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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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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在肆意折磨纪荒每一个细胞。
他的意识如同宦海里浮沉,一会儿被吞没,陷入沉沉的黑暗。
一会儿又被不知哪里来的风扯回一丝清明。
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的是虞幸瘦削的后颈、发旋里沾着的雪粒,以及耳边那个断断续续、语调奇怪却从未停歇的声音。
他知道,他们又在路上了。
虞幸又背起了他。
就这样,像寄生虫一般,死死长在了虞幸的背上。
悲哀翻涌而上,不知道替虞幸,还是自己。
他浑身都痛。
腿伤处的灼热与麻痒顺着血管往上爬,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髓。
高烧带来的头痛欲裂,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太阳穴擂鼓。
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疲惫、疼痛,还有某种更深处的、来自细胞层面的恐惧。
然后,他开始产生幻觉。
他看见自己坐在一辆熟悉的轿车后座,皮质座椅柔软,空气里有母亲惯用的淡香水味。
窗外阳光正好,是那种在记忆里被过度美化、几乎不真实的暖金色。
“小荒,今天去叔叔那儿吃饭,”
母亲姜女士含笑转过头,眉眼温柔,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他新请的厨师做鱼很拿手,你不是一直念叨想吃松鼠鳜鱼吗?”
她顿了顿,带着点嗔怪和失落,“长大了就不爱跟妈妈亲近了,头发乱了都不让我弄。”
前座的纪承岳也转过头来,脸上是那种纪荒记忆深处已然模糊的、属于“合格父亲”的笑容,开口附和:“是啊,小时候黏你妈黏得紧,现在倒学会装酷了。”
车内一片和乐融融,家庭和美,岁月静好。
但纪荒浑身发抖。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辆失控的大货车,纪承岳猛打方向盘时瞬间惨白的脸,剧烈的撞击,玻璃碎片,鲜血,还有那双死死护住他、逐渐失去温度的——母亲的手。
然后是绑架案——那些凶徒的狞笑,刀刃架在颈侧的寒意,还有父亲被放开后,头也不回冲向车门的身影。
“爸爸去找救兵。”他是这么说的。
然后纪荒再也没有等来他。
记忆力的那些日子是如何度过的呢?
漫长的黑暗,手术后毫无知觉的腿,轮椅的冰冷触感,嘲笑冷眼和无休止的谩骂。
漫长到,似乎就是他的一生。
“不去。”纪荒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颤抖,带着不属于幻境却属于此刻高烧的滚烫,“我不去吃饭……我不去……”
“你这孩子,”纪承岳皱起眉,语气带了不悦,“又在闹什么公子哥脾气?你叔叔那边等着呢,别让人家觉得咱们纪家没规矩。”
“我说不去!”纪荒猛地拔高音量。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高烧的谵妄中反抗早已发生的事实,还是在试图改写命运的轨迹。
他用尽所有力气,粗暴地扯开系在胸前的安全带,整个人扑向前座,伸手去抢纪承岳手里的方向盘!
方向盘冰冷,僵硬,纹丝不动。
他疯狂地扭动着,额头的汗水滴落,视线因高热而模糊。
就在他几乎要夺过方向盘的刹那——
“纪荒?纪荒!”
那个声音穿透了幻境的屏障,带着焦急和担忧,语调有些奇怪,高高低低,却奇迹般地将他从深渊边缘往回拉了一把。
纪荒猛地回过头。
后座上,母亲温柔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虞幸。
他坐在本该是母亲的位置上,用那双清澈的、总是带着点茫然和执拗的眼睛望着他,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什么。
而前座驾驶位上的纪承岳,也在缓慢地、令人毛骨悚然地扭曲着。
他的脸色变得青灰,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蚁蠕动,嘴角咧开到一个不自然的角度,露出不属于活人的、死寂的狞笑。
很快,那张脸停止了扭曲——变成了纪荒自己的脸。
他对着方向盘后面的自己,露出一个绝望而嘲讽的笑容。
前方,那辆注定改变一切的大货车,已近在咫尺,刹车已来不及。
无尽的火焰和黑暗铺天盖地涌来。
“虞幸——!”纪荒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出声。
他在灼热和寒冷交织的虚无中沉浮,感觉身体像一片被烧焦的羽毛,随时会被吹散。
但耳边始终断断续续地,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语调怪异,忽高忽低,有时急促有时拖长,像刚学说话的孩子,又像很久没与人交谈的独孤者。
那样寂寞。
它絮絮叨叨,不着边际,一会儿说自己手痒,一会儿说雪甜得像冰淇淋,一会儿又问“你怎么老不说话”。
可就是这个奇怪的声音,像一根若有若无的细线,将纪荒即将坠入无尽深渊的意识,死死地、固执地,吊在悬崖边缘。
虞幸知道纪荒这么烧下去不是办法。
他之前喂了水似乎起了一些作用,但远远不够。
纪荒依旧高烧不退,意识时断时续,整个人像一截即将燃尽的蜡烛。
留在这个防空洞里固然安全,但也意味着等死。
他咬了咬牙,再次将纪荒背到身上,走出了那个短暂的避风港。
风雪已停,但严寒犹在。
荒野茫茫,他辨不清方向,只是凭着某种直觉,或者说,只是凭着“不能停下来”的本能,一步步朝前走。
“我从来没有走过那么多路。”虞幸喘着粗气,说话断断续续。
“等你以后腿好了……我就……我也要坐轮椅……让你推着我。”他自己被这个想象逗乐了,艰难地咧了咧嘴,但笑声很快被喘息取代。
肚子又开始叫了,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响亮。
他咽了咽口水,努力不去想食物,继续絮叨:
“你怎么老不说话啊,纪荒。”
“本来就腿不好,又不爱说话……哑巴是不会招人喜欢的,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又自顾自地接上:“不过没事,我话多,可以分你一半。”
没有回应。
背上的人像一袋失去生机的重物,滚烫,沉默,只有偶尔极其微弱的呼吸喷在颈侧,提醒着他这个人还活着。
虞幸开始不停地说话。
仿佛要用自己的声音,填补失聪带来的死寂,也填补内心深处越来越大的恐慌。
仿佛只要不停地说,背上那个人的生命力就不会完全流逝。
但也只是徒劳。
长久而持续的得不到回应,虞幸难得沉默了。
“纪荒,你要变成怪物了吗?”
他再开口的时候,问出这句话,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那天我看到了……你被怪物咬了。所以,你也要变成怪物了吗?”
“你变成怪物以后,可以不要咬我吗?”
背上似乎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像羽毛拂过,像垂死的蝴蝶扇动翅膀。
纪荒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极其艰难地、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但力道太弱,隔着厚重的衣物,虞幸什么都感觉不到。
虞幸没有等到回应,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在讨论未来时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
“如果你变成怪物了,我就把你敲晕,用绳子捆起来带走。我们继续走。”
“我不会丢下你,但你不可以咬我。”
“如果你咬我了……我也会变成怪物。”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困惑和忧虑。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很久,从纪荒被咬的那一刻就开始想。怪物会咬人,被咬的人会变成新的怪物。
这是他从这一路逃亡中学到的残酷规则。
“你是怪物,我会带着你走。”他说,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但我也变成怪物……你就不会跟着我走了,对吗?”
他停下来,微微侧过头。他听不见,但他想,或许纪荒能看到他的口型。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垮了满天的风雪:
“我不抛弃你……你也会不抛弃我吗?”
纪荒的手指再一次无力的抬起,虚弱让他甚至无法思考,更难以挪动沉重的手指。
不存在的笔画未开始划动已然消失,像溺水者在水中无力的扑腾。
最终悄无声息的落下。
没有回答。
虞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种闻之色变,避而不及的事,虞幸就这样平静的接受了。
接受纪荒会变成丧尸,自己会变成怪物,接受他们到达曙光城以后,所有人因为这个隐患可能会得到的惨烈下场。
他是个疯子。
谁愿意跟疯子永远在一起呢?
路很长,雪很深,风很冷。
虞幸背着纪荒,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白色荒原上,像两个渺小的、缓慢移动的黑点。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抬腿、落下的动作,每一步都像与看不见的巨兽角力。
就在这时,地平线上出现了移动的黑影。
不是变异生物蹒跚扭曲的轮廓,而是整齐的、有组织的——车队。
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和卡车缓缓驶近,车身上没有军队标识,只有一些虞幸看不懂的徽记。
车队在他前方十几米处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厚实冬装、包裹严实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看不清年纪的男人,身形修长,戴着防风镜和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形状漂亮却让人难以捉摸的眼睛。
他的视线在虞幸和背上的纪荒之间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甚至带着点慵懒:
“小兄弟,一个人背着个人走在这鬼地方?”他看了眼天色,“快天黑了,这附近不太平。”
虞幸警惕地看着他,下意识将纪荒往背上托了托。
男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戒备,反而笑了笑:“别紧张,我们是行商的,从北边收完货回来。你呢?要去哪儿?”
“……曙光城。”虞幸哑声说。
“曙光城?”男人挑了挑眉,“现在这路可不好走。”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要不要搭个便车?我们车队往那个方向去。”
虞幸看着那几辆结实可靠的车,看着车上堆积的物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
“谢谢,”他说,“我……我弟弟生病了,不太方便。”
不方便见人。
不方便被检查。
不方便被问太多问题。
他用一个含糊的理由,拒绝了这看起来天上掉馅饼的好意。
男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向他背上始终没有抬头的纪荒,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了然,也许是别的。
他没有强求。
“行,不强人所难。”男人抬手,从旁边手下那里接过一个纸袋,塞进虞幸怀里,“拿着,路上吃。别饿死了。”
然后他指了指东南方向:“沿着那条废弃的高速走,再走大半天,能到曙光城边缘的一个小镇。叫什么……‘落霞镇’来着。那儿虽然也破,好歹有人气,你们可以去那儿碰碰运气。”
虞幸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纸袋,里面是罐头、压缩饼干,还有两瓶水。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想说谢谢,又觉得言语太轻。
男人已经转身走向车队,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我叫祈烬,”他的声音飘过来,“有缘的话,曙光城见。”
车队缓缓启动,消失在雪原的尽头。
虞幸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了看怀里救命的物资,又抬起头,看了看男人指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将纪荒往上托了托,迈开了脚步。
残破的高速公路上,裂缝里长出枯草,护栏歪七扭八,像巨兽散落的肋骨。
虞幸沿着这条路,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的“落霞镇”。
天色渐晚,夕阳将雪原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
终于,在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建筑的轮廓——低矮、破旧,但确实是人类的聚居地。
虞幸站在小镇入口,看着那块被风沙侵蚀、字迹模糊的牌匾。
落霞镇。
他的膝盖一软,几乎是跪着,将纪荒轻轻放在一堵背风的矮墙边。
“我们到了,纪荒。”他喘着气,声音嘶哑,脸上却绽开一个疲惫至极的笑。
“你看,我没有骗你。”
他伸出手,探了探纪荒的额头。
依旧滚烫。
但他的心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