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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朝生济,暮落息(五) ...

  •   第二十三章·朝生济,暮落息(五)

      赵光义觉得眼前这少侠,压根不懂什么是情,什么是爱。他手握茶盏,耐心地听她讲述她和养父的种种过往,只得唇角上扬,掩盖住内心的惆怅。

      高堂贵客、开封府尹......他见惯了朝堂上那拨弄是非的暗涌权谋,自然觉得人心复杂,一点甜中总会饱含千分苦,因此,他看人总带着些算计和利用。

      利我者,谓我心忧;不利我者,谓我何求?

      可这位少侠不是,正是因为她年纪小,分不清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别人对你好,便会千方百计地去报答,别人对你不好,就会舞刀弄枪开门见山。他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纯粹的少年心性了,可就是因为很久没看到,所以让他内心对她的那点儿“图谋不轨”,不由分说地自惭形秽。

      “少侠,你分得清楚,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吗?”赵光义轻轻一笑,看似随口问了句,实则是处心积虑。

      自从李平远那事儿过后,他就日日想,夜夜思,眼前这少侠究竟是真单纯,还是装善良。

      她眨眨眼睛,一拍手:“当然知道啊!反正,江叔、寒姨都对我很好......虽然寒姨不想让我入江湖,可如今我已经入了,那便只能一条路走下去,不能再回头了。”

      算而今,赵光义总算确定了,她是真的单纯,浑身上下都是未被红尘俗世沾染的天真。之前,娘就对他道,一个人,如果历经千帆依然天真不改,那就是少年意气。

      “哼,”赵光义冷笑道,“觉得旁人对你好,那就是情,那就是爱,那如果是装的呢?如果只是为了在你身上图点儿什么好处,故意去哄骗你呢?”

      她立刻反驳道:“哪有!你不许这么说江叔和寒姨!”

      “但这世间就是如此,给你一颗糖,就会抽你一鞭子。你想要寻找故旧,那些故旧未必还会用最初的心意看你。即便你有朝一日找到了,然后呢,你确定你眼中他们不会变样吗?人心变幻莫测,世事命途风波,少侠......恕赵某多言,你寻找的东西不过是你自己而已。”赵光义不置可否,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她听完后,垂下眼眸,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可是......我相信他们不会变样的。江叔以前就跟我讲过,侠者,以信为道。我相信江叔不会骗我的。”

      “江叔不会骗你,但世道会骗你。”

      赵光义淡淡说了一句,欲要继续说下去时,只听门被人猛烈敲响,他起身去开门,见到凤安的肩上都覆着雪,一脸惊恐的样子。

      “大人!”凤安来得匆忙,喘着粗气,不顾礼数地扯过赵光义的衣袖,跪在地上,那神情似乎快哭了,“出事了!!!”

      “先别急,慢慢说。”赵光义拉着凤安起来,替他拍了拍肩上的落雪。

      凤安崩溃地道:“算三春半个时辰前找我,塞给我一张纸条,就往西南方向跑了!”

      “纸条?”赵光义接过凤安递来的纸条,看了看上面所写的内容。

      她上前一步,只见那纸条上所书写的笔触很急,尖端总有一丝颤抖,连带着墨线游离。看来,他一定是遇到什么事,才会如此惊恐,甚至......这上面的内容,带着毅然决然赴死的决心。

      西南角,祭人堡。
      料理我后事。
      钱给主子,不必追。

      她用眼神示意凤安,领着他下楼去找方才那店小二,赵光义默默收起纸条,跟上了他们的步伐。

      “诶,客官,这是——”

      店小二话还未说完,她就压住他的手腕,凑近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附近有什么江湖事吗?”

      “江湖事儿?”店小二抽出桎梏,抬手摩挲下颌,“有是有,不过是好多年前的诡话了。”

      “细说细说。”她从荷包里掏出一两银子,扔到了店小二手中。

      市井中人,果真是见钱眼开。店小二接过那银子,才继续捋着胡须道:“这得追溯到十五年前了。当年契丹南下,攻破沧州,将抗辽士卒的尸首封于石堡,说是用来祭拜英灵,我看啊这都是幌子,分明就是活埋万人铸坑罢了。”

      “十五年前......”她摩挲着下颌,心想着,怎么都是十五年前。

      前不久,她在旷虚幽间救下赵光义,正好见到了石重贵的残影,而石重贵的几次言语里,也正好提到十五年前的战役。当时她化身秦氏,并未过多询问。后来,赵光义拉她进府中密室,也特意强调了十五年前的故人旧事。

      不仅如此,十五年前......她正好刚出生没多久。她印象里想到,曾经她问江晏怎么找到她的,江晏只说,十五年前在战场上捡到的。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说。

      看来,十五年前契丹南下所带来的并非战乱灾荒,还掀起了各种江湖不平之事。

      “沧州附近的百姓,一开始都叫它为‘石堡’。我们每年初一十五去祭拜这些英灵,本就是个城内流传的习俗。一直到十五年前的十月十五,那些去祭拜的人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就连尸骨都没留下。”店小二叹了口气,用毛巾擦了擦脸,“后来,这习俗也因这怪事,失了流传。要我说,这辽狗真不是人......”

      说罢,店小二正要去后厨干活,又被她一下子叫住了。

      “干什么?我可不陪你们去送死啊,你们要去可别叫上我,我还有生意要做呢!”店小二一甩毛巾,挥了赵光义一脸汗水。

      “我只问一句,十五年前,离沧州最近的一场仗,是在哪里打的?”

      听完店小二的话后,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结论,虽然结果令她略显诧异——目前所经历的一切,皆以十五年前为起点,她的出生,晋衡的死,秦氏的遗志,赵光义的心魔,还有......此时此刻的沧州祭人堡。

      莫非......他们——是冲自己来的!

      如果不是自己,那一定跟自己有关。

      否则,不会千方百计让顾安南越狱,还放出消息,说是逃到了沧州之地。

      他们,也许就是绣金楼。唯恐那夜千夜没能杀死她,所以故技重施,特意让她来到沧州赴死。但千夜绝对知道,她不够笨拙,甚至足够聪明,须得一个人能做诱饵,引导着她来到葬身之地。

      这个人选,不能是开封府尹赵光义,而是他的侍卫——算三春。

      “滹沱河。”店小二一语惊醒梦中人,“反正打得很惨,诶,三千名天泉弟子,说没就没……还有......那个什么将军......好像也死在这战役里——之后啊......这天下就乱了,我听来我们这儿的江湖客说,江湖也不比以前平静了。”

      *

      屋外狂风大作,天地白茫茫一片。

      三人三骑,从客栈出来,往沧州西南方向奔去。

      “大人,这算三春什么来头,怎么能知道那地儿?”凤安策马,跟上赵光义和少侠的脚步。

      她抢在赵光义之前说道:“从字迹来看,算三春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才去了那里。”

      “他能怕什么?”凤安疑惑地道,“我和他都相识多少年了,他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的。”

      “天不怕地不怕,可他却怕死。”赵光义继而说道,“他似乎忘了很多事情——正如少侠所说,他受到了惊吓,而这惊吓,正好出自他失去的记忆。”

      少侠问他:“暗中调查下属,不愧是京尹大人!”

      赵光义反唇相讥:“自然不如少侠。”

      “驾!”

      说罢,赵光义勒起缰绳,超过了她的马匹。

      要说这沧州城也是个奇葩,如果说开封城是绝对一板一眼依照周礼行制的标准之城,那么沧州城绝对是邪魔歪道的那一座城。此城并非四方之形,反倒有万箭穿心之样,且越往西南去,眼前的房屋就越稀疏。

      雪仍在下,气候愈来愈冷,三人出行紧迫,谁都没有戴上御寒保暖的物什。凤安冷得直搓手,她见了此状,停下了马,转身建议道:“要不......我去救算三春,你们先回客栈休息吧!这行了一路也够累的,况且——”

      她将目光从凤安身上转移到赵光义身上,恰好同他墨色的眼睛对视:“京尹大人似乎还有文书要批。”

      凤安担忧地看了看赵光义,只见赵光义摆手作罢:“不用,我们同你一起去。算三春怎么说也是我开封府的人,本官养他这么多年,怎会是负心汉。”

      她心里没来由一阵感动,而后继续往前行进,只是放慢了马儿奔腾的速度。

      大概又过了一炷香,一道峻峭的山色挺立在他们的眼前。空山幽谷,迷雾广布,路边有一残缺的碑刻。她跳下马,一剑挑开上面覆盖的灰尘,只见血色痕迹蜿蜒成刀,横亘在他们的眼中。

      “这是......”凤安凑上前,蹲在碑刻旁。

      生路可绕堡,死路必入堡。入堡者,死于非命。

      凤安大叫一声,吓得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她慌忙点住了他的穴,而后将他扶起来,扔给了赵光义。

      “眼前有两条路,一条生路,一条死路。”她道,“按照碑刻的说法,走死路的必是死路一条,但走生路的,还有生还的可能。”

      “可是......我不知道算公子去了哪里,万一他根本没去这座山......万一他......其实迷了路了呢?”凤安哆哆嗦嗦地道。

      赵光义道:“不可能。算三春如果真的迷了路,至于算出自己的命数吗?这说明他早就对沧州城轻车熟路,很可能之前就来过不少次。”

      说罢,她猛地想到了什么,忙从腰间亮出火折子。明亮的火光从她的指尖燃起,她屈膝蹲在地上,果真是看到了一些足迹。

      这些足迹很混乱,大抵是因祭人堡的秘闻,这里人烟萧条,草木萧索。风吹不到这里,日头照不到这里,所以这里总是弥漫着浓浓的雾气。

      无论是生路,还是死路,这些足迹都有人来往。她又往前行进几步,直到生路与死路的岔路口,她停了下来。

      抬起手捻起一捧土。

      微湿的新土。

      “看来这里也不完全是没人来嘛!”她将新土递到赵光义和凤安手中,“这土还湿着,许是今天就有人来。”

      凤安松了口气:“太好了,算公子没有迷路。”

      “不对。”她拦住凤安走上前的脚步,“先别冲动。”

      少侠又点亮另一个火折子,招呼着赵光义和凤安过来。新土既布满了生路,也布满了死路,谁都猜到了,今天来祭人堡的人,绝对不只算三春一人。

      “分头行动。”她双手叉腰,指着凤安和赵光义,“你们走‘生路’,我走‘死路’。”

      凤安犹豫:“可是——”

      “没有可是。”她抬手止住凤安的动作,“就你们二人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别逞英雄了。这‘英雄’我一个人就够了。”

      凤安还想说些什么,挽留什么,却被赵光义按住肩膀,用佩剑敲了一下脑袋。凤安抬眼看去,见自家府尹大人正对少侠微微勾起唇角,用极其温柔的语气,且不是平日里开封府那高官的严肃姿态,说了句:“好,多加小心。”

      她走上前的脚步一顿,顿觉心腔里充满千头万绪,可她却没有回头,而是背过身对赵光义挥了挥手。

      “大人。”凤安唤道。

      “走,去救算三春。”赵光义握住腰间的佩剑。

      不过,她居然说他是三脚猫的功夫......

      “大人,少侠真的会没事儿吗?”

      “不会有事,她这么厉害。”赵光义夸赞道。

      “大人,少侠真的确定会没事儿吗?”

      凤安还是有些不放心,频频回头望,但他口中的“少侠”已深入密林深处。

      她走的是那条死路,纵然她一直不相信这种玄门秘语,但那碑刻太过真实,一直如阴影一般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对此,她每走一步,心里就越沉重几分,只好拔出侠骨香,为此获得些许安全感。

      赵光义所走的生路,也未必是好走的。生路上的迷雾似乎比死路更多,再加上凤安一直在他耳边叨叨些什么“奈何桥”“黄泉路”之类的,惹得他本就是三脚猫的功夫更为恐慌。但身为开封府尹,又得摆出官场之风,凤安怕的,他自己可不能怕。

      然而,行至一炷香,彻底进入密林深处。只听耳畔传来一阵剑锋破空的轰鸣之声,她猛然一惊,飞速抽身跳起,踩住一旁的枯枝,对着银光之处,挥起侠骨香就砍了下去。

      来人身手比她高深,似乎早就预判到她的动作,忙转身收剑,绕至她身后,劈开腰间的挂着的刀鞘。

      她扔出侠骨香,随后跳下枯枝,脚尖轻点地面,再度飞身,指尖碰到侠骨香的刀柄处,反手一握,刀尖直逼不速之客的眼前。

      不速之客身着夜行衣,蒙着面,斗笠扣紧,恰好遮住了眉眼。

      “是你!”她惊呼。

      那日不羡仙没毁,她本靠在竹隐居的凳子上歇息,听到竹林风声有异,忙提剑赶去,刚好与蒙面客打了个正着。蒙面客武功高超,却丝毫没有要杀她的意思,剑锋勾住她脖颈处戴着的玉就一走了之。

      而今,她没想到还能在祭人堡见到他。

      于是,她知道他不会取她性命,忙垂下侠骨香。

      蒙面客没有说话,用剑尖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此处,危险。”

      她道:“我知道。”

      字被迅速涂掉。

      蒙面客继续写着:“祭人堡内有人。祭人堡外有阵法。以你之力,还不足为敌。现在,回去,出山。”

      “我知你心眼并不坏,但我此次前来,是去救人的。你放心,祭人堡外我不会去,我把祭人堡内的人救走,就立刻出去。毕竟这破地儿,我也不想待在这。更何况,我的同伴还在等我......”

      蒙面客写:“你有同伴?”

      “对。我现在信任你,不为什么,那日竹林一战,我知你不想杀我,今天在祭人堡遇到,你还特意提醒我,所以你对我无害,甚至还对我友善。”她握紧侠骨香,“但这次真的有要事在身,若有来日,我定同你切磋切磋。”

      蒙面客依然挡住她的去路,涂抹掉前面几行字,只留下“回去,出山”四个字。

      *

      与此同时,赵光义和凤安比她先一步来到祭人堡。

      迷雾渐渐消散,空气中有刺鼻的腐烂气息。凤安先是松了口气,提着的心终于落到原地,而后叫了几声“赵大人”,但半天没听到声响。他也不敢回头,小时候听许多天方夜谭的故事,都讲着同一点,那便是走暗路不回头。

      他真的没回头,又暗自喊了几声“赵大人”。

      却始终没见着回应。

      凤安最终鼓起勇气,喊了一声:“赵光义!”

      依旧没有回应。

      “好像......也没什么。”凤安擦擦冷汗,而后指着那些用石头堆砌而成的建筑,悄声道,“大人,这儿应该就是祭人堡了。”

      可刚一回头,就看到先前站如松的大人正痛苦地跪倒在地。而一把长枪正从他左肩穿过,他呕出一口鲜血。

      “大人!”

      而赵光义似乎被这声“大人”给冒犯到了,他缓缓抬手,从左肩拔出长枪,嘶吼一声,一掌掐住凤安的脖颈,也不顾凤安的激烈挣扎,抬手又是一枪,枪头刺破坚硬的皮肤,刺穿凤安的心脏!

      “不对!你不是......”

      凤安还未说出口的话就停留在枪头离开身体的那一刻。瞳孔中还有未散去的惊慌和恐惧,在人走茶凉的瞬息,依然透露着面目可憎的欲念。

      鲜血溅在手掌上,他微微一笑,舔了一口滚烫的血,将凤安的尸体随意扔掉。他身着深色劲装,将头发系成马尾,将长枪背在身后。正当他欲抬脚离开,却被一剑拦住了去路。

      “怎么是你!”他坏笑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朝生济,暮落息(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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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眉边雪》下本开这个!欢迎各位收藏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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