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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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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还得从孟雄说起。
下午孟雄来了一趟。
他说话惯来直接,想让顾舟把谭君清撵出去。
“你就听我一句吧,顾舟,咱从小在这块儿长大,村里那些人你还不知道?唾沫星子早晚能淹死你。”
顾舟下意识往屋里一瞥,三步并作两步把孟雄推到大门外,压低了声音道:“你说的我都懂,但我不能撵他走。”
“为什么?那小白脸有什么好的,看着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
孟雄粗眉冷竖,明明是担忧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凶,“你知道外面都怎么说的么,他们说……说你……”
大概是话太难听,孟雄半天没说出口,只沉沉叹了口气,猛拍两下大腿。
顾舟:“他救过我的命。”
孟雄大吃一惊,双眼瞪得浑圆,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
只是原本如洪钟般的声音小了很多,语气也没有方才说话时那么冲了:“那你当我没说。”
顾舟自然知道孟雄的好意。
其实即便孟雄不来,他也知道流言蜚语会有多少,只是没说到他面前,他可以装作若无其事。
可他能装,那谭君清呢?
谭君清以后住他这儿,多多少少也算得上沈家村的一员了。
他应该有自己的身份,而不是一直被叫成“野男人”、“陌生男人”。
他越是不想谭君清听到那些闲话,越是把他藏在家,流言蜚语就越多,越离谱。
逃避不是办法,不如面对。
顾舟这一路走得很慢。
阮大娘家离他家其实并不远,他顾及谭君清的自尊心,没去扶他,只慢悠悠走在他身侧,给他介绍街坊四邻,想让他初步认个门,顺便熟悉熟悉村里。
谭君清没搭话,顾舟以为他不愿意听这些。
待到了阮大娘家,话头止住,才听他轻轻应了一声说“记下了”。
阮大娘正在院里喂小鸡。
她上了年岁,没听到脚步声,等他们走近才抬头。
顾舟:“大娘。”
“小舟。”
她说完,偏头往他身后一探,眯着眼睛一扫。
顾舟顺势把谭君清稍稍往前一带,迫不及待介绍道:“这是谭君清,我朋友。”
村里的传闻阮大娘早听说了。
传闻里被顾舟领回家的野男人是个瘸腿的,样貌丑陋,只能藏在家里,不能见人。
如今一见,方知那些话都是屁话。
她一把岁数,阅人无数,单是看一眼,便觉得这谭君清跟常人不同。
非但不丑,眉眼间更是有一种难言的清贵之气。
顾舟把布料拿到前面:“您有时间帮忙做几身衣裳么?”
阮大娘点头,顾舟简单交代了几句,阮大娘又问:“小舟,你告诉大娘,你对杨闲远,是不是真的没感情了?”
这话旁人问不得,也不会问。
但阮大娘不同,顾舟爹娘去世后,只有阮大娘偶尔接济他。
在顾舟心里,阮大娘就像他自家长辈。
“是。”
“那就好,但我还是要多一句嘴,你别嫌我唠叨。”
她看了眼谭君清,也不背着他,话却是对顾舟说的。
“你一个没出嫁的哥儿,家里多个男人总归是容易惹人闲话。”
顾舟飞速瞥了谭君清一眼,怕他多想,忙表明心意。
“流言蜚语我听得太多了,大娘,我不怕这些。”
阮大娘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劝,只揉了揉眼睛:“行,过三天过来拿吧。”
“好。”
顾舟放下钱:“那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往回走的路上,顾舟远远地看到几个在树下休息的。
顾舟不喜热闹,若是往常,他必定会避开,直接回家。
但这次,他直接凑了过去。
几人看见他,眼底透出几分心虚,但还是忍不住偷偷往后瞧了瞧他身后的男人。
顾舟好心让了让,他们却不敢看了,一个个头转得飞快。
顾舟大方介绍:“这是我朋友,谭君清。”
“这模样,生得真好。”
“这位就是从杨家……”
说话的人被旁边人提示地踢了一脚,忙住了口。
顾舟:“他刚来不久,对这儿还不太熟,烦请各位长辈多多照拂,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谭君清没听那些人说的客套话,他的视线不由得落在顾舟身上。
原来顾舟不是带他做衣裳的。
看起来更像是……在为他以后的生活铺路。
谭君清还没顾得上感动,心里便生出几分疑惑。
去杨家退婚,打杨闲远,带他出来直面流言。
跟他记忆里那个温柔谨慎的顾舟完全不一样。
他重生之后,怕顾舟重蹈覆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前世出事的那晚拦住了杨闲远。
可从那天跟杨闲远对峙的话来看,顾舟确实是撞见了奸/情的。
难道是在前世顾舟出事之前撞见的?
可这样又有些说不通。
顾舟眼里是容不得沙子的。如果他早知道,应该早就跟杨闲远断了,断不会拖到快要成婚的时候。
还是说,顾舟早就知道了,一直想退婚,杨闲远一直不同意,两人拉扯了一段时间,直到那天晚上吵得太激烈才出事。
这种可能性倒是大一些。
早知道能重来一次,当初就该当着杨闲远问得更清楚些。
*
回到家,顾舟把刚从集上买的菜种拿出来,找了把锄头。
他家有三个小菜园。
院里一个,院外有两个,分布在大门两侧,是顾舟自己弄的。
两个小菜园地方都不大,但摆弄得干净利落。外面围一圈整齐的木制围栏,里面收拾得没有一根杂草,就连里面的土都是松软适中,一看就是翻过的。
顾舟前脚把地垄勾好,谭君清后脚拄着拐杖出来,手里还拎了小半桶水。
见他想帮忙,顾舟把种子给他,详细跟他讲了一遍怎么种。
两人配合着,谭君清撒种子,顾舟去勾第二垄。
谭君清拄着拐杖,行走不便,种得不快,种完一垄时,顾舟第二垄地刚刚勾好。
小菜园地方实在是小,每次两人错身的时候都能碰上对方,但大家的精力都在种地上,也就没时间觉得尴尬了。
三块地种完,已经快到傍晚了,顾舟直了直腰,擦去脸上的汗,回家准备做饭。
谭君清在灶台前烧火,顾舟在一旁切菜。
他刚刚看了一眼钱匣,里面有十六两银子。
那是他的全部身家了。
沈家村没有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大多是穷苦百姓,他家也一样。
但他比较幸运,爹娘很疼他。
在其他家的哥儿跟爹娘学干活的时候,他的爹娘花钱送他去私塾读书,每天放学时娘亲就在门口站着,笑着过来牵他的手,带他回家。
家里永远都备着他喜欢的饭菜。
那时候他小,不懂事,爹娘去世之后,顾舟才知道,私塾学费太高,爹娘根本负担不起。
为了他能读书,爹爹第一次低着头去跟人借钱,旁人劝娘亲,说读书没用,别说是哥儿了,旁人家男孩儿都读不起书的,娘亲也只是置之一笑,她说我们给不了孩子什么,至少让他识字吧。
这些年,欠的债总算是慢慢还清了。
可爱他的爹娘却再也回不来了。
“嘶”。
顾舟放下菜刀,忙把手从菜板上挪开,血顺势滴在地面上。
谭君清忙起身,牵起他受伤的手看了一眼,顾舟收回手:“没事儿,就破一小口,我擦下就好了。”
谭君清看着他微红的眼眶,是疼哭了么?
等顾舟回来,谭君清已经把菜切好了。
“以后我切菜吧。”
“行。”
谭君清点头,又坐回去烧火,烧着烧着,突然低声道:“阮大娘的话,还有孟雄的话,说得没错,你,再考虑考虑吧。”
顾舟在心底沉沉叹了一口气。
孟雄那破锣似的大嗓门,说的话到底还是被他听见了。
还有阮大娘那话,其实明明就是说给谭君清听的,谭君清那么敏感的一个人,怎么会听不懂,怎么会不在意。
过了好一会儿,顾舟才抓起一把菜:“以后都你切菜的话,可以稍微再切细一点。”
他的回答并不算明显,但他知道,谭君清听得懂。
“好,”谭君清道,“我知道了。”
顾舟下意识往他那受伤的腿上看了一眼,这一眼,让顾舟一晚上没睡着觉。
十六两银子,仔细着点花,再卖些东西赚点钱,对他自己来说是很富余的。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多个谭君清,多一张嘴,顾舟做饭吃的时候就不能那么糊弄了。
偶尔改善一下伙食倒也够用,但要给谭君清治腿,恐怕就没有多余的闲钱改善伙食了。
一来他不是大夫,不懂医术,不知道谭君清的腿到底还能不能治好。
二来,不知道治这一条腿要花多少钱。
可不管花多少钱,他都想把谭君清这条腿治好。
重活一世,顾舟早已经把这个救过他,对他好,在关键时候挺身出来维护他的人当成了至亲好友,他不想谭君清这一辈子,都只能依靠一根拐杖走路。
他希望谭君清健康、有尊严地活着。
更希望,将来谭君清喜欢上哪家哥儿,或者哪家姑娘时,不会因为这条腿低人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