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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前尘旧,恩怨蒙(四) ...

  •   第二十八章·前尘旧,恩怨蒙(四)

      已至夜半,顾安南替巫溪盖上被子,哄着她渐渐睡去,又给算三春和度若飞带了点吃食,就只身去了将军祠。

      刚来之时,他一直都很奇怪,这将军祠里的雕塑,为何没有头颅。后来,他才知道,这将军祠供的是哪位大名鼎鼎的人。听闻他似乎死得蹊跷,对此,在每年这个日子,他也会去将军祠拜上一拜。不是真的跟这个将军打过什么仗,只是......心里有悔。

      一个人的好坏真的很难判定,顾安南叹了口气,一步一步走向将军祠。中途顺手杀了几帮盗匪,窃了他们的粮,等明日给巫溪做点好吃的。

      今夜的将军祠格外安静,时而半空中传来阵阵鸦鸣,却依然静得诡异。他前些日子路过时,可不是这样的,起码还有人生。忽而脚步一顿,一把利剑就矗立在他的脚边,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是?”顾安南后退一步,忙抽出腰间的鞭子,警惕地道。

      眼睛蒙着黑布条的男人缓缓逼近,道:“你不是将军的人,大半夜在将军祠附近鬼鬼祟祟做甚法子?”

      顾安南道:“巧了,我虽不是将军的人,但我也来祭拜将军。”

      “哼。”黑布条的男人道,“以你的身份,还配跟将军叩拜,若是将军在世,定然第一个先除掉你!”

      可贺然的这番话虽狠戾,却并没有戳在顾安南的心窝子上,他只身踢开贺然的佩剑,翻身上了将军祠的屋顶。贺然见状,抬脚蹬地,翻滚上了屋顶,追着顾安南的身影,踩在屋顶的瓦片上,佩剑的剑法都被那鞭子挡得严严实实。

      此人功法不简单。

      贺然在心里默默地道。

      他皱起眉头,一剑破开他的衣襟。顾安南只觉冷风悉数灌进自己的体内,忙收起鞭子,将腰带往上一拉,盖住了被贺然伤到的破洞。

      “你!你干什么?”顾安南指着赫然破口大骂,“要杀便杀,要打便打,你扯我衣服干什么?!”

      “武功不错,只是相比我见过的无心谷的人却略显逊色。”贺然道,“你这个年纪,体内的长命虫定是长大不少,怎么你体内的这只却跟个小孩儿一样?”

      闻言,顾安南一怔,抬手捂住胸膛,上面的伤痕早已结痂,却因蛊虫很深,在附近留下重重一圈的深褐色。贺然注意到了,他怔愣片刻,手中握着的剑一抖,被他收进剑鞘内。他叹了口气,踱步至顾安南身前。

      贺然如蒙大赦:“你......你的长命虫不是你的?”

      顾安南叹了口气,垂下手,扯开衣襟,坦然地露出那些经年的伤口:“嗯,不是我的。是我捡来的一条命给我的。我的长命虫,早就被谷主收走了。”

      虽然没有真正同算三春和度若飞去了那燕北盟旧址里,可也并没有走得那么果决,他还在不远处望了一番,正好看到了顾安南抢走算三春的拂尘,给一旁的小姑娘弄了个破碗。那小姑娘对他几分依赖,对此,贺然便知道顾安南口中“捡来的一条命”究竟是谁的了。

      他不爱去问别人的过往,觉得既是过往,又何必追问。好的过往,可以怀念,却不可以沉溺。坏的过往,可以哀叹,却不可以追悔。已成定局的东西,为何还要再问。

      眼前这人,就是从无心谷叛逃出来的人,而且,根据顾安南的装扮,很大可能也是绣金楼的人。

      “死瞎子,今日我不想同你刀剑一场。以前,我的主子便跟我讲,刀剑无情,人心有情。”顾安南指着自己的心口,那长命虫取出的疤痕早已结痂,可现在一触碰又在心中泛起阵阵苦楚,连带着他这些年的流离失所的辛酸,尽数融进他下一段话中,“如果人能放下刀剑坦诚相待,如果人能放下前嫌柔和相问,那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到时候都没‘江湖’这东西了,有的都是‘盛世太平’了。”

      很快,他愣是被自己这番无稽之谈弄得发笑起来。他捧腹大笑,最后直接仰躺在屋瓦之上,就这么抬头看着天边的万里月明。

      这月色依旧动人,可是......他不知道他又能混几日呢?

      万一哪天就是巫溪的死期呢?

      至于他为何会想到巫溪,而不会先想到自己,是因为长命虫在他的体内,除非大火灼烧,他是不会死的。但巫溪不是,将长命虫给了顾安南后,巫溪变成了真正的肉体凡胎,一刀一剑都能使她毙命,更别提什么大火灼烧了。

      “盛世太平?”贺然将这几个字咬得很重,最后只得冷哼一声,“要是真太平了,哪有江狗容身的地方......对了——”

      提到这个人,贺然将目光移到顾安南身上,又问:“可是经历过滹沱河一战?如果没有,听闻过也当成。”

      闻言,顾安南神色一怔,这笑也不笑了,方才的开怀与畅然稍纵即逝,只留下一张略显阴郁的皮囊。

      良久,在贺然下撇的嘴角中,顾安南才道:“人,不是我杀的。”

      好啊,倒是姜公钓鱼,愿者上钩。

      贺然等这一刻很久了,刚好是绣金楼的人,又刚好也曾是无心谷的人,而且目前生活潦倒落魄,对自己毫无还手之力,除了顾安南,还有比这更合适的人选吗?

      没有了。

      再无他人。

      唯有顾安南。

      贺然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低沉却压迫感十足地道:“我还没说话呢,你怎么......这么快就认罪了?”

      顾安南面露菜色,却也不甘示弱:“你的眼睛......你知道你的眼睛为什么看不见东西吗?”

      只听咔嚓一声,疑似什么骨头被扭断的声音,贺然上前一步,俯身直接握住顾安南的手腕,顾安南大抵是心中有愧,并没有反抗,任由着手上那处被人用力一折,,他的腕骨被贺然硬生生地折断。

      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甚至都不感到疼痛。

      这点痛对于拥有长命虫的人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等过了一段时间,或者,回去找点药,不过一个晚上,这骨头就能愈合。

      “为什么?”

      贺然厉声道,他神情愤怒,那双眼睛虽然被蒙着黑布条,可顾安南依然能感觉到在布条背后投射出来的阴森冷光,像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只一眼便能将自己灼烧殆尽。

      “不为什么。”顾安南道,“我不仅知道你的眼睛为什么看不见,我还知道你家将军为谁所害?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只能选择一个。”

      贺然忙道:“我问你,将军为谁所害?”

      就在贺然期待而惊恐的“目光”中,顾安南捂住折断的左手,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右手握住那条鞭子,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这鞭子连着的是他体内长命虫,仿佛贺然接下来会真的取他的性命一样。

      因为他知道,贺然真的有可能会一把火烧死自己。

      “你知道‘英雄眼’吗?”顾安南忍痛一挑眉,样子轻佻,“那是滹沱河一战后,无数王侯将相欲要取得的无价之宝,可是......无价之宝就是无价之宝,那些人逐鹿中原都无法得到的无价之宝!”

      贺然嘴巴张大,倒吸了不少凉气。

      很久,他呜咽一声,黑布条留下两缕湿润,剩下的则顺着脸颊滑落到他的胡须上,他的衣襟上,他的脚下。贺然抬手胡乱一抹,觉得自己这么做太小家子气了,可手指上的血腥味让他不得不感到慌乱了阵脚。

      那不是眼泪。

      那不是经年累月,各种苦痛所挤压出来的眼泪。

      那是一滴又一滴自他眼眶里流出来的血。

      “你可知道那‘英雄眼’是谁的眼?”顾安南恶狠狠地问。

      “是......不对!”贺然嘶吼,“你怎能骗我,我明明问的是将军的事,你怎么跟我说‘英雄眼’?!”

      顾安南坏笑一声:“谁说‘英雄眼’不是将军的事儿,还是说,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而已!”

      贺然难得显现出一丝慌乱,先前同算三春和度若飞同行时,那闲暇的姿态早已被“英雄眼”压得毫无生气。顾安南难得看到眼前这人能这番失态,但内心窃喜之余,又记得起现在是在将军祠,里面的塑像,还是......

      那位大将军。

      他问心有愧的大将军。

      “不对!”

      贺然像是疯了一样,朝着顾安南挥出一剑,顾安南眼疾手快地用鞭子缠住剑锋,倏地一用力,这剑像是方才被贺然扭掉的骨头,不知为何,当真如现在主人一般脆弱似的一分为二。

      一把剑能一分为二是很惊奇的。

      剑锋凛冽,剑身坚硬,贺然的剑是能在战场上单枪匹马杀出一条血路来的,却在此时,被一条鞭子就粉碎殆尽了。佩剑碎裂,贺然倏然垂下手,无言地跪下身,紧紧地怀抱住地上的残片,一片又一片,摸索地捡着。

      血水依然在脸颊上流淌,分不清到底流过几轮了,他的脸上已是血红一片。

      “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

      “啊——”

      而那些佩剑残片,像是他日思夜想的王清将军的魂魄,于是哭得更加汹涌。生怕残片掉落在屋瓦上,生怕这柔脆的魂魄会被一阵不经意的夜风吹走。

      “骗子!”

      “你就是个骗子——”

      “对啊,我就是个骗子。我若不是骗子,我能和巫溪活到这个时候吗?”顾安南掰着指头,垂下眼眸,“我这些年骗过的人,偷过的钱数不胜数,都快堆满整个国库了,怎么?你不服气?”

      贺然抬手捂住耳朵,疯狂地摇头,血水一滴一滴落在暗色的衣摆上,溅起一盏一盏微小的水花。

      他撕心裂肺:“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不,我就要说,我还要说,你所谓的‘英雄眼’——”

      “闭嘴!你听见没有!我让你闭嘴!”

      “滹沱河一战后,你亲眼看见江晏杀死了王清,但面对同袍内讧,起兵要反了江晏时,你却为了江晏能脱身,只身牵住那些同袍。”顾安南一顿,忽略贺然那边的嘈杂,继续说道,“其实,你牵住的并不是你的同袍。你别忘了,王清的血可是有一部分溅在了你的眼睛上。”

      “你怎么知道——闭嘴——别说了——别说了!”贺然继续嘶吼,仿佛这样能告诉自己,眼前的这一切,耳边的这一切,只是一场须臾的梦。

      顾安南摇摇头,自顾自地道:“但我还要说,因为那天,我也成了你所谓的‘同袍’。而且,我还同你说,要把王清的尸体看好,因为漠北王想要王清的眼睛,去治他女儿的眼疾。这个提议,我那时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有多好心,而是因为,我在向绣金楼献出我的忠诚,不只是朝生暮落花,我还要王清的眼睛,我要向主人证明,我并非叛徒,我并非贼子!”

      “你那天答应得爽快,晚上便把一双眼睛放在冰匣子里,奉到我手上。你以为我是傻子吗?那是你的眼睛,不是王清的眼睛。可我明白战败之后,你身为败将体恤将军的家国大义,故而将他厚葬,并没有对他的尸身上下其手。于是,我死马当活马医,扯下衣角,撕成条状,扔给了你,还同你找了个借口。你同我拜别后,我便北上上京,拿着你的眼睛,对耶律德光说,这是王清将军的眼睛,是大王一直在寻找的‘英雄眼’。”

      “闭嘴——”贺然急切地吐出两个字,他的脑海一片空白,短暂喘气后,也只剩下这两个字了。

      顾安南情绪稳定了些,放平语气道:“谁料,那漠北王竟然信了,你的眼睛现在就在他女儿身上。可我实在是没想到,这帮契丹人竟然还留了一手。他们掘了王清的墓,挖出他的尸身,发现他的眼睛还在。你知道的,朝生暮落花会让人化为梦傀,成为不死之身,身体如是,眼睛亦如是。契丹人发现王清将军的眼睛还在,漠北王女儿的眼睛不是王清将军的眼睛,然后他们找来了绣金楼。主人逐出我......我进献朝生暮落花后,又被逐出去了......你说我这个人......可不可悲?”

      贺然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举起断剑,妄图用自刎的方式,了解这些令他绝望的一切。他曾以为,眼前的男人是个纯粹的恶人,可殊不知,顾安南一生中竟也为人心软了两次。第一次,是在火海中救出奄奄一息的巫溪,第二次,是在滹沱河一战后为王清麾下瞒住了英雄眼的真相。

      说着说着,顾安南也眼眶泛红,眼中泪水翻滚,可他哭不出来。这么多年来,多少的苦痛辛酸,苦了这么多年,他都已经忘却了人为何要流泪,为何要哭泣。

      “是啊,我就是这么可悲的人,我无家可归,是不是对你来说,像我这种恶人沦落到此地步,应当可歌可泣一些?”顾安南捂住脸,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是无心谷的人,我也不是绣金楼的人......我只是想在乱世中苟且偷生的卑贱小人而已,没有你——贺然!我没有你和江晏那种光明伟岸,能在绝境之时,敢于绝处逢生,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想有个依靠......可我现在......只有巫溪了......”

      月色浑浊,天地嗔痴。

      两个人本来来将军祠就各取所需,这下好了,一个人都没有全须全尾地留下。

      无头将军的塑像冰冷,将军祠香火稀少。顾安南和贺然在屋瓦上跪坐一夜,各有各的悔,却再也无法启唇。

      熹微之时,贺然收起断剑,一把扯下了眼睛上的破布,扔给了顾安南。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太阳缓缓升起的方向走去,似乎察觉到顾安南投来的目光,他不知是给顾安南,还是给过去的滹沱河北面行营指挥使贺然,挥手作别。

      阳光刺眼,顾安南捡起那黑色的布条,如同捧起冰匣子,将贺然的双眼献给漠北王。

      耶律德光问:“这可是英雄眼?”

      顾安南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故作镇定地道:“回大王,这正是王清将军的眼。”

      耶律德光却笑道:“可我分明记得,王清三更就死了。”

      哗然之间,万籁俱寂。

      上京的朝廷之中,南北面官,个个大气都不敢喘,整个大殿寰宇,安静到落针可闻。顾安南跪在地上,依旧捧着冰匣子,义正词严地道:“漠北王聪慧过人,可这的确是王清将军的眼。”

      “你若敢骗本王,有你好果子受!”耶律德光接过冰匣子,而后看了一眼依旧跪着的顾安南,冷哼一声,暗讽万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前尘旧,恩怨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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