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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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馄饨碗见了底,柳吟萧还在絮絮说戏班下周要排新戏,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他要演梁山伯。陈幽烛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忽然开口:“我去看。”
柳吟萧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兽:“先生真的去?”见陈幽烛点头,他立刻笑开,耳尖的红又漫到脸颊,“那我一定好好练,到时候给先生留最好的位置,还带刚蒸好的桂花糕!”
出了馄饨铺,夜风带着点凉,陈幽烛把墨色外袍裹得紧了些。柳吟萧走在他身侧,步子迈得小,刻意放慢速度,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戏台上缠缠绵绵的水袖。
“先生住哪儿?”柳吟萧忽然问,“总见你往城外走,是在山里吗?”
陈幽烛嗯了一声:“山脚下有间破庙,能遮雨。”
柳吟萧停下脚步,眉头皱起来:“破庙怎么行?夜里风大,还漏雨。”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枚常带的木簪——是戏班老师傅送的,据说能避点小灾,“这个你拿着,要是庙漏雨,就来戏班找我,我住的隔间虽小,却暖和。”
陈幽烛没接,只抬手揉了揉他的头:“不用,我习惯了。”柳吟萧的头发软软的,像刚晒过太阳的棉絮,他收回手时,指尖还沾着点皂角香。
送柳吟萧到戏班门口,陈幽烛转身要走,却被人拽住了袖口。柳吟萧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先生,明日……明日能再来听我排戏吗?我新学了段唱腔,想唱给你听。”
“好。”陈幽烛应得干脆,引魂铃在夜风里轻晃,竟带了点轻快的调子。
第二日午后,陈幽烛没去送魂,径直往城隍庙走。刚到戏台旁,就见柳吟萧穿着月白戏服,正对着空气比划动作,嘴里哼着《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调子。阳光落在他身上,戏服上的金线闪着光,连鬓角的碎发都染了暖。
“唱错了。”陈幽烛出声,柳吟萧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立刻红了脸:“先生怎么来了这么早?我还没练熟……”
陈幽烛走到他身边,想起忘川边听过的调子,轻声哼出正确的唱腔——他走阴时听多了亡魂唱旧戏,记性又好,竟比戏班师傅教得还准。柳吟萧眼睛一亮,跟着他的调子学,两人的声音混在一起,飘在戏台上空,引得路过的老槐树都晃了晃枝桠,落下几片新叶。
练到傍晚,柳吟萧累得坐在台阶上喘气,陈幽烛递过水壶,他接过来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从戏服内袋摸出块糖糕:“早上买的,还软着,先生尝尝。”
糖糕是豆沙馅的,甜得正好,陈幽烛咬了一口,忽然觉得嘴里的甜意顺着喉咙往下走,竟暖到了心口。他摸出内袋里的平安符,木盒被体温焐得发烫,兰草纹在夕阳下格外清晰。
“柳吟萧,”陈幽烛忽然开口,“下周排戏,我带东西来。”
柳吟萧抬头看他,眼里满是好奇:“带什么?”
陈幽烛没说,只抬手碰了碰他戏服上的金线,指尖的冷意被布料的暖意化了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夜里走阴时,陈幽烛绕了远路,去了城南的杂货铺。老板见他来,笑着打招呼:“陈先生今日怎么有空?又来买黄纸?”
“不,”陈幽烛指着货架上的东西,“要那个,还有那个。”
他买了彩线、竹篾,还有一小罐金粉——和柳吟萧指尖常沾的那种一模一样。回到破庙,他借着油灯的光,笨拙地编竹篮,彩线绕了一遍又一遍,手指被竹篾划了道小口子,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只想着柳吟萧收到时的模样。
到了排戏那天,陈幽烛提着竹篮去戏台,柳吟萧早在门口等他,见他手里的篮子,好奇地凑过来:“先生带的什么?”
陈幽烛把篮子递给他,里面是个竹编的小蝴蝶,翅膀上用金粉描了纹,和柳吟萧戏服上的花样如出一辙。“昨天编的,”他声音有点不自然,“听说你演梁山伯,蝴蝶……应景。”
柳吟萧捧着小蝴蝶,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他把蝴蝶别在戏服领口,转头对戏班师傅喊:“张师傅!你看先生给我编的!”
戏班师傅笑着打趣:“哟,小陈先生对我们吟萧上心得很呐!”
柳吟萧的脸又红了,却没反驳,只偷偷看了眼陈幽烛,见他嘴角也带着点笑意,心里的甜意像泡了蜜的水,漫得满地都是。
排戏时,柳吟萧唱得格外卖力,到了“化蝶”那段,他抬手摸了摸领口的竹蝴蝶,声音亮得能穿透戏台,连台下的麻雀都停在栏杆上听。陈幽烛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戏台中央的人,忽然觉得引魂铃的冷意都淡了——他走了这么多年阴路,见惯了黑暗和离别,却第一次觉得,阳间的烟火气,竟比忘川的彼岸花更让人舍不得。
戏排完时,夕阳正好落在戏台中央,柳吟萧卸了妆,跑过来拉着陈幽烛的袖口:“先生,今晚还去吃馄饨吗?我请!”
陈幽烛点头,跟着他往巷口走。路灯亮了,两人的影子又叠在一起,柳吟萧还在说新戏的细节,陈幽烛听着,忽然开口:“以后排戏,我都来。”
柳吟萧猛地停下,转头看他,眼睛里的光比路灯还亮:“真的?”
“真的。”陈幽烛抬手,摸了摸他发间的木簪,“我怀里的平安符暖,你的戏也暖,往后的路,一起走。”
夜风掠过巷尾,馄饨铺的灯还亮着,热气混着鸡汤香飘出来,裹着两个并肩的身影。陈幽烛摸了摸内袋里的平安符,又看了眼身边叽叽喳喳的人,忽然觉得,走阴人的路,原来也能满是暖意——只要身边有这么个人,有这么点烟火气,再长的寒夜,也都能熬成暖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