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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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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舟想着,这段时间没少麻烦孟雄,于是晚上特意摆了一桌,招待孟雄。
他还特意拿出了徐槐玉送他的那坛好酒。
酒坛一开,酒香扑鼻。
孟雄凑过去,凑近坛口,用力嗅了嗅,鼻翼鼓动两下,开怀赞道:“真他娘的好酒,我卖酒这么多年,还从此没遇到过这样的好酒。”
顾舟笑笑:“你喜欢就多喝点。”
说罢撩起衣袖给孟雄倒了一大碗,又转头给谭君清倒。
谭君清好似不想喝,伸手拦了下,孟雄瞥见,瞅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四大碗酒下去,孟雄直接抱起了酒坛子,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又看,皱着眉头道:“这酒是他娘的真好喝,这酒坛上的字写的是什么,七扭八歪的,没个规矩样。”
说完又看向顾舟的碗,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胳膊拄着桌子斜靠着:“顾舟你……你怎么不喝啊?”
顾舟平素不喜饮酒,今日拿酒,本就是为了款待孟雄,于是便笑着挥手婉拒了。
孟雄却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猛的把酒坛子往桌上一砸,桌上的碗盘被震的颤出了声,坛底的酒被震洒了些,浓郁辛辣的酒味儿瞬间溢满整个房间。
他眼底微微带着点红,“顾舟,你告诉我,你是不心里还想着那个王八蛋。”
顾舟一头雾水,不知他这话是从何说起,只是听到杨闲远,心底觉得有些扫兴。
孟雄酒量一向很好,今天却好像有些醉了。
顾舟劝他:“你喝多了,我先送你回家吧。”
“我才没喝多,”孟雄下意识反驳,“倒是你,顾舟,你为什么不喝?”
他说完,又低下头,自顾自感叹道:“我知道,你……你还是想着杨闲远那王八蛋,他今日成婚,你心里……不好受吧。”
说完,又喃喃自语:“瞎眼的王八蛋,打得好,就应该往死里打……”
顾舟愣了一瞬,这才知道,原来今日是杨闲远大婚的日子,他竟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谭君清见顾舟愣在那儿,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开口唤他。
杨闲远今日大婚的事,其实他早就听说了。
只是他怕惹顾舟心烦,一直瞒着顾舟没说,甚至还想方设法让顾舟避开那些流言蜚语,本以为能瞒得过。
没想到,竟会被醉酒的孟雄说破。
“顾舟。”
谭君清到底是唤了他一声。
顾舟回过神来,把孟雄送回了家,回来时,却见谭君清在院里的藤椅上坐着,手里捧着那坛喝剩的酒。
月光洒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更添几分清冷。
“还喝么?”谭君清遥遥望着他问。
把孟雄那大块头扶回家是件挺累人的事,顾舟有些疲倦地坐到他旁边,抢过他手里的酒,仰头喝了一口。
酒水顺着嘴角流下,辛辣的味道呛得他有些难受,但不知为何,烈酒入喉的瞬间,他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
“顾舟。”
“嗯?”
谭君清从他手中拿过酒坛,也喝了一口,而后将酒坛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月亮。
“你问我,当初在天险峰,为什么没有丢下你。”
顾舟转头看他,当初他问谭君清时,谭君清没有正面回答他,如今是打算告诉他么?
谭君清没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皎洁的月光,清冷的月光罩在他身上,反倒衬托的那狭长的眼角有了几分往日没有的温度。
“因为当初救我的人,不是杨闲远,是你。”
顾舟将这句话在脑海中反复重复,反复回想,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杨闲远救人这事,什么时候成了他做的。
“你记错了,我认识你的时候,是我跟杨闲远……”
“不是,”谭君清纠正他,“你大概忘了,差不多一年半前,你曾在山上给人包扎过。”
顾舟睁大了眼睛,眼底露出一丝惊诧,久远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顾舟眼前。
那是一个夏夜,他在山上迷了路,摸着黑下山时,曾遇到过一个伤得很重的人。
当时天色很暗,他被绊了一下,以为是石头,心里正觉得倒霉,鼻尖却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
顾舟回身一看,这才隐约辨出,那身型是人。
血腥味儿浓郁的让人反胃,顾舟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人,结巴着问:“你……你醒醒……”
那人没回,只气若游丝的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痛楚,听着像是快不行了。
可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即便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尽他所能救上一救。
天色太暗,他看不出伤口在哪,便只能凭着感觉,轻轻在他身上摸索着,找出血的位置,然后撕了身上的外衣给他包扎。
包扎完,顾舟试着背他走了一段路,但夜黑路陡,又不分方向,他根本没办法把人带下山。
于是他只能找了个安全的位置把人放下,又留了些白天摘的野果子给他充饥,自己则是尽快想办法下山找人。
后来带着几个人再找回去的时候,却早已没了那人的影子。
事后顾舟在山上找过好几天,一直没找到人,他以为那人凶多吉少,却不曾想,那人竟是被杨家捡回去的谭君清。
原来他认识谭君清,比杨闲远还要早。
难怪谭君清总是帮他,总是对他那么好。
“居然是你,”顾舟声音里仍带着几分惊讶,“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谭君清又喝了一口酒,坦诚道:“第一次在杨家见到你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那晚很黑,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你那时,同我说过几句话,我记得你的声音,你的声音,跟你留给我的果子很像,清润甘甜,很好认。”
那时若不是顾舟给了他吃的,给他包扎伤口止血,他早就流血过多而死了,哪里轮得到谭君清捡他回家奴役。
顾舟被谭君清夸的有些不好意思,记忆仿佛又被拉回了那个漆黑的夜晚。
迷路的恐慌,寒凉的夜晚,刺鼻的血腥味,陌生的、重伤的男人,那是顾舟第一次离死亡那样近,他怕极了。
他不断的跟那人唠叨,嘱咐他不要乱走,就在这里等他,不断跟他承诺,自己一定会找人来救他,让他一定要坚持下去,甚至因为害怕,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些哭腔儿。
“我那时,把你吓坏了吧。”
“何止那时,”顾舟从他手里拿过酒坛子,又喝了一口,“我现在回想起来,也很害怕,我还梦到过你几次。”
“梦到我来报恩?”
顾舟自嘲一笑:“梦到你来索命,质问我为什么没背你下山。”
谭君清垂眸:“若是如此,那我岂不成了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谭君清。”
“嗯?”
“当初认出我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谭君清似有些无奈的轻叹一口气:“我当时见你,以为你是来寻我的,后来才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是来找整日打骂于我的杨闲远的。”
“那时你们感情好,你喜欢他喜欢得紧,眼里完全容不下其他人,我告不告诉你又如何?那时我于你而言,不过是一个曾经想救却没救成的陌生人罢了。”
“后来我又一想,若我是你,肯定以为我早已经死了,既然我在你心里已经死了,又何必再来扰你。”
顾舟听得皱起了眉:“杨闲远……经常打骂你么?”
谭君清放松下来,彻底躺在藤椅上。
月光灼灼,照在他脸上,将他睫毛轻颤的模样照得格外生动。
“嗯,但也还好,比起……”
“比起什么?”
谭君清双眸微眯,沉默良久,才道:“比起杨氏要好一些。”
顾舟不敢再往下问了。
他躺在藤椅上,看着月亮,忽然轻叹了一声,长叹一口气:“若是那晚的月色,跟今夜的月色一样就好了。”
谭君清没听懂:“什么?”
“那样的话,”顾舟声音里带着几分遗憾,仿佛还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或许我就有信心背你直接下山了。”
如果那样,谭君清就不会在杨家受那么多的苦。
果真是命运弄人。
谭君清坐直了身子,低头看着酒坛,微微晃了晃坛中酒:“杨闲远今日成婚的消息,我也略有耳闻,我瞒了你,你怨我么?”
顾舟轻轻摇头,反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来告诉我这些?”
谭君清闭上眼睛,声音轻的像是夜空中那一丝随时会散去的云:“因为我恨这天意,恨这天意戏弄我,也戏弄你。”
“可是顾舟,你看,像我这样的人,都能托你的福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你一定,也会遇到你的良缘,比杨闲远好上千倍、万倍的良缘。”
顾舟仰望着月亮,总算明白了,谭君清这又是跟他聊过往,又是月下相邀饮酒的,是怕他难过,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顾舟不得不承认,谭君清很成功。
他如今的脑海里,全都是那个漆黑的夏夜里,树林中那个浑身是血、血肉模糊的谭君清。
哪里还有半点杨闲远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