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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灰暗的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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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淡淡的、属于木材、绒布和旧纸张的宁静气息扑面而来,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房间中央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顾清珩引导着舒明谣坐在长边的钢琴凳子上,自己则坐到另一边,他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冰凉的黑白琴键上。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侧头看了看身边安静等待的舒明谣,月光下,舒明谣的侧脸柔和而专注,仿佛在聆听一场无声的序曲。
顾清珩转回头,指尖按下。
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清澈、宁静,带着与吉他版本截然不同的韵味,在顾清珩的指尖下,被赋予了另一种生命,少了几分青春的怅惘,多了几分深沉的温柔与克制的深情。
他弹得极其认真,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力度和节奏都掌控得完美无瑕。
舒明谣安静地听着,微微闭上了眼睛,他能听到旋律,也能感觉到此刻的演奏者倾注在其中的情感。
顾清珩的琴声……和他的人很像,表面听起来冷静克制,甚至有些疏离,但在那波澜不惊的旋律之下,却潜藏着某种汹涌而执着的东西。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刚刚他弹奏的曲谱好像是在楼下,并没有带上了,那他怎么记得住?顾清珩绝对练习过很多很多遍,熟练得……仿佛早已刻入骨髓。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悄然浮现——当年那个毫不犹豫拒绝合作的人,是否也曾私下里,独自一人,反复练习过这首本该属于他们两人的曲子?
这个猜测让他的心尖微微发颤,一种酸涩又甜蜜的情绪缓缓蔓延开来。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余韵悠长。
琴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
顾清珩的手指依旧停留在琴键上,他没有转头,仿佛也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心跳有些快,他在等待身边人的评价。
良久,舒明谣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很好听。”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真诚而肯定,他微微转向顾清珩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精准地“看”到他“你弹得……很有感情。”
顾清珩的心因他这句话而重重一跳,一股热意涌上耳根,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随便弹弹而已。”
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他真实的心情。
钢琴的余韵仿佛还萦绕在空气中,顾清珩看着身旁安静坐着的舒明谣,那双空洞却依旧美丽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沉严肃了几分“舒明谣,”他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按下一个低音琴键,发出沉闷的声响。
“关于你的眼睛……顾氏投资的那家综合医院,神经外科有几个领域的权威,你……要不要…找个时间,我陪你去看看?再做一次详细的检查和评估?”
舒明谣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没想过顾清珩会提出这个邀请……
这几年,他看过不少专家,但每一次都是满怀期待而去,带着“位置太危险”、“风险极高”、“建议保守治疗”的判决书铩羽而归。
每一次的重复,都像是在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再添一道无奈的伤痕。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想要蜷缩回自己已经习惯了的黑暗和安全区里。那种一次次升起又破灭的希望,太折磨人了。
但是……
他微微侧头,“望”向身边这个Alpha,月光勾勒出顾清珩深邃的轮廓,很想知道顾清珩长什么样子,也很想恢复视力后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厨房里游刃有余制作甜品,希望“yao”可以“复活”过来……
心底那点微弱的、几乎快要熄灭的火苗,又不甘心地挣扎着闪烁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清珩几乎以为他会拒绝。最终,他听到自己用一种干涩的声音,轻轻地回答“……好。”
第二天,顾氏旗下私立医院,顶层的VIP诊疗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高档皮革混合的味道。
头发花白的神经外科扬主任仔细地看着带来的过往所有影像资料和病历,眉头越皱越紧。
他推了推眼镜,指着电脑屏幕上高精度的脑部三维重建图像,语气凝重“顾总,舒先生这情况……确实非常棘手。”
他的指尖点在一片被标注出的深色阴影区域,“血块压迫的位置,在枕叶视皮质区和脑干之间的深部交界区,紧贴着最重要的视觉传导通路、丘脑,以及几根主要的供血动脉。”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两人,眼神里充满了医生的严谨和无奈“这个区域,是神经外科公认的‘手术禁区’之一,神经和血管纵横交错,密集成网,操作空间极小。”
“任何轻微的手术碰伤,都极有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大出血、伤及脑干生命中枢最坏的情况,下不了手术台,或者……成为植物人。”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锤子,敲在顾清珩的心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手背青筋隐现。
他知道会很严重,但这话从杨主任口中说出,那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不想失去舒明谣……
主任似乎看出了他的脸色不好,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却伴随着更大风险的可能性“当然,医学总是在进步的。如果…你们执意要尝试的话…还有一个人,或许他可以。”
顾清珩猛地抬头:“谁?”
“D国的埃里希.穆勒教授。”主任缓缓说出一个名字,“他是世界顶级的脑深部病变手术专家,尤其擅长处理这种位于功能区的复杂病变。他独创了一种结合了最先进术中导航和显微技术的术式,成功率……相对较高。但也只是相对而言,风险依然巨大。”
穆勒教授……舒明谣的心轻轻一颤,这个名字他也听说过,但那需要庞大的资源、人脉和金钱去敲开那扇门,对他而言遥不可及。
“但是,”主任补充道,“即使找到穆勒教授,也需要先把所有病历和影像资料发过去,由他的团队进行严格的术前评估,只有他们判断有手术指征且风险可控,才会考虑接手,而且……费用极其高昂,等待时间也可能很长。”
诊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清珩的眉头锁得死紧,巨大的风险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穆勒教授的存在是一线希望,但希望的另一面,依旧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下意识地看向舒明谣。
舒明谣微微低着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希望与绝望交织的判决,他没有说话,既没有表现出渴望,也没有流露出恐惧。
他在等顾清珩的反应。
他知道顾氏有足够的资源和财力去联系穆勒教授,甚至支付天价费用。
但关键在于,顾清珩……愿意为他冒这个风险吗?愿意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去投入如此巨大,甚至可能最终人财两空、还要背负决策压力的代价吗?
顾清珩的沉默,像无形的纱,笼罩在两人之间,他的犹豫和挣扎,清晰可感。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舒明谣的未来,甚至可能是生命,也是他顾清珩无法承受后果的沉重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