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说来也巧,顾舟前一晚刚想去找秦大夫,秦大夫就登门了。
那会儿天还早,鸡鸣阵阵,晨空清冷,空气中还带着几分冷意。
顾舟听到秦大夫喊他,绕过灶前烧火的谭君清,迎了出去。
迎面便见一人朝他跑过来,噗通一声跪在他脚下,连连朝他道谢,谢他救命之恩。
顾舟惊慌失措,待反应过来,弯着腰手忙脚乱将人扶起:“都是秦大夫的功劳,我只是,搭了把手而已。”
那日在破庙时,他一门心思都在找人上,不曾细看。
如今面对面才叹,竟是个干净利落的少年。
少年似是有一肚子感激的话没说,眼含热泪的模样让顾舟有些无措。
他转头求助地望向秦大夫,等秦大夫将人安抚好,才将二人请进门。
路过烧火的谭君清时,顾舟正要介绍,就见秦大夫打量着烧火的人问:“这就是谭君清?”
顾舟:“是。”
村里人多口杂,秦大夫能猜出来,也不足为奇。
秦大夫停了好一会儿,细看了半晌,突然回头,好奇问他:“你那天去破庙之前,冒雨在外面找的人就是他?”
顾舟被问得一愣,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反倒是一直在烧火的谭君清闻声转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顾舟故意避开谭君清的视线,薄唇紧抿。
明明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不知道为何,这样被人当面点出来,竟让人觉得如此尴尬。
他忙转移话题,快步将人带到了房间里。
关上了房门。
谭君清添柴火的动作一顿,指尖被火烫了下,猛地收回手,回过头来。
眸光微动。
冒雨找人。
自他重生以来,下的唯一一场雨,就是他被赶出杨家之后的那场大雨。
他那时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或许是不知道去哪,又或许,是重活一世不甘心,一心想去再看顾舟一眼。
大雨滂沱,道路泥泞。
他拄着一根破木棍,一瘸一拐,摔了无数次,总算找到了地方。
但他没敢进去。
他只想在外面等着,远远看顾舟一眼。
可等了好久好久,都没看到顾舟的影子。
他蜷缩在大门前,唇色苍白,冻得直打哆嗦。
沿路摔的几次让他腿上伤势加重,暴雨冲刷着他早已湿透了的衣裳,寒意钻透五脏六腑,他曾一度以为,他会死在顾舟家门前。
甚至曾一度出现过幻觉,幻想中的顾舟从他面前走过,连正眼都不曾给他。
他回过神,又添一把柴,压住了火苗。
灶台里火光明明灭灭,摇摆不定。
没过多久,灶台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刚刚被压住的火苗已经化作熊熊烈火,将干柴吞噬,火势从谭君清眼里,一路蔓延到心底。
那场大雨带来的“后遗症”好像一直持续到今时今日,刺骨的寒意直到此时才终于得以缓和。
原来他没等到顾舟,是这般戏剧性地错过。
原来顾舟早就找过他,不仅仅是……可怜他。
锅沿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熟透的糙米饭散发出独特的淡香。
谭君清没再添柴,把锅盖揭开,倒过来控水,又重新盖上。
屋里没什么动静,他拄着拐杖出门,劈完两小摊柴火,耳边才响起吵嚷的送客声。
但这客只送了一半,少年走了,那位姓秦的大夫还在。
顾舟走过来,把他拉回屋,秦大夫从后面跟了上来:“顾舟说你的腿受伤了,我能看看么?”
顾舟原本害怕谭君清讳疾忌医,不肯配合,没想到他竟很听话,当即弯腰挽起了裤腿。
顾舟退出去,关门,把锅里热气腾腾的糙米饭端出来,又切了碟咸菜。
明明跟以前一样,是些再日常不过的事情,可不知为什么,做起来却没以前那样得心应手。
焦急地等待中,秦大夫推开门出来,顾舟忙去送。
秦大夫往后看了一眼,见谭君清没跟上来,才道:“他的腿,伤得很重,我没多少把握。”
顾舟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他的腿,还是有机会痊愈的对么?”
“是,但很难。”
秦大夫如实相告道:“抛开其他不谈,光是要用到的那些药材,就要花很多钱。”
顾舟微微蹙眉,秦大夫给出了建议。
“小舟,要不先这样吧,我先针灸几次,试试有没有效果,如果没有效果,就别再治了。”
都说医者仁心,没有哪个大夫会放弃自己的病人。
可秦禹也是看着顾舟长大的。
作为跟顾舟同村的长辈,他知道顾舟这一路为了还债有多辛苦。
与其眼看着顾舟把刚攒下来的那点积蓄耗在未知的事情上,他更希望顾舟能考虑清楚。
“不,”顾舟低声反驳,语气却很坚定,“要治的。”
秦禹叹了口气:“为了给他治腿家财散尽,又或者,家财散尽也治不好,如果是这样的结果,你也不后悔?”
“不后悔,”顾舟眼里透着几分温柔的笑意,语气很是坚定,“我自己选的,我认。
他不知从哪掏出五两银子,递给秦禹,“药材您挑好的用,不够我那还有,我……”
秦禹推开他递银子的手:“我明白了,这样吧,我先来给他针灸几次,后面买药材花多少,我再跟你要。”
秦禹动作很快,当天下午就抽时间过来了。
顾舟将人请进房间,怕打扰秦禹诊病,主动退出去,关上房门,在外面等。
起初里面隐隐还有几句问话声,后来就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静得让人心慌。
他侧耳贴着门,仍听不到声响,抬手要敲门,迟疑半晌,却迟迟没动手。
万一秦大夫正施针,被他敲门的声音打扰,扎偏了怎么办?
把人扎疼了怎么办?
他终是没敢打扰,退了几步,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门口来回踱步。
不多时,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秦大夫推门出来。
顾舟下意识看向谭君清的腿,但他早已挽下了裤腿,哪里还看得到伤处。
顾舟只好转头先去送秦大夫,回屋时候脑子里全是秦大夫那一句“不太好”。
谭君清正往桌上放筷子,见他回来,抬头问:“大夫怎么说?”
顾舟望着他,看着他头上细密的汗珠,想着秦大夫不经意间夸的那一句“能忍”,心底不禁闪过一丝不忍。
如果当真像秦大夫说的那样,让谭君清吃那么多的苦,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那谭君清岂不是白疼了?
这苦不能白吃。
一定要把谭君清的腿治好。
秦大夫如果治不好就找刘大夫、张大夫,天下名医那么多,他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能医好谭君清的。
只要攒足够多的钱,总会有机会的。
顾舟不想转述秦大夫的话让他忧心,于是宽慰道:“他说你身体底子好,有希望。”
“底子好?”谭君清轻轻放下筷子,眸色暗了几分,摇了摇头,轻笑着,“这样啊。”
顾舟无端从他的话里听出几分自嘲的意味,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秦大夫是我们这儿……”
“顾舟,要不,先不治了,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不是错觉。
顾舟不解:“为什么?”
谭君清垂眸,半晌才轻声道了一声“疼。”
刚被夸能忍的人突然在他面前喊疼,顾舟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道:“可我怕耽搁久了……”
“正好再养养,说不定自己能长好呢?”
顾舟看着他满头的汗珠,和那苍白的面色,退了一步:“那行,不针灸了,用药吧。”
“药也不用。”谭君清固执道。
顾舟茫然地看着他,明明之前他的态度是不抵触的,甚至可以说是积极配合的,为什么态度突然就变了。
谭君清是那种忍不了疼的人么?
他觉得不是。
如果是那样,当年他就不会舍命救他,受伤了也强忍着背他下山,更不会在针灸的时候强忍着一声不吭。
这样解释不通。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不相信秦禹,可他为什么不相信秦禹呢?
顾舟不肯放弃:“先用两次试试?不好用就不用了?”
“好。”
谭君清应下,把刚盛的米饭递给他,良久之后,忽然低声轻叹:“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
顾舟想,他说的是辛苦他赚钱,还是……秦大夫刚刚提过的,辛苦他冒着大雨去找他?
*
过了两天,顾舟去阮大娘家把做好的衣裳拿了回来,一一让谭君清试了试。
谭君清依着他,一件一件试给他看。
顾舟一时看愣了。
没想到这云水蓝的料子做的衣裳,穿在身上竟能这么好看。
或许更准确些来说,是穿在谭君清身上才好看。
这样简单又普通的样式,竟也能被他穿出一种文人墨客的气质来。
这般丰神俊朗,将来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哥儿或者姑娘。
要是没有那根碍眼的拐杖就好了。
顾舟不自觉看得久了,突然听谭君清小心翼翼问他:“看着别扭么?”
顾舟摇头,笑着夸好看。
正聊着,孟雄扯着嗓门喊了声,声音从大门口清晰传过来,打断了屋里的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