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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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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幽烛揣着那戏偶回到阳间时,天刚蒙蒙亮,巷口的馄饨摊正冒起白汽。他刚要迈步,怀里的戏偶却轻轻动了动,不是魂体的异动,倒像是线绳被风扯了扯。
他寻了处老槐树下的土坡,指尖捻起三瓣落在地上的槐花,混着细土拢成小坑,将戏偶放了进去。刚埋好,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戏腔,是《游园惊梦》里的“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调子比忘川边那版亮堂些,却还带着点没散的鼻音。
陈幽烛回头,见柳吟萧穿着常服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个食盒,见他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先生,我猜您可能没吃早饭,戏班灶上刚煮的甜粥,想着给您送一碗。”
食盒打开时,热气裹着桂花香气飘出来。陈幽烛接过瓷碗,指尖碰到碗沿的温度,忽然想起忘川边那滴砸在戏服上的泪。他没提戏偶,只是指了指老槐树:“树下埋了些东西,下次路过,别踩着。”
柳吟萧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眼睛亮了亮,忙点头:“我记着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先生,昨天的事,真的谢谢您。还有……”他从袖袋里掏出个新绣的荷包,上面绣着半朵山茶,“这是我昨晚绣的,听说走阴人常碰寒气,里头塞了晒干的艾叶,能驱驱湿。”
陈幽烛接过荷包,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比修补水袖时整齐多了。他刚要道谢,怀里的引魂铃忽然轻响,这次不是阴差相召,是巷尾那户独居的老太太在唤他——老人昨夜梦到故去的老伴,想托句话。
“我得走了。”陈幽烛把荷包塞进腰间,与引魂铃并排挂着。
柳吟萧连忙点头:“先生慢走!下次……下次我唱《思凡》给您听,唱不那么愁的版本!”
陈幽烛脚步没停,却轻轻“嗯”了一声。风掠过巷口,带着槐花香和刚起的戏腔,吹得他衣摆上最后一点霜气,彻底散了。腰间的铃与荷包轻轻撞在一起,声音比往日里,暖了许多。
后来陈幽烛再走阴,总在阳间的巷口遇见柳吟萧。有时是清晨,他拎着刚买的新鲜梅子,说戏班的师妹爱用梅子泡水;有时是傍晚,他抱着把断了弦的月琴,蹲在老槐树下修,见陈幽烛来,就递过颗刚剥好的糖。
这天陈幽烛送完一位孩童的亡魂,回来时竟见柳吟萧在槐树下摆了个小案,案上放着两盏茶,还有一碟刚炸好的糖糕。“先生,今日戏班早散,我想着您或许会来。”柳吟萧笑着把茶推过去,眼底没了往日的愁绪,亮得像浸了月光。
陈幽烛坐下,刚啜了口茶,就听见巷口传来戏班伙计的喊声:“柳老板!该开嗓了!”柳吟萧应了声,起身时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竹哨,递给陈幽烛:“下次您要是在阴司遇见迷路的戏子魂,吹这个,他们多半会跟着走——我阿姐以前说,戏人的魂,认戏里的调子。”
陈幽烛接过竹哨,指尖摩挲着上面刻的细小“萧”字。柳吟萧已转身跑远,跑了几步又回头,水袖在空中扬出个利落的弧度,像极了戏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引魂铃轻轻晃着,与腰间的荷包、手中的竹哨撞出细碎的声响。陈幽烛看着柳吟萧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低头喝了口茶,茶里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竟让这走阴人的冷身子,也生出几分长久的热来。
往后的日子,忘川渡的风依旧湿冷,可陈幽烛的衣摆上,除了阳间的霜气,有时还沾着槐花香、梅子的甜,或是戏服上绣线的软绒。三生石旁再没见过柳吟萧的魂,却在阳间的戏台上,常能听见那版不那么愁的《思凡》,调子清亮,穿过热闹的人声,飘得很远,远到能让走在阴司路上的陈幽烛,也轻轻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