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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思念工厂 等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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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老人走后,江一顺从铁门后的阴影中现身,他看着眼前的陶罐,顺着旁边的木梯爬了上去。
“哦哟,这什么!”
江一顺两手扶稳陶罐边缘,才没让自己摔下去。一片白蒙中,依稀可见点点猩红正在一点点扩散。
江一顺呼出一口气,心脏又传来一阵刺痛,他木然地拔开上面白亮的线团,大片的红映在他眼前。看着那滩未知的红色线条,江一顺眼皮一跳,心里生出些隐隐不安的预感来。
老人刚才的话在他耳边响起,这个陶罐就是所谓的圣物,现在应该是遇到了麻烦,很有可能不会再产生念土,罪魁祸首就是下面那滩看着就晦气的红。
如果不生产念土,那他奶奶也没法复活。
江一顺笑了起来,怎么好好地事一到了自己身上就突然变得坎坷艰难,这个陶罐连续工作了上百年,没出过一点儿事。而自己刚产生想要复活奶奶的念头,它就出事了。
“哎……”
他看着团猩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凌晨三点钟,郑停照样去高级车间上班。看着面前整齐站好的一百具泥躯,以后的几天,就不会有这么多了。
郑停看着一百个精致的黑紫色小罐,这里面装着的都是思念,那些与逝者关系最亲近之人的思念。魂牵梦绕,刻骨铭心。
如果把这里面的念土暂时借用一小部分,所制作出来的活人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差别,可厂长并没有这样做。他考虑的是思念工厂长远的发展,想要对抗他眼中的“邪物”,想要让思念的气息缠绕在思念工厂的各个角落。
可他这样做,真的对吗?
游戏副本的名字叫《思念工厂》,在郑停看来,这指出了两条路——守护和毁灭。从已知线索来看,游戏里的NPC对逝者有着莫名其妙的执着,一旦亲密的人死亡,他们便会深陷思念的泥沼中无法自拔,最终会以献祭生命的方法去祭奠那份浓烈到几乎疯狂的思念。
可是,这里的人之前不是这样的。
郑停记得清楚,在初代厂长的亲人、朋友、爱人死后,他曾自杀过多次,可都被别人救下,这就说明那些救他的人并不认同这种做法,他们会尽力拯救每一条生命。可是现在,如果那位同事的未婚妻没有复活,他应该难以撑过后面的日子。
郑停默默盘算着,心里渐渐明了,那个被奉为圣物的巨型陶罐既是思念的解药,也是思念的毒药。
这里的人捧着救命的解药,却在一次次与逝者的重逢中,被其中的漩涡拽向深处,直到最后露出本来的面目,那救赎之物彻底化作操控心智的枷锁,而他们也早已沦为沉溺其中的囚徒。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毁灭。
[叮!玩家郑停解锁80%游戏任务,目前解锁进度为100%。]
郑停拿起黑紫色小罐,将里面的思念依次涂于泥躯之上,不过他留了个心眼儿,每个瓶子里都剩了一点儿,最后合起来,多出了两瓶。
等他下楼后,一道人影闪至他面前。
郑停不解地看向江一顺,“你有事吗?”
“郑停,你觉得思念工厂还有前路可走吗?”
“你去过下面了?”
“对。”
“既然你已经去过,或多或少都会有自己的见解,为什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江一顺看着他那双灰黑色眸子,跟之前一样的冷,他不觉得这样面热心冷的人会对付展产生思念。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
“我觉得思念工厂的存在有违天理,毁灭也是必然的结局。”
“可是……”江一顺一时着急,辩解道:“如果思念工厂毁了,那这里的人怎么办?他们很大一部分都是因思念重获新生的人,他们会没命的!”
“所以呢,跟你、跟我有关系吗?”
有关系吗?有什么关系呢?
江一顺明白似地笑笑,这个人倒是跟之前一模一样,一点儿都没变。
“郑停,我想我们会走在对立面的。”
郑停抬眼时,瞳孔像是两枚泛着寒霜的圆形玻璃球,眼中翻涌的死寂仿佛能了结所有的生机。眼底的冷漠更甚,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川,掀不起半分涟漪,仿佛世间所有的生灵都不过是任风吹散的灰烬。
江一顺一看他这样子就来火,他这辈子见过很多冷漠的人,但加起来都没有郑停给他的冲击大。
“好,那就以后再见吧。”江一顺咬着牙,放着狠话。
[叮!玩家江一顺解锁80%游戏任务,目前解锁进度为100%。]
江一顺微愣,两人处在对立面,也就是说,80%的任务也应该是在对立面。这场游戏似乎跟之前的不一样,那两场是合作性质的游戏,而这场是竞争性质的游戏。
“我这运气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寒心啊,”江一顺骂着自己。
之后,两人并排着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一路上,江一顺默默窥视着郑停,这个人明明已经产生了思念,按理说应该有了点人情味儿,怎么还是这样一双冷漠得能把人冻死的眼睛?
江一顺不理解,人心都是肉长的,再穷凶极恶、自私自利的人也都会有在乎的人,他们也会哭、会笑、会喜、会悲,可郑停的脸上永远都是那种淡淡的样子,做什么都是淡淡的,连笑也不浓烈,看着并不真心。
这样的人,最难看透了。
郑停不经意地瞟了眼江一顺,意识到对方在看自己后,淡淡开口:“你要怎么守护工厂呢?”
“怎么?”江一顺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得意,“你是后悔了吗?”
郑停:“……你挺有想象力的。”
“难道我想的不对吗?郑停,你自己看看,这座工厂就是因思念而诞生的,你如果毁了它,这里跟思念有关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包括你的,当然还有我的。”
“所以呢?”
“难道你连你自己的事也这样漠视吗?你的思念为什么会是付展?你好好想过吗?”
郑停缓缓转过头,嘴角扬起一抹很轻的笑。
“你怎么知道我制作的泥躯是付展?”
“这个又不是什么秘密,它就摆在储物间,任谁都可以过去看。”
郑停点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的话,“那你还挺细心的,连这种小事都能考虑到。”
两人正谈着,前后脚地走进宿舍。
江一顺躺在床上,没了那股思念的牵扯,他完全凭着本能告诉自己,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为了完成那件重要的事,他需要保护思念工厂。至于应该怎样去保护思念工厂,需要那位厂长的协助。
而下面那位,算是敌人吧。
江一顺翻了个身,朝下面那人望去,郑停睡着了,面色平静,呼吸平稳,睡得很熟。
“……”江一顺翻了个白眼儿,这人的心也真是大,这种情况还睡得那样沉。
江一顺仰头,瞧见天边的半轮皎洁,调整好睡姿,月光顺着窗框淌进来,银盘似的月亮正巧撞进他的眼底。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了这个游戏副本后,他老是莫名其妙地去看天上的月亮。恍惚之间,半轮残月好似圆满,江一顺心头一颤,心里好像有什么埋了很久的东西正悄然破出。这种莫名的情绪笼罩在他的心头,再联系厂长说的,他的身上说不定真的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呢。
“不想了,先睡觉。”
江一顺抄起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
日光渐渐攀升,原本寂静的工厂大门外响起一片骂声。
“为什么?总得给我们一个理由吧,之前每天都是收100个的,今天怎么就突然减半了?”
“对啊,我刚好是第51个,到我这刚好没有了!”
“我不管,你们厂长呢?叫他出来!”
“对!”
与此同时,也有其他的声音。
“哎呀,吵什么吵,嘴那么闲,不如自己单独去建一个好了。”
“我呸!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我告诉你,做事不能目光短浅,这次你排在了我们前面,那以后呢,你能保证次次都把思念递进去吗?”
“你……反正这次我的目的是达到了。”
“别吵别吵,厂长来了。”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噤声,那些大声嚷嚷的人也没了刚才凌厉的气势,一个个缩着脖子看他。
那是一位中年男人,一对剑眉高高挑起,下面是一双如深潭般的眼睛,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硬朗如刀削,唇角习惯性地抿起,即便只是静静站着,也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一切都是我的决定,你们有什么意见可以跟我提。”
“怎么不说了,再不说我要走了。”
“等等!”人群中,一个面色颓废,双颊凹陷的年轻男子站了出来,“我想问问,为什么要突然改变规定?”
厂长双眸微眯,这个人他是认识的,那个前不久死了未婚妻的厂工。在硬生生挺着干了几天后,他嫌弃此人的工作效率太慢,给人开了。
“这是我的决定,你是想质疑我的决定?”
“不,我没有。”那人脸色苍白得厉害,双手撑着墙,看着像是随时会晕倒的模样。
“……我只是想知道原因而已。”
“无可奉告。”
“什么,为什么无可奉告?你为什么不说?”
那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脚飘在地上,双手却死死抓着厂长的衣领,双目圆瞪着看向他。
厂长扬手挥去后面想要上前制止的人,他看着眼前虚弱得厉害的男子,眼窝深处泛着很深的无奈。从思念工厂建厂以来,他一个人守了工厂140年,身边的员工换了一批又一批……到头来,他最熟悉的,也只有这个由他一手建起的思念工厂。
而现在,别说这些人,连他都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