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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寒灯将尽 ...

  •   意识像是沉在万年不化的冰湖里,四肢百骸都被冻得失去知觉,唯有心口那一点微弱的跳动,还在固执地证明着,他尚且活着。
      蒋洄池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黑暗是永恒的底色,无边无际,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尽的沉寂与冰冷。耳边偶尔会传来模糊的声响,像是风声,又像是心跳,更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呢喃,那声音温柔得近乎破碎,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恐慌与哀求,一遍又一遍,撞在他快要僵死的灵魂上。
      是蒋怀安。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穿透层层厚重的黑暗,精准地落在他灵魂最深处,轻轻一触,便让他快要消散的意识重新凝聚起一丝力气。
      他想回应,想睁开眼,想抬手摸摸那人的脸颊,想告诉对方自己还在,别怕。可身体却重得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疲惫与疼痛,连动一下眼睫都成了奢望。肩上的伤口早已麻木,可那种生命力源源不断从伤口流失的感觉,却无比清晰,像是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落尽,拦不住,也留不下。
      冷。
      深入骨髓的冷,从四肢百骸往心口钻,冻得他连血液都像是要凝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下降,从温热到微凉,再到冰凉,最后变得像一块寒玉,贴着蒋怀安的胸膛,把那人身上仅存的温度都一点点吸走。
      他心疼。
      心疼蒋怀安抱着他,要承受这样的冰冷,心疼那人明明已经快要撑到极限,却还在固执地守着他,不肯松手。蒋怀安向来骄傲,从不低头,从不示弱,哪怕面对再大的危险,再狠的逼迫,都能咬着牙硬撑,眼底带着不服输的狠劲。可现在,那人却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声音哽咽,满是绝望与哀求,一遍遍地叫着他哥,一遍遍地说着他们的约定,一遍遍地求他别睡。
      蒋洄池听得心都碎了。
      他从来都见不得蒋怀安难过,见不得那人受一点委屈,更见不得他因为自己而这般狼狈无助。从小到大,都是他护着蒋怀安,把人藏在身后,挡下所有风雨,所有伤害,所有冷眼与恶意。他是蒋怀安的盾,是那人的退路,是无论何时回头,都能看到的依靠。
      可现在,他却成了蒋怀安的累赘,成了让那人陷入绝望与痛苦的根源。
      他恨自己没用。
      恨自己连撑着活下去,都变得这么艰难。恨自己明明答应了要带蒋怀安去南方,要给那人一个没有寒冷、没有危险、只有阳光和温暖的家,可现在,却连兑现承诺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南方。
      那是他们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念想,是他们在这片泥泞黑暗里,唯一的光,唯一的盼头。
      他想象过无数次那里的样子。有朝南的小房子,阳光能透过窗户洒进来,铺满整个屋子,暖洋洋的,驱散所有阴冷。院子里种着蒋怀安喜欢的花,一年四季都开得绚烂,风一吹,就飘着淡淡的花香。每天早上,他可以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防备着突如其来的危险,就安安静静地醒来,身边躺着蒋怀安,呼吸均匀,眉眼安稳,再也没有眼底的冷漠与防备。
      他可以每天给蒋怀安煮汤圆,放很多桂花,甜得腻人,看着那人皱着眉说太甜,却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他们可以手牵手走在阳光下,不用躲躲藏藏,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就像世间所有普通的恋人一样,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一日三餐,一年四季,平平淡淡,安稳度日。
      那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生活。
      也是他拼了命,也要为蒋怀安争取到的未来。
      可现在,这一切都像是遥不可及的梦,触手可及,却又隔着生死的距离,怎么也抓不住。
      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不甘心让蒋怀安一个人留在这片冰冷的地狱里,不甘心他们的约定,就这么变成一句空话。
      他想活下去。
      为了蒋怀安,他必须活下去。
      意识在黑暗里拼命地挣扎,像是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蛾,明明翅膀已经快要折断,却还在固执地扑腾,想要挣脱这无边的束缚,想要朝着那一点光,飞过去。他能感觉到蒋怀安的心跳,隔着肌肤,清晰而急促,一下又一下,撞在他的耳边,像是在为他鼓劲,像是在告诉他,别放弃,我还在等你。
      那只一直攥着蒋怀安衣襟的手,指尖早已僵硬,失去了知觉,可他还是凭着最后一丝执念,微微用力,哪怕那力道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还是在拼命地告诉对方——我在,我没走,我还在努力。
      蒋怀安瞬间就察觉到了。
      怀里人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动静,落在他眼里,却比世间最动听的天籁还要珍贵,比绝境里的救命稻草还要让他狂喜。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有一丝波动,生怕稍微一点动静,就会打碎这来之不易的希望。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狂喜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像是两只手,狠狠攥着他的心脏,一紧一松,疼得他浑身发抖。他不敢动,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蒋洄池冰凉的额头,眼底的死寂里,重新燃起一簇微弱却倔强的光。
      “哥……”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轻得像羽毛,生怕惊扰了怀里脆弱的人,“你能感觉到我对不对?你还在努力,对不对?”
      没有回应。
      蒋洄池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青得吓人,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缕烟,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可蒋怀安不在乎,他只要知道,这人还没有放弃,还在凭着执念撑着,就足够了。
      足够他再次咬着牙,撑下去。
      他能感觉到怀里人的体温越来越低,低得吓人,哪怕他把人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用自己所有的温度去焐,也捂不热那片刺骨的冰凉。蒋洄池就像一块正在慢慢冻结的冰,一点点,一点点,失去所有的生机,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挨上十枪,百枪,还要疼。
      疼得他快要发疯。
      他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口口声声说要护着蒋洄池,要给那人一个安稳的未来,可到最后,却还要让蒋洄池为了护他,差点丢了性命,还要让他在这人奄奄一息的时候,连最基本的温暖都给不了。
      都是他的错。
      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任性,如果不是他冲动,如果不是他非要闯进这场本可以避开的危险,蒋洄池现在应该好好的,好好地站在阳光下,眉眼温和,带着淡淡的笑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他怀里,命悬一线,奄奄一息。
      是他亲手,把那个一直护着他、宠着他、舍不得他受半点委屈的人,推到了生死边缘。
      是他亲手,毁了他们安稳的念想,毁了他们去南方的约定。
      愧疚与悔恨像无数根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密密麻麻,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宁愿此刻躺在这儿的是自己,宁愿中枪流血的是自己,宁愿承受所有的痛苦与绝望,也不要看着蒋洄池在他怀里,一点点变冷,变弱,一点点离他而去。
      他不敢去想,没有蒋洄池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不敢去想,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在他被欺负时,把他护在身后;再也没有人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再也没有人会嘴硬心软,明明心疼他,却装出冷淡的样子;再也没有人会跟他说,要带他去南方,给她一个有阳光、有汤圆、有温暖的家。
      蒋洄池是他的光,是他的命,是他在这片黑暗里,唯一的支撑,唯一的意义。
      如果这束光灭了,他的世界,就真的彻底塌了,再也没有重建的可能。
      “哥,别冷,好不好?”蒋怀安把声音压得极低,埋在蒋洄池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砸在那人冰凉的肌肤上,转瞬就被寒风吹凉,“我给你取暖,我把所有的温度都给你,你别再冷了,别再吓我了。”
      他微微收紧手臂,将蒋洄池抱得更紧,恨不得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这样,他就可以把自己所有的生机,所有的温度,都渡给对方,这样,蒋洄池就不会冷,不会走,不会离开他。
      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他的四肢早已僵硬麻木,稍微一动,关节就传来针扎一样的疼,腰腹也因为紧绷太久,传来一阵阵酸胀的眩晕。失血、寒冷、心力交瘁、长时间的精神紧绷,早已把他的身体掏空,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几次,他都差点直接倒下去,陷入黑暗。
      可他不敢。
      绝对不敢。
      他知道,自己一旦倒下,蒋洄池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他是蒋洄池现在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执念,要是他都放弃了,都撑不住了,那怀里这个人,就真的要永远留在这片黑暗里了。
      蒋怀安咬紧牙关,下唇几乎要被他咬出血,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那点刺痛让他勉强保持着清醒。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地托住蒋洄池的后背,让那人靠得更舒服一点,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按在蒋洄池肩上的伤口,不敢松,不敢移,不敢减轻半分力道。
      指尖早已麻木,没有任何知觉,可他知道,这是他能拉住蒋洄池的最后一根线。
      只要他不松手,蒋洄池就不会走。
      血还在慢慢渗出来,透过指缝,黏腻而冰冷,沾在他的手上,皮肤上,像是一道永远揭不掉的印记,提醒着他,眼前的绝望有多真实。走廊里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他们相贴的心跳,一声微弱得几乎要消失,一声急促得快要崩断,在这片死寂里,格外清晰,又格外残忍。
      他开始不停地说话,不敢停下,哪怕声音早已沙哑不堪,哪怕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疼得厉害,他也依旧要不停地说。他怕一停下来,这片沉默就会彻底吞噬他们,怕一停下来,怀里人的意识就会彻底沉下去,再也醒不过来。
      他说着他们小时候的事,说着那些没有血腥,没有危险,只有温暖与安稳的时光。
      “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住在老院子里,夏天有很大的梧桐树,树荫能遮住整个院子,你就坐在树下看书,我趴在你腿上睡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你脸上,特别好看。”
      “那时候我总缠着你,让你给我讲故事,你明明不爱说话,却还是会耐着性子,一个故事一个故事地讲给我听。我那时候就想,我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我要一辈子都跟着你,一辈子都不分开。”
      “还有一次,我偷偷爬树摘果子,不小心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疼得直哭,你吓得脸都白了,抱着我就往医院跑,一路上都在跟我说对不起,说没看好我。其实明明是我自己调皮,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从那以后,你就再也不让我爬高,不让我做任何危险的事,把我护得严严实实的,谁都不能欺负我,谁都不能让我受一点委屈。”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温柔而眷恋,那些尘封在记忆里的画面,一幕一幕,在脑海里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些温暖,那些甜蜜,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成了此刻绝境里,唯一能支撑他不崩溃的力量。
      他说着他们的约定,说着那个遥远又美好的南方,说着他们未来的小房子,说着那些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愿望。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南方,那里没有冬天,没有寒冷,没有枪,没有血,一年四季都有太阳,每天都暖洋洋的。”
      “我们买一间小房子,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我学着种花,种你喜欢的品种,让院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风一吹,满院都是花香。”
      “我每天给你煮汤圆,煮你最爱吃的芝麻汤圆,放很多桂花,甜到你心坎里。你要是嫌甜,我就少放一点,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们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担心下一秒会不会有危险,不用再活在恐惧和防备里。我们就安安静静地在一起,早上一起醒来,晚上一起睡觉,一日三餐,一年四季,平平淡淡,一辈子都不分开。”
      “你答应过我的,哥。”
      “你亲口答应我的,不能说话不算数,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越来越破碎,泪水不停地滑落,打湿了蒋洄池的发丝,打湿了他的衣襟,也打湿了这片无边的黑暗。他知道,这些话或许蒋洄池听不见,或许怀里的人已经快要失去所有的意识,可他还是要说,一遍又一遍,固执地说着,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轻轻抬起手,指尖颤抖得几乎不受控制,极轻极柔地拂开蒋洄池额前被冷汗和血污黏在一起的碎发。指尖划过那片冰凉的额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世上最易碎的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把这具脆弱到极致的身体碰碎。
      拇指慢慢下移,轻轻落在蒋洄池的脸颊上,一点点摩挲着。皮肤冰凉,瘦得硌手,没有一丝血色,和记忆里那个清隽温和、眉眼带笑的人,判若两人。
      心疼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所有理智,密密麻麻,几乎要把他溺毙。
      “哥,你看看我,好不好?”他贴着蒋洄池的耳尖,用气音轻声哀求,温柔而绝望,“睁开眼看看我,就看一眼,我是怀安,我在这儿,我一直都在陪着你。”
      “你别睡那么沉,别把我一个人丢下,我怕黑,怕孤单,怕没有你的日子,我真的怕……”
      “这世上,我只有你了,真的只有你了。你要是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连活下去的意义都没有了。”
      “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再也不任性,再也不冲动,再也不闯祸,再也不让你担心,不让你为我受伤。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说什么我都听,我一辈子都待在你身边,哪儿都不去,什么都不做,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醒过来。”
      “我错了,哥,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你醒过来罚我,骂我,打我,怎么都行,别这样一动不动,别让我这么害怕……”
      他从来没有这么卑微过,这么脆弱过。
      从前面对蒋明远的压迫,面对冰冷的枪口,面对绝境,他都能咬着牙硬撑,哪怕浑身是伤,也不肯流一滴泪,不肯示弱半分。他习惯了用冷漠和强硬伪装自己,习惯了把所有的脆弱和不安藏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看见。
      可在蒋洄池面前,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都不堪一击。
      蒋洄池是他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死穴,是他拼尽一切,也想留住的人。
      为了蒋洄池,他可以放下所有骄傲,所有自尊,所有强硬,哪怕卑微到尘埃里,哪怕跪地哀求,只要能让怀里的人醒过来,只要能让那人好好活着,他什么都愿意做。
      怀里的蒋洄池,似乎听到了他的哀求,感受到了他的痛苦。
      一直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尘埃落在水面,几乎看不见,却瞬间抓住了蒋怀安所有的注意力。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呼吸瞬间屏住,连心跳都不敢太过剧烈,眼底的绝望里,再一次炸开一簇微弱却耀眼的光。他死死盯着蒋洄池的脸,生怕这是自己的幻觉,生怕下一秒,那点微弱的动静就会消失。
      “哥?”
      他的声音发颤,又轻又柔,小心翼翼到了极致,“哥,你听见了对不对?你能听见我说话,对不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每一秒都煎熬得让人发疯。
      就在蒋怀安以为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时,蒋洄池的眼睫,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更明显,再也不是幻觉,再也不是错觉。
      蒋怀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狂喜瞬间席卷了全身,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滚烫滚烫的,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任由泪水滑落,砸在蒋洄池的脸颊上,烫出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动,不敢晃,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等着,屏住呼吸,等着怀里的人再给他一点回应,再给他一点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蒋洄池的唇瓣,极轻极慢极艰难地,微微张合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有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做出这一个简单的举动。
      蒋怀安立刻凑得更近,耳朵紧紧贴在蒋洄池的唇边,屏住呼吸,仔细去听那一丝细若游丝的气音。
      很轻,很弱,断断续续,几乎要被寒冷的空气吞噬。
      可还是清清楚楚,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暖……”
      只有一个字,轻得一吹就散,破碎不堪,却像一道暖流,瞬间砸在蒋怀安的心尖上,烫得他浑身发抖。
      暖。
      蒋洄池在说,暖。
      他在说,蒋怀安抱着他,很暖。
      哪怕自己已经冷得快要失去知觉,哪怕已经命悬一线,哪怕被他拖累成这样,蒋洄池心里想的,依旧是他给的温暖,依旧是舍不得让他难过,舍不得让他自责。
      蒋怀安再也忍不住,压抑了许久的哭声,低低地溢了出来。不是崩溃的哭喊,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叫,而是压抑到极致的哽咽,细碎的,痛苦的,带着无尽的心疼、愧疚与狂喜,碎在冰冷的空气里。
      “哥……”他哭着叫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总是这么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些,你该心疼心疼你自己啊……”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更难受,更恨我自己……”
      蒋洄池没有力气再说话,连维持唇瓣张开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凭着最后一丝意识,微微偏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蒋怀安的颈窝,鼻尖轻轻蹭着那片熟悉的温暖,像一只找到归宿的小兽,依赖,眷恋,毫无保留。
      他想告诉蒋怀安,有你在,就暖。
      想告诉那人,不疼,一点都不疼。
      想告诉那人,别自责,别难过,爱上你,护着你,为你做任何事,我都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可他连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这样微弱的动作,表达着自己所有的心意,所有的眷恋,所有的不舍。
      身体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黑暗像是有了实体,一点点,一点点地将他包裹,拉扯,想要把他拖进无边的永夜。肩上的伤口早已没有了痛感,可那种生命力不断流失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浅,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每一次跳动,都离这个世界,离蒋怀安,更远一点。
      他快要撑不住了。
      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黑暗在疯狂地吞噬着他的意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席卷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睡吧,睡过去就不疼了,就不冷了,就解脱了。
      睡过去,就再也没有痛苦,没有危险,没有绝望。
      可他不能。
      不能睡。
      不能就这么沉下去。
      只要还有最后一丝力气,最后一丝意识,最后一丝执念,他就不能放手,不能放弃,不能丢下蒋怀安一个人。
      蒋怀安会怕,会难过,会孤单,会活不下去。
      一想到那人红着眼眶,绝望无助的样子,蒋洄池的心就抽着疼,疼得比肩上的伤口还要尖锐,还要清晰。这点疼,让他快要消散的意识,再次凝聚起一丝力气,让他在无边的黑暗里,再次挣扎了一下。
      指尖,依旧固执地攥着蒋怀安的衣襟,不肯松开。
      那是他抓住蒋怀安的最后一根线,也是他活下去的最后一点执念。
      蒋怀安感觉到怀里人的身体越来越凉,感觉到那微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几乎要停止,恐惧再一次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刚才的狂喜瞬间被无尽的恐慌取代。
      他慌忙收紧手臂,把蒋洄池更紧更紧地抱在怀里,几乎要把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心跳,所有的生机,拼命地渡给对方。
      “别睡,哥,求你了,别睡。”他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哀求,声音虔诚而绝望,“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我们马上就会出去的,马上就会有人来救我们,马上就能去南方了。”
      “你再坚持一下,为了我,就当是为了我,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我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没有你,你要是走了,我也活不下去了,我会跟着你一起走,绝不留你一个人。”
      “你睁开眼看看我,再看我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怀里人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呼吸,和那一点快要消散的心跳。蒋洄池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像一尊易碎的冰雕,脸色惨白,唇瓣泛青,连眼睫都不再颤动,仿佛下一秒,那最后一丝生机,就会彻底熄灭。
      可蒋怀安知道,他还没有死。
      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心跳,还在顽强地跳动着,像是风中残烛,摇摇欲熄,却依旧没有彻底熄灭。
      那是蒋洄池给他的,最后的希望。
      也是他自己,最后的执念。
      他不敢再说话,怕消耗怀里人最后一丝力气,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他,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安安静静地守着那点即将熄灭,却始终不肯放弃的生机。
      时间在这片死寂里,被无限拉长。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还是更久更久。
      蒋怀安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寒冷、失血、心力交瘁、长时间的紧绷,早已把他的身体彻底掏空。眼前一阵阵发黑,晕眩感一阵阵袭来,好几次,他都差点直接倒下去,陷入黑暗。
      他也快要到极限了。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疲惫,骨头像是散了架,喉咙干得冒火,心脏跳得又快又乱,随时都有可能停止。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可他不敢倒,绝对不敢。
      他一倒,蒋洄池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蒋怀安咬紧牙关,把所有的晕眩、所有的虚弱、所有的疲惫,全都硬生生压回去。他微微抬起头,再次将耳朵轻轻贴在蒋洄池的胸口,屏住呼吸,仔仔细细地去听那一声心跳。
      很轻,
      很弱,
      很慢,
      轻得几乎听不见,弱得几乎要消失,慢得几乎要停下。
      每一下,都像是在挣扎,
      每一下,都像是在告别,
      每一下,都像是在跟这个世界,跟他,做最后的道别。
      可它还在跳。
      还在顽强地,为他而跳。
      就这一声微弱到极致的心跳,就足以让蒋怀安再次绷紧所有神经,就足以让他把所有放弃的念头,全都碾碎。
      只要还在跳,
      只要还有一口气,
      他就不会放手。
      死也不会。
      他轻轻握住蒋洄池垂落的手,那只手冰凉僵硬,没有一丝力气,指节泛白,冷得像冰。他把那只手紧紧攥在掌心,按在自己跳动的心脏上,按在自己最滚烫、最柔软、最靠近灵魂的地方。
      掌心的冰凉,贴着心口的滚烫,形成极致的反差,疼得他眼眶发红。
      “我在这里。”他用气音轻声说,温柔而坚定,带着深入骨髓的执念,“我一直都在,陪着你,守着你,不离不弃。”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活下去,一起去南方,一起看太阳,一起煮桂花汤圆。”
      “你不能食言。
      绝对不能。”
      黑暗依旧沉重压顶,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死死地压在他们身上,喘不过气。
      寒冷依旧刺骨钻心,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冻得血液都快要凝固。
      绝望依旧如影随形,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着他们,越缠越紧,几乎要把他们窒息。
      前路依旧一片渺茫,看不到一丝光,看不到一丝希望,看不到一丝救赎的可能。
      他们依旧被困在这片无边地狱里,
      依旧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依旧没有迎来救赎,
      依旧没有抵达终点。
      蒋洄池的意识,依旧沉在黑暗深处,随时都会彻底沉入永夜,再也醒不过来。
      他的呼吸,依旧轻得几乎消失,
      他的体温,依旧冷得刺骨,
      他的生机,依旧像风中残烛,摇摇欲熄。
      可他还没有死。
      还没有闭上那双盛满温柔与爱意的眼,
      还没有松开那只攥着对方衣襟的手,
      还没有放弃那点深入骨髓的执念与爱意。
      蒋怀安依旧抱着他,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最易碎的宝藏,像抱着一缕即将熄灭,却永远不肯消散的余烬。
      他依旧守着他,陪着他,护着他,用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温度,自己的灵魂,死死拉住对方,不肯让他独自沉入深渊。
      寒灯将尽,
      一息尚存。
      只要还有最后一口气,最后一丝温度,最后一点执念,他们就不会放手,不会放弃,不会让对方,独自走向永夜。
      黑暗再浓,也吞不掉那点相依为命的暖。
      寒冷再刺骨,也冻不灭那点生死与共的爱。
      他们的故事,
      依旧在绝境里,
      艰难地,
      固执地,
      继续着。
      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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