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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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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完东西,虞幸的目光落到纪荒身上。
酸雨和这几日的奔波,让纪荒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憔悴,手背和脖颈有几处被酸雨溅到留下的红痕,之前被光头踹到的腿大概也一直没好好处理。
“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吧?”虞幸拿出领到的简易医药包,里面有碘伏棉签和少量纱布。
纪荒皱了下眉,但还是伸出了手。虞幸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着碘伏,替他擦拭手背和颈侧的灼伤。
他的动作很轻,呼吸微微屏住,生怕弄疼了他。
碘伏接触伤口带来刺痛,纪荒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疼吗?”虞幸抬头问。
“还行。”纪荒简短地回答。
“你真能忍,我肯定要叫的。”
“闭嘴。”
“哦。”
处理完手臂和脖颈,虞幸的目光自然地下移,落到纪荒被长裤遮盖的腿上。那里,之前被光头狠狠踹过,后来一路奔波,恐怕情况更糟。
“腿上要不要也要看看?”他说着,就很顺手地去碰纪荒的裤腿,想查看一下。
“别碰!”
纪荒的反应异常激烈,猛地后撤轮椅。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紧抿,眼底翻涌着羞愤、难堪和一种尖锐的防御,整个人像一只被侵犯了最脆弱领地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虞幸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骇人的眼神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有些无措:“我、我就是想看看……”
“我说了别碰!”纪荒的声音又冷又硬,很快又平静,带着压抑的颤抖,“我的腿不用你管。”
气氛一时僵住。
“好吧好吧,不看就不看。”虞幸收回手,试图缓和气氛,语气带着点哄劝。
纪荒别开脸,耳根却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不知是恼是羞。
随后他提着水壶出去,虞幸在帐篷百无聊赖的等他,没一会儿见他不仅回来,手里还多了一个旧水盆。
然后他就被纪荒“请”了出去。
虞幸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出了门又回来,他能理解纪荒的尖锐,就像自己也害怕被别人看出不一样,所以一直装成正常人。
他半个身子扒在帐篷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傻笑,明知故问:
“纪荒,你去洗澡吗,要不要我帮忙啊?”
“不要。”
“我帮你守门。”
纪荒终于转过脸,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语带讥诮:“你别偷看就行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刺和某种微妙的试探。
虞幸倒没觉得被冒犯,他认真想了下,解释:“我又不喜欢男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坦荡无比。
纪荒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因为这种“直白”的撇清而感到被刺。
随即,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立刻用更尖锐的话怼了回去,语气凉飕飕的:
“那你跟纪承岳结婚。”
这其实是有原因的。
但虞幸不想跟纪荒讲。
他抿了抿嘴,补了一句,“我也不喜欢女的。”
话音刚落,帐篷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半晌,里面传出几个字:
“……神经病。”
虞幸觉得自己被骂得很冤枉,他试图对这个“不懂事”的继子进行思想教育:
“你要懂得尊重别人啊,纪荒。不能歧视任何人的性取向……”
“……”
帐篷内,纪荒正艰难地擦拭着自己。
每一个动作都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不便和残缺。但外面的絮絮叨叨又让他分神。
所有阴郁的、难堪的、尖锐的情绪,好像都被冲淡了。
在第三高中避难所安顿下来的日子,虞幸展现出一种惊人的适应性。
他长得亲和又漂亮,这里老老少少都喜欢他。
不过在纪荒看来,这纯粹是白痴圣母才干的出来的事,包括不限于帮志愿者分发物资、打扫公共区域、热心照看无人看管的小孩等。
总之,跟两人之前流浪时一样,路边遇到条死狗都想管一下。
因为无意间救了一批快死掉的菜叶,他被负责后勤的阿姨直接“挖”到了厨房帮忙。
避难所的日子艰苦,但比外头安全。
除了一支由强壮者组成的搜寻队定期冒险外出寻找物资,整个避难所主要依靠之前学校自留地勉强维持的菜园,以及极其有限的库存度日。
厨房是重地。
“得想个法子抓老鼠。”虞幸看着墙角被啃坏的土豆,皱起鼻子。
他找来一些废弃的铁丝和木板,凭着模糊的记忆和纪荒的指导下,开始鼓捣简易的捕鼠装置。
成品样子丑得要命,不知道有没有效果,虞幸弄了几个放在厨房几个角落,想过段时间再来看看。
作为“正式工”的福利,虞幸每天能多分到一点食物,有时甚至是一小勺珍贵的猪油或几片边缘烤得微焦的馒头。他舍不得自己全吃掉,总是小心地包起来。
他结束厨房的工作,怀里揣着阿姨塞给他的土豆,手里还捏着一把从废弃花坛边采来的、不知名但颜色鲜亮的小野花,往帐篷赶。
大家都可怜虞幸带着个残疾的弟弟不容易,纪荒又不能做工,给虞幸发物资时都会挪一点出来。
“纪荒!快看,我今天带了什么回来!”虞幸还没钻进帐篷,老远就能听到他的声音。
纪荒正靠在轮椅上,手里摆弄着那个紫色玻璃瓶,闻声抬眼,目光先落在虞幸沾着泥土和草汁的手上,然后才落到那两个圆滚滚的“石头”上。
“带泥的土豆。”他语气平淡,“怎么吃?”
“我很会做饭的。”
虞幸显然不能指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纪荒大小姐动手,他准备自己开个小灶给纪荒弄烤土豆块吃。
流浪时总是捡破烂吃,在安置点每天都是没味道的煮菜,虞幸馋这种又香又糯的东西很久了。
他把花塞给纪荒,自己处理了下土豆,准备待会儿串在固体酒精上烤。
纪荒接过花,看着那捧乱七八糟、有些已经蔫了的花,眉头微蹙,但还是没说什么,在帐篷里找了个破罐头瓶,装上水,把花插进去。
摆弄完花,虞幸看着纪荒后脑扎起的小啾啾,眼睛一亮。他抽出一朵最完整的小黄花,蹑手蹑脚地凑到纪荒身后。
“你在我后面干嘛?”纪荒头也不回地问,语气警惕。
“别动,给你头发上插一朵花。”虞幸笑嘻嘻地说,小心地把花茎别进他脑后的发束里,“头花不就是这样戴的吗?”
“谁把花插在后脑勺上?”纪荒想伸手去摸,被虞幸拦住。
“你不觉得很可爱吗?”虞幸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
苍白阴郁的少年,黑色狼尾间一点明亮的鹅黄,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我觉得像白痴。”
“你怎么自己说自己是白痴?”
“我说你。”
“骂人是不对的。”
终于,虞幸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搞完,纪荒看着土豆从黑黢黢的大石头,变成黑黢黢的小疙瘩,指着问:
“你做这玩意能吃?”
“应该吧,我觉得不会死人的。”虞幸有些迟疑。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迟疑的敲门声。
纪荒正好脱身,操控轮椅滑到门边,掀开门帘一角,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找谁?”
门外站着一个看起来和虞幸年纪相仿的男生,穿着志愿者的马甲,有些局促,看到纪荒冷冰冰的脸,愣了一下:“嗯,我,我……”
纪荒作势要关门。
“我找小鱼!哦不,虞小哥!”男生连忙说,脸有点红,“他在吗?厨房张阿姨让我给他送点东西。”
虞幸闻声凑过来,露出脸:“小赵?是你啊,快进来!”
纪荒没让开,反而抬眸,上下打量了那个叫小赵的志愿者一眼,语气凉飕飕地开口:
“给我就行了。”
纪荒的眼神让小赵更加局促,他想往帐篷里瞥一眼,但被眼前这个坐轮椅的,虞幸的弟弟,挡得严严实实。
“你怎么不进来呀?”虞幸适时走过来,“张阿姨没说什么吗?”
这句邀请让小赵的脸更红了,他把布包塞到虞幸手中。
“没、没有。”小赵不敢多看纪荒,低声说:“哦、有,有的,张阿姨...说你今天帮忙抓老鼠有功,特意给的。那我、我先走了!”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帐篷里重新剩下两人。
“还没有抓到呢。”虞幸疑惑的嘟囔,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块厨房自制的、硬邦邦的蔬菜饼干。
纪荒听完一声冷哼。
“头七还没过呢,你这就焕发第二春了?”
虞幸打了纪荒胳膊一下:“他是我同事。”
“同事能找上家门?”纪荒语气依旧不阴不阳。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虞幸回敬,把饼干放好。
“挺有文化。”纪荒挑眉。
“最近学校里好多老师教我的。”虞幸顺口答道,蹲下身开始收残局。
“男老师?”纪荒追问。
虞幸动作一顿,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他:“你怎么净关心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纪荒不说话了,只是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虞幸摆弄锅碗的轻微声响。
为什么不找他?
别人可以教难道他不可以吗?
不是说他聪明吗?不是说他厉害吗?
可一离开两个人,遇到了新的人,有了新的圈子,对他就不一样了。他们的纽带,原来这么脆弱,这么容易就被替代了吗?
【系统提示:绑定对象求生欲数值波动,-0.2%,+0.1%,-0.3%……】
细微的电子提示音在虞幸脑中响起,他诧异地看了一眼纪荒,对方低着头,碎发遮住了表情。
“那个……”虞幸试图找话题,也许是因为自己白天要做工,纪荒一个人待在帐篷里很无聊,就会心情不好。
从地震开始以后,他们从来没有这样分开过。
虞幸想起下午在厨房听几个老师闲聊,提到医务室缺人,他想问纪荒愿不愿意去试试,跟王医生熟,还方便看腿,就不用每天都跑来跑去的。
但是他又觉得纪荒走路要靠轮椅,做事很不方便,因为高强度的挪动轮椅,他手心经常有泡。
“为什么不找我教?”纪荒忽然开口,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看向虞幸。
虞幸掰着手指头数:“因为你脾气不好、爱骂人....”
空气一点点凝滞。
“啊,又生气了啊?”虞幸蹲着挪过去,仰头看他,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别不理我啊。”
“纪荒?”
“小荒?”
“小纪?”
“能不能别像叫唤狗那样叫唤我。”纪荒嫌弃。
“你不觉得很亲密吗?”虞幸歪着头,眼睛弯起来。
“要那么亲密干嘛?”
“我可是你继母诶!”虞幸语气佯装夸张。
“倚老卖老的小妈。”
小小的波动就此揭过。两人龇牙咧嘴地分食了虞幸做的晚餐,纪荒宣称他以后宁愿吃水煮土豆,不过最后还是吃的一干二净。
夜晚,虞幸躺在毯子上,望着帐篷顶。
纪荒的数据已经稳定下来了,还差最后4点,虞幸就可以开启自己第一次抽卡机会。
他把全部的宝都压在过两天纪荒的生日礼物上。
就是那张从废墟里带出来的、纪荒小时候的全家福。
他打算把照片稍微加工一下,只是没想好改成什么样的,其实项链是最好的选择,只是苦于现在的环境,他找不到那么精细的链条。
这个念头让虞幸有些兴奋。他悄悄起身,借着月光,去翻自己藏东西的背包夹层。
摸索了半天,他的动作僵住了。
口袋里,背包里,甚至毯子下面……都没有。
那张他小心保存的银框照片,不见了。
虞幸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