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他不能 “那是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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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欢衬衫下的肌肉紧绷着，并没有立刻回应曲艺蕾。他站在原地，视线落在脚下压缩得黑沉沉的影子里。
在曲艺蕾等得不耐烦的“啧”声即将从口腔里爆破开时，晏清欢抬起了头来对视。
“曲阿姨，我能不能……再晚几天？学校那边中途办理宿舍入住需要一定的时间去走流程和协调。但我会尽快的。我保证。”
晏清欢说到最后三字时，声音已经放得很轻。
普通人听着，或许会说这人真不要脸，到这地步了，都还想赖着即将梦碎的大富大贵生活不舍得放手。
但曲艺蕾并不是完全没从曲裴厉口中听到过晏清欢的事，因此在她听来，这倒不像是想要继续死乞白赖在曲家而装作的哀求，更像是走投无路的故作坚强。
曲艺蕾转过身去收拾一片狼藉的祭祀品，不再看他：“知道吗，嘴巴说出来的‘保证’是最没有分量的。”
“……”
“但我也不是这么心狠手辣的人。你在悼念仪式前离开，这个时间够了吗？”
晏清欢扫视了这一片追悼会上能用到的祭祀品，推测悼念仪式大概被安排在了第二天早上。
这点时间对于他来说仍然非常赶凑。
但晏清欢不敢违抗，只能安静地小幅度点着头：“够了。”
他抬脚往楼上走去，回到那个熟悉的、呆了有五年之久的房间。
房间所有的摆设都和当初来的时候一样。
只是靠墙的书桌表面多了一些他写作业时留下的印痕，床头柜上多了手机不小心砸下去时砸出来的凹痕，地毯上多了和曲宿玩闹时不小心勾出来的小洞，插座上也有因为充电反复使用而留下的一个四方痕迹……
夏雨觞在两年前到别的地方拍戏时看中了一块手工织造的布匹，非常欣喜地买回来让人做成了窗帘。但因为估算错误，每个房间只能分到半扇。
于是在原有的基础上，他房间的窗户除了一开始的窗帘外，还拉起了那块带着异域风的手工编织窗帘。
/“好看！多好看！遮光性也特别好！……你们爷俩什么表情？不好看吗？曲！裴！厉！说话！”/
……
除此之外，被套换过几轮新的，衣柜里添了很多时髦的衣服外，什么都没有变。
所以晏清欢也没什么需要带走的，更没有什么是可以带走的。
他把几件旧衣服叠进行李箱里，又把曲宿送他的小玩偶塞进缝隙。
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行李箱合上的时候甚至算得上空空荡荡。
可当晏清欢尝试提起来的时候，他却觉得分外的沉。
一滴热泪无知无觉地顺着眼眶坠下，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有些无措地盯着那滴散开的泪水，皮肤敏锐地感受到泪珠在坠下那一刻尚且还带着人体的温度，可最终还是逐渐在空气里变得冰凉。
意识到某些东西的倏然间，曾经那些在情绪日记本上写下过的名词就像绷带一般凭空将他紧紧缠绕，往死里缠绕，密不透风地把他卷进浩大的情绪浪潮里，扑打着让他不能将脑袋探出水面，无法呼吸，无法得救，也无法窒息。
他溺进了一个需要直接面对的死亡场景。
没有地方能再让他逃避——唯有主动沉进那场浪潮，才有可能从中抓到一丝能被巨浪送回到海岸边的机会……
晏清欢艰难地大口呼吸着，浑身颤抖地蹲在地上。脸上的泪水早已经把他模糊，心脏“怦怦”泵动，似是要把前二十几年所有缺失的不符合节律性的雀跃、压抑、愤怒、悲伤尽数报复回来。
不知过去了到底多久，他咬紧的牙缝里终于久违地溢出了一声呜咽，而后所有的乌云在刹那间散开，他再也无法控制地蹲在那放声大哭起来。
/“看到她们笑了吗？这就是高兴、开心，也可以叫兴奋。”/
夏雨觞说。
/“哎哟，我刚刚说话声音虽然是大了点，但我没有生气！你看我还是笑着的呢！我就开个玩笑。”/
孙晓艳说。
/“他虽然没有哭，但他还是很悲伤。抱着的这件衣服就是他思念的人，也是他们共同的回忆。
“或许你以后也会有悲伤回忆的时候，但我还是希望哥能一直开心。”/
曲宿说。
/“叔叔，你经常在看到夏阿姨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那是喜欢，那是爱。”/
曲裴厉说。
喜欢……和爱……
晏清欢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被曲宿咬痛的痕迹已经变得很淡很淡，甚至不细看都难看出来。
可是……这不对。
他本应该没有的……他不应该有的……
这无论从那个方面来说，都不能成立。
他不能……
但当他再度想要把那丝丝缕缕的情感往下压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曲宿的那一句——“你不用像往常那样压抑自己的情绪，你在我这里很安全，无论你是伤心也好，愤怒也罢，你通通可以在我面前展现。”
字字句句像锤钉一样往堵在心头的巨石上砸，直把石头砸出一道硕大的裂缝，再无法复原堵上。
他抖着手搓了把脸，把模糊的泪水搓去。
数秒后，他强行冷静地坐到桌前，拿出一张空白的纸，熟练叠出了一艘纸船。
他把纸船放在桌子正中央，任由它被白炽灯照得刺眼。
盯着看了片刻后，他果断起身，往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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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天总是阴晴不定。
晏清欢出门不过十几分钟，刚刚还十分猛烈的太阳眨眼间就变成了骤急的雷阵雨。
他情急之中冲进一旁的商店躲避，才堪堪避免了被淋成落汤鸡的结局。
他掸了掸衣服上的水珠，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天，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也没那么快能停雨。
正在等待间，雨幕里忽地出现了两个与众不同的背影——一男一女在暴雨里没有任何遮雨工具，浑身淋得透彻。
女的身形十分瘦小，露在衣服外的手臂已经到达皮包骨的程度，而湿透的衣服紧贴身上，随着大幅度的晃动，更是能轻易看出她的骨瘦如柴。
而男的则与之相反，非常的臃肿笨重。然而即使他到达了这个吨位，不过是被一旁的人拉扯了两下，竟然也被扯得脚下不稳，险些跌倒在地。
晏清欢眯起双眼，忽然觉得这男的背影有些熟悉。
雨下得更大了，他身边围观的群众也多了起来。而女的还在死命扯住男的衣袖，又推拉了几次后，男的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挥手把女的推倒在地。
晏清欢在他们转身瞬间看清了两人面容时，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那赫然……就是晏国健和何意好！
何意一手扯住晏国健的衣袖，另一手在空中毫无章法地打着手势，表情悲痛哀切，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自始至终只是张着嘴巴，没有说出来一句话。
晏国健骂骂咧咧地踹了她一脚，身边围观的人登时发出“哇——”的声响。
晏清欢说不清这声响到底是在指责晏国健，还是替何意好感到疼痛。
反正最终也没人想要上前去沾一身水。
晏清欢犹豫了两秒，从人群里挤到一旁拎起一把公共雨伞，边撑开边埋头往外冲。
暴雨没有任何想要停歇的意思，噼里啪啦地把他手中的雨伞坠得东倒西歪。
他三步并作两步淌水来到抱着腹部蜷缩起来的何意好身旁，把雨伞举在她上方。
“妈。”
他有些生疏地喊出这个称呼。
何意好忍着疼痛抬头，看到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后，眼眶刹那间就变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模糊不清且沙哑地“啊”了两声。
晏清欢皱眉作势要搀扶起她，却在下一秒就被何意好拍开了他的手。
何意好就着蜷起的姿势，挣扎着往外爬，想要离开晏清欢的雨伞范围。
晏清欢眼疾手快拽住她，把伞大幅度往她那边倾斜：“妈，你要去哪？”
何意好忽地不动了，只是半躺在浑水里，低垂着脑袋。
过了好久，晏清欢才从嘈杂的雨声中分辨出了何意好的哭声。
他很难形容那种哭声，它像是掉进深井中想要求生却已经濒临死亡的小猫呜咽声，又像是机械经历重重磨蚀后发出的苟延残喘的吱呀声。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已经足够让晏清欢清楚知道……何意好没办法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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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意好坚持不去医院，晏清欢只能先把人带到酒店安顿下来。
何意好洗漱完换上干净的衣物后，才终于没有刚刚在雨里抖得那么厉害。
晏清欢把温好的矿泉水拧开递到何意好手里，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面露痛苦之色地一点一点小口啜着。
距离上次见面不过几年，何意好竟然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
在还小的时候，晏清欢经常能听见村子里的伯伯姆姆们说：“你妈妈嫁过来之前，可是那村子里的村花，方圆十里都找不到像她这么漂亮的，就连隔壁村长那一米九的知青儿子都想追求。要不是后来你爸那什么，你可能现在都能跟着在隔壁村子吃香的、喝辣的了。”
“那村长儿子后来好像是娶了个城里的姑娘吧，也很般配。两人现在一人在大学里当老师，一人在高楼办公室，过得可好了。”
他们聊着聊着就会把目光抛向晏清欢：“怎样，娃儿，你后悔选了这个爸不？”
晏清欢没有回答。
因为晏国健每次在一旁听见了，都会骂骂咧咧啐一句：“你们几个老不死的，这么闲就自己去和那男的生一个去，撺掇我儿子认那狗屁玩意儿当爹，是几个意思？”
伯伯姆姆们听了一点都不恼，反而相视过后都在背后偷偷摸摸地笑，然后下次见着他了，便会说得更加直白。
何意好当初被称赞的近乎完美的五官，现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干瘪无华的凹陷眼眶、像潮水褪去后裸.露的岩石那般的凸起颧骨，以及蜡黄的、毫无弹性的皮肤。
他抬眼看向佝偻着身体、目光呆滞的何意好，终于轻声问道：“妈，你后悔吗？”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