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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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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虞幸照例早早去了厨房。
清晨的雾气带着昨晚未散的酸腐气,萦绕在校园里。他刚套上围裙,就听见储藏室那边传来一声惊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啊——!什么鬼东西!”
虞幸和几个帮厨的人连忙跑过去,只见负责搬菜的小李脸色惨白,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蜷缩在地上。
鲜血正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手臂流到地上,汇聚成一滩刺目的红。
而他面前,几株原本用作点缀的绿萝,此刻正呈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那几根垂下的藤蔓不再是柔顺的翠绿,而是染上了一种血管般的暗红,正诡异地蠕动着,仿佛拥有独立生命。
原本宽大肥厚的叶片边缘,生出了一圈细密的锯齿!叶片表面不再是平滑的,而是布满了凸起的、如同昆虫口器般的黑色吸盘状结构,其中一个吸盘上,还挂着几丝新鲜的血肉和破碎的布料!
更恐怖的是,这株“绿萝”的根部土壤正在微微拱起,几条同样呈现暗红色的、粗如手指的根须破土而出,在空中缓缓摇曳,像是在“嗅探”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
“老天……那是什么东西?!”一个中年帮厨大妈吓得倒退两步,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
小李疼得浑身发抖,他的左臂衣袖已经被完全撕裂,露出的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开肉绽,边缘参差不齐,不像是被切割,更像是……被某种东西疯狂地撕扯、啃噬过!
伤口周围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泛起细小的、水泡般的凸起。
“这、这叶子会咬人!”小李疼得龇牙咧嘴,脸色发白。
众人惊疑不定,没人敢上前。
虞幸却心里咯噔一下。他目光死死盯住那片“行凶”的叶子——那颜色、那质感,分明和他昨天采回来、插在罐头瓶里,甚至别在纪荒头发上的小野花,来自同一种植物!只是那些花看起来更“温顺”。
可为什么昨天他拿着、碰着都没事?
一种莫名的不安攥住了虞幸的心脏。他帮着小李按住伤口,进行简单的冲洗包扎,手指却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其它人要把小李送去临时医疗点,虞幸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厨房,朝帐篷奔去。
他得去看看那些花!还有纪荒……
帐篷里空无一人,只有罐头瓶里那几支小野花,在透过门帘缝隙的微光下,显得安静甚至有些萎靡。
虞幸盯着它们,心脏狂跳。他想起自己昨天摆弄它们时的毫无异样,又想起小李鲜血淋漓的手臂。
一种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将那些花从瓶中拔出,狠狠摔在地上,然后用脚用力碾烂!娇嫩的花瓣和汁液混入泥土,那抹亮黄色变得污浊不堪,仿佛某种不祥的印记被强行抹去。
做完这一切,他喘着气,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耳上那只老旧的助听器。冰凉的触感传来,混合着耳蜗里细微却永恒的电流噪音。
他害怕。
为什么那些会伤人的植物,对他似乎“网开一面”?
他想起自己总能找到相对完好的食物,想起自己对植物的那种模糊的“安抚感”……,他是不是……也变得不正常了?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害怕自己不知不觉间成了某种“怪物”,就像那些会伤人的植物一样。
帐篷外有路过的人,见他脸色不好,好心告诉他:“找那个坐轮椅的小哥?他被王医生叫去医疗点了,好像那边病人多了起来。”
纪荒去帮忙了?
虞幸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医疗点那边最近似乎在流传什么“瘟疫”。他心头更乱了。
茫然、焦虑、不安让虞幸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清晨的校园笼罩在薄雾和压抑中,与昨日他初来时那份带着希望的忙碌感截然不同。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教学楼的主廊道。
墙壁上,历年优秀毕业生的展示栏虽然蒙尘,但照片和简介依稀可辨。
虞幸再次看到了那个很像纪荒的男孩,只是名字叫姜存。
他的头发比纪荒更短,眼神更青春和稚嫩,穿着校服在一众学生中很显眼。
“看得这么入迷?”张老师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凝视。
虞幸回过神,有些仓促地指向照片:“啊,张老师,您认识他吗?”
张老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上掠过一丝感慨:“姜存啊……我没教过他,但在学校里很多老师都知道,是个出了名的天才。8岁初高连读,三年就毕业了,在学校里运动也很好,之后去了曙光城念大学……”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虞幸,“可惜后来……”
“后来怎么了吗?”
“听人说天妒英才,遭遇车祸了。”
“人死了吗?”
“那倒没有,好像腿上落上残疾了,跟你弟弟挺像的。”
“那可以继续念的呀。”
“每个人选择不同吧,我也不清楚他后来怎么样了。”
纪荒长得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如果是跳级的话,年龄就对得上了,他想起那天纪荒看都不看就否定的样子。
虞幸有些恍然。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这里没一个人认识你了,纪荒。
就在这时,小玲像只小兔子一样从张老师身后钻出来,一把抱住虞幸的腿,仰着小脸,气鼓鼓地告状:“大哥哥!那个坏哥哥是撒谎精!”
虞幸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哪个坏哥哥?撒谎?”
“就是坐椅子的那个!”小玲用力点头,“他那天晚上不睡觉,一直盯着你看!我说他,他还说怕我干坏事!他肯定是骗人的!他还凶我,不让我告诉你!他就是撒谎精!”
小孩子的话语直白而充满指控。
虞幸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纪荒在昏暗光线下沉默凝视的侧影,还有那些别扭的、带着刺的言语。他再次抬头,看向橱窗里少年的照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摸了摸小玲的头,声音有些飘忽:
“嗯……你说得对。”
“他可……真的是个撒谎精。”
这话不知是在附和小玲,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临时医疗点里,气氛凝重。
一种原因不明的发热和皮肤溃烂症状开始在避难所里悄然蔓延,被恐慌的人们称为“瘟疫”。
王医生忙得焦头烂额,人手和药品都极度短缺。
纪荒原本只是去复查的,然后就被叫去帮忙登记信息,不过王医生很快注意到他对医疗知识很熟悉,然后就暂时充当了副手的一个职责。
纪荒守着一个瘟疫早期的男孩,记录身体情况。原本一直安静躺着的小男孩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挣扎着坐起,脸色潮红,眼神涣散。
他头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萎蔫的、鹅黄色的花瓣。
小男孩无意识地抓挠着头皮,那片花瓣粘在他的手指上。突然,他像是被什么刺激到,张开嘴,竟然朝着离他最近、正在递水过来的一个年轻志愿者咬去!动作迅猛得不似病弱孩童!
“小心!”有人惊呼。
距离更近的纪荒眼神一凛,操控轮椅猛地向前一滑,精准地一把抓住了小男孩那只沾着花瓣、正要行凶的手腕!
小男孩发出嗬嗬的怪声,力气大得惊人,试图挣脱。
纪荒眉头紧蹙,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伸出,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那片粘在男孩指尖的、已然变得色泽暗淡的花瓣,狠狠一碾!
细微的汁液爆开。
几乎同时,小男孩挣扎的力道陡然一松,眼神恢复了些许茫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狂态只是高烧下的幻觉。
年轻志愿者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周围的人也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
纪荒松开手,将碾烂的花瓣碎屑随意擦在旁边的废布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虫子。
看起来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王医生快步上前检查小男孩,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纪荒和他指尖残留的一点黄色污渍,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沉声道:“把他移到隔离区!还有,这些来路不明的花草,全部清理出去!快!”
纪荒默默收回摸枪的手。
“还有,加强警戒,一旦发现病人出现攻击倾向,立刻隔离!用束缚带!”
王医生的喊话还在耳边,尽管在他看来,这种不正常的情况要第一时间遏制在萌芽里。
但像王医生这种烂好人是不会轻易放弃一个生命的。
跟虞幸一样。
纪荒懒得管,死得是安置点这些人,跟他没什么关系。而且他自己口袋里也装着秘密。
一朵发狂后被他做成标本的花。
午后,虞幸心绪不宁地回到厨房。路上隐隐约约听到一阵喧哗和追赶声,似乎是有人丢了东西。
储藏室里他设置的捕鼠陷阱倒没有老鼠的踪迹,不过刚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挣扎和低骂。
他警惕地推开门,昏暗中,只见他那个简陋的铁丝笼里,困住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猎物”。
吴钥匙。
对方卡在笼子和墙角之间,头发凌乱,脸上带伤,正狼狈地试图脱身。
看到虞幸,吴钥匙动作一僵,随即扯出个尴尬又痞气的笑:“纪太太,你这待客之道……挺别致啊。”
虞幸没理会他的油嘴滑舌。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蹲在笼子前,目光直直地看着吴钥匙:
“我的照片呢?”
吴钥匙眼神闪烁:“什么照……”
“你偷的。”虞幸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笃定,“河边,松绑的时候。还给我。”
吴钥匙与他对视了几秒,发现那双总是显得温软的眼睛里,此刻有种不容糊弄的坚持。他咂了下嘴,哄骗道:“行,给你。先放我出去。”
“照片。”虞幸伸手。
吴钥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试图讨价还价:“不是……”
虞幸不再废话。他转身,伸手就去拉储藏室的门闩,作势要开门,同时提高了音量,对着门外喊道:“来人啊!偷……”
“别!”吴钥匙瘸着腿扑过来,一把按住虞幸的手,脸色变了,“你疯了?!”
吴钥匙咬咬牙,知道糊弄不过去了。眼前这个人看似温软,但轴起来简直油盐不进。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松开虞幸的手,从自己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好的小方块,不情不愿地拍在虞幸手里。
“给你给你!一张破照片,当宝贝似的。”吴钥匙嘟囔着,眼神却黏在虞幸打开油纸、仔细检查照片的动作上。
他等着这个漂亮小寡妇亲手给自己解开机关,然后自己还能趁机再偷回来。
他恨恨地想。
凭什么对纪荒那种阴得要死的孤僻小子那么好。
不过半天都不见虞幸有动作,吴钥匙警惕地问:“还有事?”
“嗯……那个。”虞幸做这种事还有些腼腆,“我还需要一条细链子,可以挂在脖子上当项链的那种……”
“什么项链?”吴钥匙装傻。
虞幸不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装着秋波。
“靠!”吴钥匙忍不住爆了粗口,他真的没见过有人打家劫舍,连吃带拿,还一副这种姿态的,“你他妈把我当杂货铺许愿池啊!敲诈勒索也要有个限度好吧!”
虞幸不好意思笑了笑。
门外隐约有人群声,应该是抓他那波人找到这儿了。吴钥匙无奈,只得答应。虞幸这才动手解开了卡住吴钥匙的机关。
“操……你他妈跟那个坐轮椅的小子一样黑!”
吴钥匙低声骂了一句,像只被逼到墙角又侥幸逃脱的野猫,迅速拉开门,一闪身便消失在厨房后方复杂的巷道阴影里,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