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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小满 念出通讯录 ...
事发后,钱金被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子梁怀聿驱逐到美国。
在那之后,钱金和姐姐所生的孩子,梁景翊,再也没有见过一面。钱金来到美国后,没有工作,一直是无业游民,但钱金在六年前,突然开始经营一家中餐厅,尽管它只在唐人街存活了六个月就消失,无法确定消失原因是老板不想干了还是倒闭了。
唐人街窄巷曲折,招牌鳞次栉比。余简之沿着街挨家挨户问有没有人记得钱金的中餐厅,得到的只有摇头。
六年前的事了,没人有印象。
走进最后一家烧腊店,她点了份饭,顺口问老板。
旁边一个老头听见了,用粤语嘀咕了一句:“钱金啊?他不是死了么?”
余简之转过头。老头趿着拖鞋,T恤洗得快透明了。
“对,钱金。您认识他?”她用普通话问。
那人不理她,还是用粤语说:“都死了一个月了,不知道到地狱没有。麻将打那么烂还天天诈胡。”
“他经常打麻将?”
“天天来。”老头说,“只打最贵的玩法,底注顶人家一天收入。不用筹码,直接拍现金上桌。”
“他牌技怎么样?”
“稀巴烂!天天输!”老头翻了个白眼,“邪门!跟我打的时候手气不知道多好,天天胡!”
余简之心里一动:“钱金和别人玩都是输,和你玩都是赢?”
她不懂麻将,话音落下,老板哈哈大笑,老头则愤恨地瞪她一眼,觉得她在说他牌技,老板适时帮忙打圆场。
余简之又问了几句,大致拼出钱金生前的模样:以“中了彩票的暴发户”自居,出手阔绰,牌运诡异——大部分时间输,只在特定人面前赢。
她走出烧腊店,在路边记录。
如果钱金的牌技真的很差,那么他就不可能面对老头屡战屡胜。牌技差的人,是无法装作自己牌技很好的,但牌技很好的人,想要装牌技很差,不是很简单么?
钱金一定是故意把钱输给他们的。
这条窄巷曲曲折折,两旁挤挨着的店铺将天空割成细细的一条。招牌鳞次栉比,虹灯管在白天也懒洋洋地亮着几盏。空气里混杂着油脂、香料和隐约的潮湿气味。
走到一段相对开阔的岔口,她准备在这打车回去,手机突然响了。伸手在口袋里一掏,没掏到,她低头掀开包。
是梁景翊。
她停下脚步,刚要按下接听。
哐当!!!
一声巨响,几乎是贴着她的眼前砸了下来。
地砖猛地一震,碎裂的木板、扭曲的金属框和残缺的霓虹灯管在她脚边炸开,尘土混合着淡淡的电线焦糊味瞬间弥漫。
一块巨大的写着xx跌打医馆的繁体字招牌,就砸在她的面前,离她的脚尖不到十公分。飞溅的木屑甚至弹到了她的小腿。
她感知不到来自腿部的疼痛,因为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巨大的耳鸣瞬间淹没了周遭所有的声音,她握着手机,瞳孔骤缩,看着地上这堆几乎能将她砸成肉泥的残骸,冷汗几乎将衣衫浸透。
这是意外吗?
她不敢抬头。
这可能是意外吗?
余简之踉跄着向旁边更开阔的路口退去,梁景翊再度打来电话,她手指颤抖想要按下接听。
砰——
一个棕色花盆,不知道从二楼还是三楼窗台落下。如同断头台的铡刀,
“呃——”
余简之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很快被花盆四分五裂的声音彻底盖过。
世界陡然倾斜,变暗,最后一切归于空白。
……
余简之睁开眼。
目之所及是一片空白。
全身上下都在作痛,余简之花了些时间确定,疼痛具体来自头部、手臂和小腿。
她抬起手,在额头上摸到不属于肌肤的触感。皱皱的,沙沙的,很奇怪,不像是人体会出现的东西,余简之愣了一下,“纱布”这个词才生硬地在她的大脑里展现。
一个穿着白大褂女人走过来,叽里咕噜说着话。
“啊?”余简之一脸茫然。
女人又重复了一遍,语调温和,但话语在她听来依旧是一串无意义的音节。
余简之感到恐慌。她迟疑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试探:“我……是谁?”
“……”
“我在哪?”
这次,轮到女人脸上浮现出短暂的茫然。她转身走出病房。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更年轻的亚裔女性走了进来,用清晰但略带口音的中文问:“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余简之连忙点头。
女人松了口气,快速对她说了句什么,余简之依旧摇头。
“你不会说英文?”女人换回中文,小心地问。
英文。对于这个词,她一片茫然。
女人拿起挂在床尾的铭牌,念出上面的名字:“余简之,这是你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余简之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很久,女人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问了一遍:“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我是谁?”余简之问。
“好吧,你可能失忆了,”女人轻轻叹了口气,用标准的中文念出她的名字,“你叫,余、简、之。你被高处掉落的东西砸伤了头,导致了轻微脑震荡……还有一些外伤。”
余简之下意识看向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
“好吧,你手臂上的伤比较严重,已经缝合了。别担心,会好的。”
女人话音落下,余简之感觉手臂上的疼痛似乎更鲜明地凸显出来。
女人继续说:“你是中国人,我们现在在美国纽约。你……是不会说英文,还是暂时忘记了?”
“我不知道。”
女人见惯了这种情况,语气平静:“没关系,你脑震荡不是很严重,一般来说,几小时或者几天你就会恢复记忆。”
余简之看着她,她的理解能力似乎也随着记忆消退,她需要在脑海里回放几遍女人的话,才能勉强理解其含义。
“不用慌,警方通过你签证资料上的紧急联系人,联系到了你的家人。他正在赶来的路上。”女人公事公办地说完,指了指门外,“现在,我们需要再给你做一次脑部检查,确保没有迟发性出血。”
说完这些,女人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没有催促。余简之与她对视了几秒,才迟钝地意识到,对方在等她行动。
站起来后的前两步路走得很不稳,就像是刚破壳而出的鸭子,她忘记该如何行走。女人默默看着她又扶着墙走了几步路,直到她能像个成年人行走。
经过镜子,余简之看见自己的额头到后脑,包着一整块纱布。
她抬起手摸了摸,隔着纱布,她好像摸到肿痛处,余简之微微呲牙。
挺疼的。
检查过程漫长而安静。各种仪器发出规律的声响,她被移动,被要求保持静止。
奇怪的是,在某个时刻,那些原本如同鸟语的英文对话,突然开始变得可以理解,词汇和意思自动涌入脑海,仿佛生锈的阀门被突然冲开。但她依旧选择沉默,中文是她此刻与混乱世界之间唯一熟悉的纽带。
护士送她回到病房。
余简之仰起脸:“我是谁?”
明明女人刚刚已经告诉她了,可是她很快就忘记。
她茫然地望着女人,喃喃重复:“我是谁?”
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会受伤?
“余、简、之,”女人再次耐心地念出她的名字,语速缓慢到余简之足以看清她的嘴唇是如何张合的,“别强迫自己,休息一下,睡一觉,记忆很快会自己回来。”
女人从床头柜上拿起一部手机,递给她:“这是你的手机。或许看看里面的东西,能帮助你想起什么。”
余简之机械地接过。屏幕亮起,需要密码。她毫无头绪。正当她不知所措时,手机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脸,自动解锁了。
屏幕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图标,每个都陌生。她笨拙地点开绿色的电话图标,通讯录里列着一长串名字。
一个个方块字,激不起任何头绪,只让她感到眩晕。
她问女人:“我的家人是不是要来了?”
“是的,你昏迷了一天,警方昨天联系了你签证上填写的紧急联系人。”
“……是谁?”余简之懵然追问。
“这需要你自己回忆了,”女人引导着,“想想看,你填的紧急联系人是谁?能想起来吗?”
大脑里似乎有许多抽象而宏观的概念。
广袤的宇宙出现在脑海里,然后放大,出现太阳系,再放大,出现地球……
地球,再放大,出现中国版图。
再放大,放大不出来了。
她出生在哪里?生活在哪里?做什么工作?她一无所知。
“我是谁?”余简之又傻傻地问。
女人似乎觉得她执着的模样有些令人心酸,笑了笑,安慰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试试用手机和你觉得熟悉的人说说话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病房。
余简之独自被留在满室的寂静与苍白里。她举起手机,念出通讯录的第一个名字。
哥哥。
她按下了拨号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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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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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