有蒋洄池的人间。
那比死更让他绝望。
蒋怀安微微抬起头,借着走廊尽头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一遍又一遍,描摹着蒋洄池的轮廓。
眉、眼、鼻、唇,每一处都是他刻进骨血里的熟悉。
是他从小看到大、爱了十几年的人。
是他拼了命也要留住的人。
他低下头,轻轻吻去蒋洄池唇角干涸的血痕,动作虔诚得近乎卑微。
冰凉的触感从唇尖传来,刺得他心口一阵紧缩,疼得他几乎窒息。
“你还记得吗,”蒋怀安贴着他冰冷的唇,用气音轻轻说,“小时候你发烧,昏昏沉沉躺了一天。”
“我守在你床边,一步都不敢离开,怕你醒过来没人照顾,怕你口渴,怕你难受。”
“那时候我就想,以后不管你生老病死,我都守着你,一辈子都守着。”
“我做到了,哥。
我一直守着你,一直没离开。
你也别离开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越说越哑,越说越轻,最后彻底碎在喉间,连完整的句子都吐不出来。
身体的冷意越来越重,伤口的疼也越来越清晰。
蒋怀安自己也在流血,也在撑极限,也在一点点滑向虚弱。可他连顾自己的力气都没有,所有注意力,所有心神,所有残存的力气,全都放在了蒋洄池身上。
只要蒋洄池能活,他怎么样都可以。
死在这里,永远困在这片黑暗里,承受所有痛苦,全都无所谓。
走廊依旧死寂,储物间那边彻底没有了声息。
蒋明远应该是真的不在了。
那个制造了这场噩梦、把他们拖进地狱的人,最终也倒在了自己的血腥里。
可仇恨已经没有意义。
报复也没有意义。
蒋怀安甚至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现在心里,只有怀里这一个人。
只有蒋洄池。
时间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分一秒都慢得让人窒息。
蒋怀安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蒋洄池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不会松开手。
死也不会。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意识都开始发飘,眼前一阵阵发黑时——
怀中人的胸口,忽然极其、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几乎无法察觉。
蒋怀安的身体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在瞬间停住。
他不敢动,不敢眨眼,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死死盯着蒋洄池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冲破肋骨。
一秒。
两秒。
三秒。
蒋洄池的眼睫,轻轻、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幻觉。
是真的。
他又醒了。
蒋怀安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这一次没有崩溃,没有哭喊,只有一片死寂后的狂喜,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还在,还活着,还在为他醒过来。
“哥……”蒋怀安的声音轻得像风,柔得像水,生怕惊扰了这易碎的奇迹,“我在,我一直都在。”
蒋洄池的眼睫颤了很久,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掀开一条细缝。
视线已经模糊到接近失明,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暗,连轮廓都看不清。可他不需要看见,只要一贴近这片温暖,一闻到这股气息,他就知道——
是蒋怀安。
是他的怀安。
左肩早已痛到麻木,全身像被拆散了再拼起来,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疲惫。生机随着鲜血流失得所剩无几,意识随时会彻底熄灭。
可他还是醒了。
凭着那点“不能丢下他”的执念,凭着那点刻入骨髓的爱意,再一次,从黑暗里挣扎回来。
蒋洄池的唇极轻地动了动,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挤出一丝细若游丝的气音。
“怀安……”
只有两个字,轻得一吹就散,却稳稳落进蒋怀安心底最软的地方。
“我在。”蒋怀安立刻应,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能溺死人,“我在这儿,没走,哪儿都不去。”
蒋洄池没有力气说话,连睁眼都费劲。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把脸轻轻贴在蒋怀安的胸口,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兽,安静、依赖、毫无防备。
鼻尖蹭着他的肌肤,呼吸浅浅洒在上面,感受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温度,感受着他还在。
这就够了。
蒋怀安立刻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地拥在怀里,几乎要把他揉进骨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一遍又一遍,极轻地蹭着,像在安抚,又像在庆幸。
“不冷了,”他哑声说,“我抱着你,不冷了。”
“不疼了,我陪着你,不疼了。”
蒋洄池极轻地“嗯”了一声,气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他信。
只要是蒋怀安说的,他都信。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的指尖,再次极慢极慢地抬起,顺着蒋怀安的脖颈、脸颊,一点点摸索上去。
冰凉的指尖,带着血的微凉,轻轻覆在蒋怀安的眼角,像是在替他擦去不存在的泪。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温柔得不能再温柔。
“……不哭。”
蒋洄池用气音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却异常清晰。
到了这种时候,到了自己都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记挂的,依旧是蒋怀安会不会哭,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害怕。
蒋怀安咬住唇,用力点头,眼泪却还是不听话地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好,”他哑声应,“我不哭,我听你的,我不哭。”
“你也别睡,别闭上眼睛,我们一起撑。”
“撑到有人来,撑到出去,撑到我们一起去南方。”
蒋洄池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极轻地,扯出一抹淡笑。
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却比这走廊里所有的黑暗都亮,比所有的冰冷都暖。
他眼底盛着最后的光,安安静静地落在蒋怀安身上,盛满了一生的宠溺与眷恋。
如果生命只能到这里,
如果这场噩梦只能以鲜血收尾,
那他至少,是死在蒋怀安怀里的。
至少,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他。
至少,最后一口气,是陪着他的。
足够了。
他的指尖缓缓滑落,无力地垂落,却依旧被蒋怀安紧紧攥在手心,按在胸口,贴着他跳动的心脏。
那是他这辈子,最安稳的归宿。
蒋洄池的眼,再一次,一点点合上。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都静,都接近终点。
呼吸轻得快要消失,体温冷得快要贴近冰冷的地面,生机像风中残烛,摇摇欲熄。
可他指尖的力道,却依旧残留着一丝,不肯彻底松开。
他还在等。
等一句承诺,等一场奔赴,等一个和他一起去南方的未来。
蒋怀安抱着他,把脸埋在他发间,不再说话,不再呢喃,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
守着这缕残声,守着这点余温,守着这场快要熄灭的梦。
黑暗依旧压顶,寒冷依旧刺骨,绝望依旧如影随形。
他们还在生死边缘,还没走出地狱,还没迎来救赎,还没走到最终的结局。
鲜血未干,伤痕未愈,承诺未兑现,约定未抵达。
可他们还抱着彼此。
还活着。
还在用最后一丝力气,爱着、守着、陪着。
残声未绝,余念未断。
只要一息尚存,
他们就不会放手,
不会放弃,
不会让对方,独自沉入永夜。
他们的故事,
还没有,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