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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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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幽烛捏着那小小的木雕,木质温润,似乎还残留着柳吟萧指尖的温度。他素来少言,心中纵有千般思绪,到了唇边也只化作那声“很好”。可柳吟萧却像是得了天大的夸赞,眼里的光倏地亮了起来,比戏台上最亮的灯烛还要灼人,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
“先生喜欢就好!”他声音里带着雀跃,像是春溪破冰,叮叮咚咚地敲在陈幽烛沉寂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两人并肩走在散场后渐渐冷清的街道上。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柳吟萧兴致勃勃地说着戏班里的趣事,哪个师兄上台前紧张得忘了词,哪个角儿又被台下扔的绢花砸中了脑袋。陈幽烛大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柳吟萧停顿的间隙,低低应一声“嗯”或“是么”,目光却始终落在身侧这个鲜活的身影上。
他能看见柳吟萧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脂粉气和皂角清香混合的味道,甚至能感觉到他因为兴奋而比平时稍快些的呼吸。这些细微的感知,对于常年行走于阴阳边界、与冰冷魂灵打交道的陈幽烛来说,陌生而又……令人贪恋。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指尖触到怀里那块绣着山茶的帕子和新得的小木雕,一种奇异的安稳感悄然滋生。
将柳吟萧送回戏班后门,陈幽烛才转身踏上归途。腰间的引魂铃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脆而规律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他回到那间临河而建、终年透着几分阴湿寒气的旧屋,屋内陈设简陋,一桌一椅一榻,并无多少烟火气。
他习惯性地先查看案几上那盏长明灯,灯焰如豆,稳定地燃烧着,映照着旁边一本厚厚的名册——那是他需要引渡的魂灵记录。往常归来,他多是直接添些灯油,或打坐调息,或翻阅名册,等待下一次引魂铃的召唤。可今夜,他却先在榻边坐下,借着昏黄的灯光,再次拿出了那个小木雕,细细摩挲。
木雕的刀工算不得顶好,有些地方甚至略显稚拙,却能看出雕刻者的无比用心。引魂人的眉眼模糊,却自有一股沉静气质,腰间的铃铛和荷包栩栩如生,旁边那半朵山茶,恰好与柳吟萧送他的帕子上的图案呼应。陈幽烛的指尖划过那半朵山茶,眼前又浮现出柳吟萧递出木雕时,那混合着期待与些许不安的眼神。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柳吟萧的情景。阳魂强行擅闯阴间,还到了忘川,生魂怎的来忘川呢?现在想想也一阵后怕,以后办公也得细心,不能让魂魄留在忘川
陈幽烛将木雕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处放着。他吹熄了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他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却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似乎没有以往那么冷了。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夏交替,转眼又是深秋。
陈幽烛依旧奔波于阴阳两界,引渡着形形色色的亡魂。有寿终正寝的老者,有含冤而死的少女,有战死沙场的兵士,也有懵懂夭折的孩童。他见惯了生离死别,听惯了悲泣哀嚎,心肠早已练得如同忘川河底的石头,冷硬而沉寂。唯有回到阳间,踏入那条熟悉的巷口,看到那个无论风雨霜雪、总会以各种理由等在那里的身影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光。
柳吟萧的戏越唱越好,渐渐在城里有了些名气。但他只要得空,总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老槐树下。有时带一包新出的点心,有时兴高采烈地讲述新排的戏码,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陈幽烛走一段回屋的路。
这日,陈幽烛从阴司归来,引魂铃响得有些异样,带着一丝急促的不安。他循着感应,来到城南一处遭了火灾的宅邸废墟。焦木残垣间,一个约莫七八岁小女孩的魂灵蜷缩在烧得漆黑的断墙下,低声啜泣。她身上穿着烧焦的、依稀能看出是红色的小袄子,脸上满是黑灰,只有一双大眼睛盈满了泪水,惊恐地望着四周。
“囡囡,该走了。”陈幽烛放缓了声音,走近她。
小女孩猛地摇头,哭得更凶了:“不,不走……娘亲说……说去买糖人,让我等着……囡囡等了很久很久,娘亲没回来……房子……房子就好烫好烫……”
陈幽烛心下明了,这是个在大火中丧生、执着等待母亲的孩子。这样的魂灵,往往最为脆弱,也最难引渡,因为她们的执念纯粹而简单,却也因此牢不可破。他试着靠近,小女孩的魂灵便尖叫着向后缩,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
正当陈幽烛蹙眉,思索着如何是好时,一阵熟悉的、清亮婉转的哼唱声,顺着夜风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是柳吟萧。他今日似乎有夜戏,大概是散场后路过这边。
陈幽烛心中微动,他拿出竹哨,犹豫了一下,尝试着吹出了一段旋律。那并非什么安魂曲,而是不久前,柳吟萧在他面前反复练习过的一支民间小调,曲调轻快活泼,充满了童趣。
哨音响起,原本惊恐啜泣的小女孩忽然停止了哭声,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呆呆地望向陈幽烛的方向。
有效果!陈幽烛心中一定,继续吹奏着。同时,他感受到柳吟萧的哼唱声也停了下来,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阴气,正谨慎地靠近。
果然,不一会儿,柳吟萧的身影出现在废墟边缘。他看到陈幽烛,又看到那个蜷缩着的小女孩魂灵,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陈幽烛吹哨。
陈幽烛的哨音并不如何精湛,甚至有些生涩,但其中的耐心和那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却透过简单的调子传递了出来。小女孩的魂灵渐渐不再那么害怕,她看着陈幽烛,小声地问:“你……你会吹小燕子穿花衣吗?”
陈幽烛一愣,他并不会。就在这时,柳吟萧轻轻开口哼唱了起来,正是那首《小燕子》,他的声音温柔而富有感染力,像是在讲述一个美好的故事。
陈幽烛看了柳吟萧一眼,依葫芦画瓢,用竹哨跟着柳吟萧的哼唱吹奏起来。简单的旋律在寂静的废墟上回荡,驱散了几分阴森。小女孩听着听着,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向往的神情。
“娘亲……以前也常给囡囡唱这个……”小女孩喃喃着,朝着哨音和歌声的方向,慢慢飘了过来。
陈幽烛伸出手,这一次,小女孩没有躲闪。她的魂灵触手冰凉,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轻盈。陈幽烛牵起她的小手,低声道:“我带你去找娘亲。”
他回头,看向柳吟萧。柳吟萧站在月光下,对他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先生,加油。”
那一刻,陈幽烛觉得,这秋夜的凉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他牵着女孩的魂灵,走向通往阴司的路。这一次,引魂铃的声音,平稳而安宁。
送走了小女孩,陈幽烛回到阳间时,天色已近黎明。柳吟萧果然还等在那片废墟附近,靠在一棵未被烧毁的老树下,眼皮有些打架,却强撑着没有睡去。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清醒过来,迎上前:“先生,顺利吗?”
“嗯。”陈幽烛点头,看着柳吟萧眼下淡淡的青影,“下次不必等这么晚。”
“我担心那孩子……”柳吟萧揉了揉眼睛,又笑起来,“不过先生真厉害,还会吹曲子哄孩子。”
陈幽烛沉默片刻,道:“是跟你学的。”
柳吟萧怔了怔,随即脸上的笑容像初升的朝阳般绽开,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真的吗?那……那我以后多教先生几首!”
陈幽烛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转身向着巷子的方向走去。柳吟萧连忙跟上,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晚戏台下的反响,又说那卖糖人的老伯今日多给了他一个糖人。
快走到巷口时,陈幽烛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递给柳吟萧。
那是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小的糖人,形状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大约是他在回来的路上,看到早开的摊贩,鬼使神差买下的。糖人在晨曦微光中,透出琥珀色的光泽。
柳吟萧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看糖人,又看看陈幽烛没什么表情的脸,一时忘了接。
“顺手买的。”陈幽烛的语气依旧平淡。
柳吟萧这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过糖人,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子去了:“谢谢先生!”他舔了一口糖人,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只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陈幽烛看着他那满足的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抬头看了看天际泛起的鱼肚白,轻声道:“天快亮了,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影子被晨曦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柳吟萧吃着糖人,絮絮地说着话,陈幽烛沉默地听着,腰间的引魂铃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与柳吟萧轻快的语调应和着,融入了这渐醒的市井声中。
陈幽烛知道,阴司的路依旧漫长而孤寂,忘川的水依旧冰冷刺骨。但他的怀里,揣着一方绣着山茶的软帕,一个刻着半朵山茶的木雕;他的耳边,开始记住了一些原本与他无关的、热闹的戏曲调子;他的归途上,多了一个会提着灯、捧着热食、哼着歌等他的人。
这人间烟火,这指尖微暖,或许,便是他能触摸到的、最真实的“暖巷”了。而这条巷子,因为一个人的存在,似乎永远不会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