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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不被理解的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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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安静而空旷,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清冷气味,与刚才诊室内凝重压抑的氛围一脉相承。
顾清珩和舒明谣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转角处,顾清珩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身旁沉默不语的舒明谣,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微微低垂着,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顾清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既沉重又混乱,穆勒教授的名字像是一线微光,但紧随其后的巨大风险又像深渊般令人却步,他需要知道舒明谣自己的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干涩“刚才杨主任说的……穆勒教授……你怎么想?”他目光紧紧锁着舒明谣,试图从那平静的面容上读出些什么。
舒明谣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抬起头,“望”向顾清珩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反而将问题轻轻抛了回去,语气平静得近乎疏离
“你觉得呢?”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不愿依附于人的倔强,“这件事,最终需要顾总您来牵线搭桥,动用的是顾家的资源和人情。”
他的潜台词很清楚——如果你本意不愿,我不想欠你这个人情,免得日后生出更多纠葛和不对等。
顾清珩被问住了,他看着舒明谣那双没有焦距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该怎么回答?
说他害怕吗?
说他只要一想到手术台上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就恐惧得几乎无法呼吸吗?
说他宁愿舒明谣永远看不见,也要他平安无事地待在自己身边吗?
这些话语在喉咙里翻滚,却最终被他Alpha的骄傲和某种可笑的不愿在对方面前显露脆弱的自尊死死压了下去。
承认恐惧,等于承认软弱,这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几乎是不可接受的,尤其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他沉默了片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最终,他选择了一种看似冷静理智、实则近乎残忍的直白
“我不愿意。”
三个字,清晰,冰冷,没有任何修饰和解释。
舒明谣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惊人的平静,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心,冰冷刺骨。
但他没有让任何情绪泄露出来。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甚至唇角还努力扯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表示理解。
“嗯,我的想法和你一样。”他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对方,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看透生死般的豁达,“其实这么多年,我也早就习惯了。看不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比冒着风险下不了手术台要好,人嘛,活着最重要。”
他说得那样云淡风轻,那样“懂事”,仿佛刚才诊室里那一丝微弱的期待从未存在过。
顾清珩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针扎一样难受,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想解释他的“不愿意”背后是巨大的恐惧和珍视!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化成一句干瘪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习惯性用于掩饰情绪的毒舌“眼睛看不见还有额外的辅助存在,活着就好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如果本意就是这样,何必又要给他希望后又残忍的扑灭呢?这次的评估和以往每一次都一样,无形伤害着舒明谣啊。
舒明谣脸上的血色似乎又褪去了一点,但他只是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
回程的路上,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人各怀心事,沉默一路。
自从白天的面诊医生后,一种奇怪的、冰冷的疏离感悄然弥漫在他们之间。
舒明谣变得更加安静,更加独立,几乎不再主动提出任何需求,仿佛在用行动证明自己“习惯了”,不需要任何额外的帮助和关心,尤其是来自顾清珩的。
而顾清珩,则被困在自己的懊恼和无法说出口的关心里,变得越发沉默和别扭,他想要靠近,却又不知该如何打破那层由他自己亲手筑起的冰墙。
夜深人静,当舒明谣睡下后,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顾清珩拧着眉,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着穆勒教授的学术论文和复杂的病例分析,他手里拿着钢笔,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嘴上说着不愿意,最终,他还是动用了顾家的人脉,几经周折,拿到了穆勒教授团队的非公开联系方式。
越洋电话接通时,他深吸一口气,用流利的德语清晰地介绍自己,语气是商场上惯有的冷静与克制,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的紧张。
“教授,冒昧打扰。我想向您咨询一个病例……关于视觉神经的罕见损伤……”他详细地复述着舒明谣的情况和国内专家的诊断,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在教授的回复中,他尖锐地提问,用他精明的商业头脑分析着每一种治疗路径的风险,语气甚至会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然而,每当教授提到“风险”二字时,他敲击桌面的手指总会骤然停下,指节泛白,他仔细询问着每一项术前评估的指标,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以及应对方案,不厌其烦,细致入微。
挂掉电话,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他复杂的眼神里有担忧,有挣扎。
但更深处的,是一种毋庸置疑的期望—他希望舒明谣能看见,他希望他能真正地“看见”这个世界,看见……他。
这份希望与他白天那句冰冷的“我不愿意”形成了尖锐的矛盾,将他撕裂。
他是个骄傲甚至有时毒舌的Alpha,但他内心深处的那份正派和珍视,让他无法真的因为恐惧而扼杀一切可能。
他只是……还需要时间,需要确保万无一失,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放下恐惧的、足够完美的方案。
这份背地里的挣扎与努力,舒明谣无从知晓,他只能感受到那份日益加重的、冰冷的疏离。
同居一个屋檐下,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那份刚刚因校庆和钢琴而拉近的距离,似乎又一夜之间回到了原点,甚至……比之前更远了些。
而那关于眼睛和手术的话题,也成了两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区,尽管其中一人在暗中,正拼尽全力地想要找到通往光明的、最安全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