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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曲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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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飘下了第一片雪花,告知着人们今年要接近尾声了。
而老房子的命运,也被告知要接近尾声了。
老房子是父亲修了大半辈子车、用了半生心血才搭建起来的。
但晏清欢在一周前收到邻居的消息,说老房子所在的那一片区要面临拆迁,所有手续办理截止日期是3月2日,也就是一个月后。
自从退出演艺圈转行后,晏清欢已经有五年没回去过老房子了。
五年前,父亲葬礼那天,他和曲宿大吵了一架,吵得邻居都出来劝和。
即使被叔叔、婶婶们拉着,他也还是红着双眼、指着曲宿的鼻梁警告:“这辈子都别让我再看见你!”
也是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想要回去的欲.望。
或者说,再也没有回去的勇气。
曲宿是父亲收养的小孩,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曲宿还只是个六岁的弟弟,比他还小三岁。但父母突发车祸双亡的事故让他变得孤僻、猜疑,对所有接触他的人都极具防备和警惕。
包括晏清欢的父亲。
只是奇怪的是,这小孩唯独对他没有任何提防,从初次见面就是这样,就像晏清欢是世界上唯一特殊的存在一样。
曲宿每次抬头看向他时的眼神都带有温度,让晏清欢误以为,他一直都会是特殊的。
当曲宿将他捆在床头阻止他去参加父亲葬礼的时候,他还是这么认为的。
但直到他仓皇逃出,看见曲宿将父亲的骨灰扬在了那条每天都会走过的马路上,任由骨灰被行人的脚步和滚动的车轮碾压、吹散的时候,他才终于明白过来,他其实和其他人一样,自始至终都不在曲宿的世界范畴里。
直到今天,他还记得曲宿回望他的那个眼神,冷漠得就像藏在海底几万里的冰山,而他,不过是一个不知死活的天真探险者。
他的心也和其他人一样,死在了那座冰山之下。
甚至很多人都以为,他在五年前是因为被不知名人士爆料他和自己弟弟成为恋人的乱.伦私生活而备受指责、压力过大才决定悄无声息地退出演艺圈,但其实只有他知道,一切都是因为曲宿。
因为爆料的不知名人士,是曲宿。
毁了他,似乎就是曲宿的目标。
从一开始,他就是对方眼中的猎物,装作放低姿态给他特殊的幻象,看着他一点一点踏进足以焚烧他千遍万遍的火炉里,直到被彻底焚毁,旁观的人还以为他不过是飞蛾扑火式自毁。
多可笑。
一切都可笑得要命。
但是,他已经没有办法让父亲走得体面,再让父亲住了半辈子的老房子被任凭处置,就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所以收到消息的那一天,他就向公司请了一周的假期,回来安心处理好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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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坐落在南城的一个小村庄里,两层小楼的白色外墙和褐色半斜屋顶非常普通,也很常见,但这已经是父亲为两个小孩所能做出的最尽力的生活居所保障了。
好几年没有人打理过的外墙在日晒雨淋里长满了青苔,差点让晏清欢想不起来老房子原本应该是什么样的。
“清欢回来啦?”
晏清欢才刚下车,就被眼尖的邻居看到了。
村庄里大部分年轻人都已经搬出城市去了,只会偶尔回来一趟。唯有这个邻居的儿子还扎根在这里,成了全村人最靠谱的有力帮手。
拆迁的事情也是这个邻居的儿子告知他的。
他朝婶婶点头,扬起一抹笑:“对,回来处理一下拆迁的事情。”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婶婶赶紧招呼着她的儿子过来帮忙搬行李,“我多害怕你不回来,当年老晏可是最宝贝他的房子了,别人摸一把他都得‘哎哟哎哟’地叫。”
“我来就好。”晏清欢不动声色地拦下他们帮忙拿行李的手,沉默地拎着进了屋。
生锈的门锁被转动了几次才打开,轻轻一推门轴就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房子里的家具都被盖上了白色防尘布,恍惚间还以为进了一座坟山,悲凉又孤寂。
晏清欢推着行李进到他的房间,脚下走过的地方都露出了一块白色,和四周的灰尘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这灰尘的厚度,这五年来似乎不是只有他没回来过。
婶婶帮着把防尘布掀开,边掀边说道:“自从你离开了之后,这房子就没人回来过咯。总感觉这几年里,老晏就这么孤独地等着你们回来。”
婶婶的儿子打了个寒颤:“妈,大白天的别说这些话。”
晏清欢安静地扯了扯嘴角。
我们……
曲宿居然还有资格被提名吗?
“儿子,去办理手续要拿上什么证件来着?你给清欢说一遍吧,我老了记性不太好。”
程玉微微侧头避开防尘布抖落下来的灰尘,屏着呼吸嗡声道:“身份证、户口本、这块地的土地证、拆迁单位那边的协议书,还有哥你继承这块地的证明文件。我晚点再把这些短信发你一遍吧,还有其他一些注意事项我也一并讲讲。”
“好,谢谢。”
由于房子太久没有人住,晏清欢也没有茶水招待婶婶和她的儿子。
他们也看出来了晏清欢的窘迫,于是两人寒暄了一阵后就先离开了。
临了婶婶还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虽然当年的事情我这年纪大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老晏都不在了,你和那小孩好歹也是一起生活过十几年的兄弟,你做哥哥的就宽宏大量一点,别让老晏上去了看到你们兄弟俩反目,不放心。”
程玉瞥了眼晏清欢没什么变化的表情,赶紧拽了拽他妈:“那是清欢哥的事情,妈你少说几句,别道德绑架了。”
他转头又朝晏清欢解释:“哥不好意思,我妈这人就这样爱管闲事,哥你别多想。我们先走了哈!”
晏清欢绷紧的嘴角牵强上扬:“回去路上小心。”
锈掉的大门再次“嘎吱”关上,房子没了客人后顿时冷清了下来。
晏清欢把房子收拾好、把自己安顿好,就已经是傍晚时间。
冬天的傍晚来得特别早。
他推开二楼的阳台门,眺望着远处被山体吞噬的红色夕阳,神思不由得随着飞鸟远去——
很多年前他和曲宿也并肩站在这里看过日落。
当时的曲宿还没进入演艺圈,没有任何顾忌。所以他非常直白地盯着晏清欢问:“哥,你喜欢我吗?”
晏清欢愣了一瞬:“当然喜欢呀。”
“……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
晏清欢的笑容僵住了。
湿暖的触感落在双唇上,像梅雨一样沾湿了他的一生。
他的心脏猛地下沉,又因为什么迅速浮起,剧烈震颤。
“哥现在还喜欢吗?”
曲宿的呼吸洒在他的脸上。
晏清欢看着那双被夕阳映照出棕红色的眼眸,十指不自觉握紧了栏杆,无助、彷徨、道德自我谴责轰袭了他的内心。
……喜欢?
只是不知道曲宿当时说的话里到底哪句才是真的、哪句才是假的。或者说,根本没有一句真话吗。
晏清欢深深吐出一口气,从回忆里抽出身来,带着一抹湿冷转身回屋。
等外卖的时间里,他去父亲生前一贯存放证件的地方翻找。但除了他自己的出生证明、学业证件外,根本没有见到任何一角关于这座房子的土地证。
他狐疑地把所有证件都在地上摆开,也把所有有可能存放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甚至父亲不常去的存放杂物的角落都去翻了一遍,直到被藏在灰尘里的小东西咬了一手臂的包子,也还是没能找到。
焦虑不安的情绪又爬了上来,像蚂蚁钻进皮肤里咬噬着他的血管和心脏,一如五年前那样。
他猛灌了一口凉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把自己陷进沙发里,盯着斑驳的天花板发愣。
忽地,他想起来一些细节。
五年前,两人大吵一架,曲宿离开老房子的那天,他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强迫自己冷静的。
但父亲骨灰被扬、自己被迫出柜事件发生后,他的内心世界已经轰然倒塌。他像块木头一样坐在这,仰望着天花板,耳侧是曲宿收拾行李发出的窸窣声。
他眼尾视线看见曲宿进了父亲存放证件的房间,将自己有关的证件全部打包带走。夹杂在其中的,似乎还有一个红色的本子。
他上网搜了一下,确认了土地证的外表就是印象里的那抹红色。
“……”
他指尖顿在屏幕上方许久,片刻后从胸腔里发出一声自嘲。
都到这个地步了,自己居然还是下意识去相信曲宿不会做这样的事。
晏清欢,你可真可怜,活该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他点开联系列表,又犹豫着退回到桌面。
重复了几次后,他终于把黑名单里唯一一个电话号码放了出来。
他指尖在键盘上反复敲打,反复斟酌,又反复删除。
没有开灯的房子里,唯有一方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的瞳孔,将他的情绪反射无遗。
最后,他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叮”一声提示,信息成功发送。
没有弹出红色信号,就这样畅通无阻地发送到了对方手里。
晏清欢盯着聊天界面,忽地难过了起来。
所以这么多年来,是只有自己被永远困在了那个局里出不来吗?
在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像气球一样涨到极限,开始发疼,血流也变得粘稠干涩起来,连流向指尖都变得异常困难。
【老房子的土地证是你拿走了吗?】
消息迟迟没有被读。
也对,当初是他把人赶走的,自己又以什么身份去质疑?
这么一来,倒显得他好像一条一边装凶大吠一边耷拉着飞机耳求摸摸的流浪狗一样。
这种矛盾的感觉太不好受了。
他丢下手机,安静地任由黑暗把自己包裹。
没过多久,门外电动车刹停的吱——声把他拽了出来:“你好,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