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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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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皂……”虞幸抱着记录本回头去问纪荒,“刚才数了肥皂是几盒来着?”
“没数。”
“哎呀,我不是让你帮我记一下吗!”虞幸从踮脚的破桌子上跳下来,回头去数刚才那边的箱子。
自从医疗点被封闭后,纪荒就不用去帮忙了,虞幸怕他无聊总是走哪儿把他喊到哪儿。
箱子里大半都是空的,除了肥皂还有一些酒精洗手液等洗护用品,以前这些东西几乎可以占半个仓库。
“我成你长工了。”纪荒一边说一边把已经做好的表递给他。
虞幸这下满意了,他这边基本结束就拉着纪荒,跟在另一组志愿者身后帮忙,清点仓库里其它物资。
不过没什么好数的。
米缸见底,罐头盒堆积如山却都是空的,仅剩的几箱压缩饼干和瓶装水被严格看守,记录本上的数字一次比一次刺眼。
“王叔呢?还有李姐……怎么好像少了好些人啊?”虞幸一边帮忙搬运最后几袋受潮的麦片,一边忍不住问旁边一个相熟的年轻志愿者。
那志愿者眼神疲惫,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走了……昨晚又走了一批。广播说外面几个镇子可能有部队集结,很多人冒险出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酸雨之后……外面大变样了。昨天张哥他们小队出去找药,六个人,只回来了两个,还都带了伤,说遇到了吃人的藤蔓和发疯的野狗……东西也没找到多少。”
寻找物资,从一项冒险的任务,变成了近乎送死的征程。
这支由幸存者自发组建、缺乏武器和专业训练的志愿队伍,在日益狰狞的末世环境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而学校里收容的,大多是像他们一样无处可去的老弱病残,消耗却一分不减。
越来越多的志愿者选择离开,起码自己一个人出去还能谋条生路,留在这里,只会被一群嗷嗷待哺的难民耗死。
虞幸理解这种辛苦,他每次出去给两人找吃的时,也很害怕忐忑又焦虑。
如果没有系统画大饼,如果守在原地的是一百个纪荒等着他的话,那他也不想干了。
虞幸回头去看纪荒,纪荒敏锐的接收到他的眼神,就好像他时刻在关注着自己一样。
“你要是能少吃一点就好了。”虞幸慨叹。
“吃的最多的不是你吗?”纪荒回敬。
虞幸还要反驳,操场上那个勉强还能工作的老旧喇叭,迟缓发出刺耳的电流声,随后是召集所有人集合的通知。
大家都感觉到,应该不是什么好消息。
前往操场的路上,不可避免地要经过那栋被临时改为医疗点的教学楼。
几天前,那里还人来人往,充斥着消毒水味和呻吟。
而现在,整栋楼的门窗都被粗糙的木板和铁条从外面封死,只留一个小门有穿着简陋防护服、神色紧张的人进出。
空气中依旧是那股难以形容的甜腥与腐败混合的怪味。
一个穿着白大褂、满脸疲惫的医生匆匆从小门出来,与虞幸擦肩而过。
虞幸不经意瞥见他的侧脸,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眼下乌黑,眼神涣散,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僵硬。
那副样子……莫名地让虞幸打了个寒颤,想起了婚礼上纪承岳暴毙前瞬间凝固的表情。
纪荒的轮椅无声地滑近,挡住了虞幸的视线,声音冷淡:“离这儿远点。”
“为什么啊?”虞幸下意识问,“里面不是还有病人需要照顾吗?”
“你什么人都要关心?”纪荒侧过头,嘴角扯出一抹惯常的讥诮弧度,开始即兴发挥:“照顾?廉价劳动力集中营还差不多。”
虽然纪荒说话难听了点,但还蛮有道理的,瞧这些医生一看就是连轴转,很久没休息了。
虞幸眨眨眼,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是不是之前王医生使唤你干活了?”
“难道不是你希望我去?”纪荒回看他。
“可你不是被‘解雇’了吗?” 虞幸哪壶不开提哪壶。
纪荒:“……” 他闭上嘴,拒绝再交流。
虞幸却像赢了什么似的,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说:“没事,失业就失业,我不嫌弃你。”
纪荒懒得理。
操场上聚集的人比以往少了许多,稀稀拉拉的,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临时管理小组的负责人站在一个破桌子上,拿着扩音器,声音干涩地宣布了那个大家早有预感却不愿面对的消息:
因外部环境急剧恶化,物资搜寻极端困难,伤亡惨重,现有的志愿组织已无力维持基本秩序与供给,即日起解散。
愿意自行离开、寻找其他生路的人,可以领取一份“遣散物资”。愿意留下的人,学校不会驱赶,但后续也不会再提供任何有组织的保障。
人群一片哗然,绝望的哭泣和愤怒的咒骂声响起。最后一点维系着文明幻象的绳索,就此崩断。
紧接着是所谓的“物资分发”。当那点可怜的饼干和水分到人们手中时,长期压抑的恐惧、饥饿和对未来的彻底无望,瞬间被点燃!
“凭什么他家多一包?!”
“我家有孩子!这点够谁吃?!”
“滚开!这是我的!”
推搡、争吵迅速升级为拳脚相加!本就紧绷的情绪,在生存的重压下彻底扭曲。混乱像瘟疫般扩散,几个维持秩序的人被瞬间冲倒。
就在这片失控的混乱中心,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如同利刃般划破喧嚣:
“啊——!咬人!他咬人!!!”
人群如同炸开的马蜂窝,惊恐地向四周散开。
圈子中央,一个刚才还在争抢食物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死死抱住另一个人的胳膊,疯狂地撕咬着!他的眼睛浑浊泛白,嘴角淌着混合鲜血的涎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被咬的人惨叫着挣扎,伤口处迅速变得青黑。
“丧……丧尸!是丧尸!” 终于有人喊出了那个禁忌的词汇。
“医疗点!是医疗点里那些得‘瘟疫’的人跑出来了!他们早就变了!一直瞒着我们!” 又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响起。
真相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所有人。恐慌彻底演变为歇斯底里的逃窜!尖叫、哭喊、碰撞、摔倒……操场上乱成一锅煮沸的、充满死亡气息的粥。
没有人想着去解决咬人的丧尸,大家只会像无头苍蝇那样乱跑。他们也一样。
虞幸觉得自己像一片被卷入暴风的落叶。
视线里全是晃动的人影、扭曲的面孔、飞溅的血点和被踩踏倒地后伸出的痉挛手指。
耳朵里灌满了尖叫、哭嚎、骨头碎裂声,左耳那恼人的电流噪音此刻反而成了背景白噪,将现实切割成模糊而遥远的碎片。
他死死攥着纪荒轮椅的推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每一次冲撞都让轮椅剧烈颠簸,纪荒的身体随之摇晃,他却一声不吭,只死死盯着前方,偶尔回头确认虞幸的位置,那双黑沉的眼眸深处,是虞幸从未见过的、冰冷的、近乎兽类的锐光。
“左边!走左边缺口!”纪荒的声音穿透喧嚣,短促而清晰。
虞幸咬牙,调转方向,用肩膀和蛮力撞开一个挡路的肥胖男人。
那人咒骂着回头,却在看到虞幸身后扑来的一个眼珠脱眶、满嘴血污的“人”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让开了。
轮椅碾过散落的背包和破碎的饼干包装,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虞幸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刚才还帮着分物资的志愿者大姐,此刻正被一个穿着病号服、动作僵硬的男人扑倒在地,喉咙被狠狠咬住,鲜血喷溅。
她圆睁的眼睛望着虞幸的方向,充满了惊愕和未散的善意,随即迅速黯淡下去。
虞幸胃里一阵翻搅,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能停,不能看!
“小心!”
纪荒的厉喝和一声近在咫尺的、带着腥臭的“嗬嗬”声同时传来!
虞幸骇然转头,只见一个满脸青黑的女人,不知何时从侧面的帐篷残骸里扑出,张着嘴,直冲他的脖颈!
距离太近,虞幸甚至能看清她牙齿缝里卡着的肉屑!他下意识想抬手格挡,又反应过来是把胳膊送给人咬,惊觉不行又放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女人额头猛地向后一仰,眉心爆开一个血洞,污血和脑浆溅了虞幸半身!她前扑的势头未消,沉重的尸体擦着虞幸的肩膀软倒下去。
虞幸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纪荒的手臂还平举着,枪口冒着一缕青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握着枪的手在抖。
开枪的巨响在近距离震得虞幸右耳嗡嗡作响,左耳的助听器更是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叫。
“发什么呆!快走!”纪荒低吼,迅速将枪收回暗格,又抽出了那把他自制的弩,搭上一支削尖的木箭,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一枪暂时清空了周围一小片区域,但也引来了更多注意。
几个原本在撕咬其他人的“感染者”似乎被声音吸引,拖着蹒跚却异常迅捷的步伐,开始朝他们围拢过来!
更糟糕的是,人群的恐慌在枪声刺激下达到了顶峰!
原本还算有序的溃逃彻底变成了无序的践踏!无数双慌不择路的脚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股股失控的泥石流,不断冲击着他们这小小的“孤岛”。
轮椅成了最大的靶子。
有人被后面的人推搡着,狠狠撞在轮椅上,纪荒身体猛地一晃,差点翻倒,虞幸拼尽全力才稳住。另一个女人尖叫着摔倒,双手乱抓,竟死死扒住了轮椅的轮子!轮子瞬间卡死!
“松手!你松手啊!”虞幸急得大喊,试图去掰那女人的手指。
女人满脸是泪,眼神涣散,只是出于求生本能死死抓着,嘴里含糊地哀求:“救我……拉我起来……”
虞幸心一软,手下动作迟疑了一瞬。
就这一瞬,三个“感染者”已经从三个方向扑到近前!腥风扑面!
纪荒眼神一厉,弓弩疾射!
“嗖!”一支木箭精准地钉入最前面那个男性感染者的眼眶!那人身体一滞,仰面倒下。但另外两个,一个扑向虞幸,一个直取轮椅上的纪荒!
虞幸再也顾不得那女人,抄起旁边一根不知谁掉落的断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横扫向扑向自己的那个感染者!
木棍结结实实砸在对方肩膀上,发出沉闷的骨裂声,感染者被打得歪向一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嘶吼着又扑了上来!
而扑向纪荒的那个,已经近在咫尺!那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脖子有一道巨大的撕裂伤,能看到森白的颈骨,他伸出乌黑的手指,抓向纪荒的脸!
纪荒坐在轮椅上,行动受限,弩箭刚发射完来不及重新上弦,暗格里的枪在近距离和混乱中也不易瞄准。
他瞳孔微缩,竟不退反进,左手猛地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那感染者伸来的手腕,右手指间寒光一闪——竟是从轮椅扶手里弹出一截锋利的短刃,狠狠朝着对方的手肘关节处剁去!
“噗嗤!”污血飞溅!那感染者的半截小臂竟被生生斩断!断手掉在纪荒腿上,手指还在神经质地抽搐。感染者发出一声非人的嚎叫,剩下的半截手臂依旧疯狂挥舞!
就在这时,被虞幸击退的那个感染者再次扑上,从侧面抱住了虞幸的腰!巨大的冲力让虞幸踉跄后退,连带着轮椅也被拖动!
扒在轮子上的女人终于惨叫着松手滚到一边,随即被混乱的人流淹没。
“虞幸!”纪荒余光瞥见,心脏骤缩。他想帮忙,但断臂的感染者还在面前疯狂攻击,他必须全力应对。
虞幸被那感染者死死抱住,腥臭的气息喷在颈侧,对方张嘴就咬!
他奋力用木棍抵住对方的胸口和下巴,手臂肌肉贲张,额头青筋暴起,与对方角力。他能感觉到对方冰冷黏腻的皮肤和疯狂涌动的非人力量。
“砰!”又是一声枪响!抱住虞幸的感染者脑袋猛地一偏,太阳穴爆开,污秽溅了虞幸一身。是纪荒!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还能活动的左手,单手持枪,几乎抵着感染者的头开了枪!
巨大的后坐力让纪荒整条左臂都是一麻,枪险些脱手。
子弹此刻已弹尽粮绝。
虞幸趁机挣脱,剧烈喘息,身上沾满了污血和脑浆,恶心得他想吐。
他看向纪荒,发现纪荒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紧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斩断感染者手臂的右手,短刃上滴着黑血,微微颤抖。
“你没事吧?”虞幸哑声问,想靠近,但被一股人潮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
“别过来!看前面!”纪荒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急促,“跑!”
虞幸猛地回头,透过晃动的人影缝隙,望向纪荒。
刚才的纠缠耽误了宝贵的逃生时间,他们被冲散了。
原本通往出口的路径,此刻被更多从教学楼方向涌出的、穿着病号服或破旧衣物的感染者堵死!而身后和两侧,是依旧疯狂奔逃、互相践踏的人群,以及零散扑来的感染者。
他们被夹在了中间!进退维谷!
怎么办?
他要跑吗?把纪荒一个人扔在这里。
不行,他不想。
那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