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
-
轮椅在混乱中像一叶随时会倾覆的小舟。
纪荒的手死死按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刀尖对准每个试图靠近的感染者，眼神狠戾如困兽。
但他动不了。人潮像无形的墙壁，将他困在原地。轮椅的轮子卡在原地，寸步难移。
纪荒隔着人群看向虞幸，他还是那样的弱小、柔软又迟钝，他甚至会担心汹涌的人潮会吞没他。
但他只是一个坐轮椅的残疾。
小腿处传来阵阵钻心蚀骨、并迅速向上蔓延的剧痛和麻痹感，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的冷汗更多了。
他低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左侧小腿的裤管——那里，在混乱中被某个感染者指甲划破的地方，布料颜色明显深了一小块，正紧紧贴在皮肤上，一阵阵灼热和麻木感正从那个点扩散开来。
被感染了……什么时候？是刚才那个断手的感染者？还是更早？
纪荒感到一股彻骨的恨意。
为自己接下来即将到来的结局。
他为什么要死，凭什么他要死，腿伤钻心的痛苦一次次提醒他被丧尸咬了这个事实。
这里这么多人，为什么不是他们去死？
他无比痛恨之前无数次想死的自己，真到了这一刻，他无比的想活。
他懂了虞幸之前说过的话，他想活，想两人一起活。
虞幸在原地迟疑了好几秒。
他想他应该走，他没有办法安全地把坐在轮椅上的纪荒带出去，甚至不能保证自己能安全跑出去，可能他下一秒就被人群踩死了。
是的，他准备走。
虞幸又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他看到了。
隔着憧憧鬼影般晃动的人体，隔着飞溅的污血和尘埃，纪荒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死寂、或带着讥诮、或盛满阴郁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是什么？
水光在他眼眶里汇聚，将落未落，映着远处天光和感染者眼中诡异的灰白，亮得惊人。
他又把纪荒弄哭了。
把他一个人扔在原地。他以为自己不会做这种事的。
他发誓他绝不像爸爸妈妈一样，轻易抛弃他身边任何一个人。
他不想让纪荒体会和自己一样的感觉，昏黄的灯光，他在空旷的房间里，等两个永远都不会回家的人。
那一瞬间，虞幸的心脏激烈地跳动，宛如在抗议。
所有的理智权衡，所有的利弊分析，所有的“应该”与“不应该”，在这双含泪的眼睛面前，轰然倒塌。
他只知道，他不能留纪荒一个人在那里。
跑出去很难。
但回去，回到他身边——这件事，却很简单。
虞幸猛地刹住脚步，逆着汹涌的人流，像一尾固执的鱼，开始奋力往回挤！
“让开！让一下！”他嘶喊着，用手臂格挡，用身体冲撞，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轮椅的方向挪动。
有人咒骂他找死，有人被他的反向冲击撞倒，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回去的路，意外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漫长。
恐惧让人群本能地避开一切“不正常”的移动方向，而虞幸眼中只有纪荒。
当他终于冲破最后几道人墙，狼狈地扑到轮椅边，气喘吁吁地抓住轮椅扶手时，纪荒猛地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随即被一种难言的情绪取代。
“你蠢吗？！回来干嘛？！”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剧烈情绪波动下的颤抖，眼眶更红了，那滴泪却始终落不下来。
纪荒真的很奇怪，他很爱哭，却从来没掉过眼泪。
虞幸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想笑。
“我看见你流泪了，纪荒，”虞幸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埋怨，好像纪荒的任性给他带来多么大的麻烦，“你真的好爱哭啊。”
纪荒无限的情绪与不甘，就这么被抚平了。他不再像一只被困死的无能野兽，不那么在意的顺着虞幸问，“为什么我哭你就要回来？”
虞幸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空了一瞬，眼神有些茫然地望向远处仍在肆虐的混乱，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微微偏了下头，反问：“那你为什么会哭呢？”
纪荒停住了。
为什么哭？
因为腿很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骨髓里搅动。
因为知道自己可能被感染了，即将变成那些行尸走肉中的一员。
因为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像砧板上的鱼。
因为看到虞幸离开的背影，因为……单纯地、疯狂地、不甘心地……想活。
他的神经很敏感，任何一点正常人能接受的痛对他来说都似乎变得难以承受了。
生理性泪水来得永远比大脑的指令要快。
从小到大，他都是个爱哭的男孩子。
姜女士总是无奈抚摸过儿子的头发，温柔的感叹：小荒，你不要哭了。
哭鼻子的男孩子不招人喜欢的。
但她是那样忙，有着怎么做都做不完的工作，能留给纪荒的时间很少。
纪荒不想跟她说自己很想她，就像此刻也不想和虞幸说。
无数个理由在心头翻滚冲撞，最后却堵在喉咙口，一个也说不出来。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也选择了同样的说法：“我也不知道。”
两人在末日般的喧嚣中心，进行着这场毫无逻辑、近乎幼稚的问答。
明明身陷绝境，命悬一线，却仿佛暂时屏蔽了周围的一切危险。
然而，危险从未远离。
他身后，一个被枪声吸引、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感染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张开嘴，朝着虞幸毫无防备的后颈猛地扑咬过来！
纪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得分明，距离太近，虞幸背对着对方，根本来不及反应！而自己的弩箭重新上弦太慢，枪经过刚才的混战也已经没有子弹了！
他几乎没有思考。
一直按在轮椅扶手上的左手，以一种快到几乎留下残影的速度，猛地探出！
并非攻击那个感染者，而是狠狠抓住了恰好从轮椅旁踉跄跑过的一个陌生男人！
那男人正满脸惊恐地试图逃命，猝不及防被抓住，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被纪荒用尽全力猛地向后一拽！
男人惨叫着，身不由己地向后倒去，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那个扑向虞幸的感染者身上！
“噗嗤！”感染者的利齿，狠狠咬进了男人的肩膀！鲜血瞬间飚射！
男人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与感染者滚倒在地，扭作一团，暂时阻断了攻击路线。
也仅仅是一瞬。
虞幸被身后的动静和惨叫惊得回头，只看到那血腥的一幕和纪荒尚未收回的、沾着泥土和血迹的、微微颤抖的手。
纪荒的脸色惨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刚才那一下爆发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力气，也扯动了腿上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这无疑是徒劳，因为他很快也会变得跟那些人一样。
周围聚集的感染者越来越多，饥饿而贪婪地往两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涌去。
【叮！检测到绑定对象求生欲突破临界阈值！应急协议强制触发！SSR级特殊技能卡‘绝境位移’强制激活使用！】
系统的提示音在虞幸脑中炸响，快到让他根本无法理解！
几乎就在提示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迅速变得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尖锐，更具穿透力，仿佛某种能量引擎的嘶吼！
操场上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灰蒙蒙的天际，一架巨大的军用直升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刁钻锐利的折线，精准地避开几栋较高的残破建筑，呼啸而来。
直升机侧面的舱门早已打开，全副武装的士兵，手持加装了特殊枪口的自动步枪，依托舱门，枪口森然指向下方。
舱门内，一个身影甚至不等直升机完全停稳，单手抓住舱门上方垂下的速降绳索。
腿部在舱门边缘一蹬，动作迅捷如猎豹，借助绳索的摆动和自身力量，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地朝着虞幸和纪荒所在的位置——凌空荡来！
那是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男人，穿着与其他士兵款式相同但细节更精良的作战服，外罩战术背心。
脸上戴着护目镜和半面式防毒面具，看不清完整面容，只能看到冷硬的下颌线条和紧抿的薄唇。
他腰间、腿侧的枪套、弹匣包鼓鼓囊囊，行动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干净利落的杀气。
他的速度太快，从直升机出现到他借助绳索凌空飞渡，不过短短几秒！
“砰！”
陆绎的双脚稳稳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膝盖微曲卸去冲力，动作流畅至极。
他甚至没有多看脚边那个惨叫着翻滚的男人和嘶吼的感染者一眼，右手闪电般从腿侧枪套拔出一把安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噗！噗！”
两声轻微却致命的闷响。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感染者的眉心，另一颗则贯穿了那个被咬男人的额头——后者已经被感染，没有救治可能，这是最冷酷也最人道的处理。
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直到这时，陆绎才微微偏头，护目镜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略过虞幸，扫向轮椅上的纪荒。
虞幸有些心慌，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因为纪荒刚才的行为。
这个看起来就很正派的、官方的人会找纪荒的麻烦吗？
毕竟他牺牲了一个无辜的人。
但如果不是纪荒，现在躺在眼前这个人枪下的就是自己。
虞幸第一次感受到他是个无比自私又虚伪的人，相比那个枉死在纪荒手里的受害者，他更关心这个凶手。
不过他想的多余了。
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预兆。
虞幸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带着凛冽气息的力量瞬间靠近，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环住了他的腰，将他轻而易举地带离地面。同时，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抓住了纪荒轮椅的金属骨架。
“抓稳。”一个低沉、冷静、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砸在虞幸耳边。
下一刻，陆绎手臂和腰腹同时发力，在负重两人的情况下，凭借着惊人的力量，避开地面障碍和零星扑来的感染者，把两人转移到了安全地带。
虞幸惊魂未定地看向那个突然出现、宛如天神降临般的战士。
而陆绎，已经转过身，面朝向操场中心那片最大的混乱和感染源——仍在不断涌出感染者的教学楼缺口。
他抬起左臂，露出一个闪烁着红光的通讯接口。
“救援点感染规模三级，扩散中。执行‘净化’协议，疏散剩余幸存者。”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冰冷、高效、不容置疑。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话语，操场外围，刺耳的警笛声和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数辆涂装成黑灰色、装备着重型装甲车驶入。车顶扩音器传来冷静而权威的广播：
“所有未感染人员，立即向操场东侧缺口移动！重复，立即向操场东侧缺口移动！接受检查和疏散！抵抗或攻击行为将视为感染者处理！”
紧随其后的，是两队同样穿着全封闭防护服、装备精良、行动迅捷整齐的士兵。
他们以战术队形快速突入，手中的武器喷射出不是子弹，而是某种高频能量束或特制弹药，精准地击倒一个个扑来的感染者，高效地清理出一条通道。
同时，另一组人开始引导惊魂未定幸存者们，朝着指定的安全出口撤离。
秩序，以一种强势而冷酷的方式，重新降临这片刚刚还是人间地狱的操场。
虞幸站在废墟堆上，看着下方迅速变化的场面，恍如隔世。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