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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迟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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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童孟沅上车只在转眼间便迅速闪过了三个路口以后,童孟沅实在忍不住冲着一直沉默的裴谯道:“开慢点!”
裴谯嘴上一边说着‘还好吧’,但脚下油门不减反蹬,没一会就彻底飙上市区内最高值,一路溅起雨花,在路上狂奔不止。童孟沅看着前窗外一片无人的空旷路段,再看看旁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裴谯,虽然心中还想挣扎,但嘴上还是忍了。
裴谯以前也因为酒局送过童孟沅几次,这次也算开得轻车熟路,原本坐地铁要二十分钟的路程,在裴谯催命一样地狂赶中,竟然只花了十多分钟,便一路狂飙至童孟沅小区楼下。
童孟沅不懂他想干嘛,也懒得去问,只等裴谯把车停稳以后,就一手拆安全带,另一手准备下车。
裴谯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想说点什么但嘴张开又慢吞吞闭上,明明他只要稍微张张嘴没准就能解决的问题,硬是被他自己演成了狗血缠绵男一号。童孟沅回头瞥了裴谯一眼,心里觉得裴谯可真好笑,但转念一想,忽然又靠回桶椅靠背上。
裴谯被他吓了一跳,但也不知道童孟沅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脸上立刻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来。
童孟沅静静地看了裴谯一会,虽然还是没法从他脸上看出来什么,但自己还是敛了敛眼睛,继而问他:“……我要说最近一直风声很大的那个,可能确实是周围人都在瞎传,但是——”
童孟沅只想了一瞬,就决定和裴谯把站队这件事给掰扯清楚。虽然在风声乍起时就匆忙站队其实是相当冒险的一个举动,但有舍才有得。说白了,童孟沅在PEI无非也就两条路可选,第一站裴谯二叔,第二就站裴谯这边。
立场一直摇摆不定,想靠着两头通吃来取得最后的胜利,对现在的童孟沅来说,还不如做梦买彩票中五百万来得靠谱。
也许最近的天气的确是越来越热了,童孟沅心里不耐烦的焦躁感日益昌盛,他忽然就想立刻赌上一把,立刻就把这种摇摆不定的事马上解决。
裴谯才‘啊——’了一声,过了一会还在皱眉思索,眼前眼后都一片空白:“哪个?”
他今早才下得飞机,PEI里就算八卦文化再怎么猖獗,也没人敢就这么趴在裴谯耳朵边上议论他是不是家门阋墙又或是情场失意。
比起那些,更让裴谯懊恼的无疑是他下午见童孟沅时脾气一个没刹住,这才比较罪大恶极,裴谯从回办公室想起这事起,心里就立刻下决定自己肯定是得来负荆请罪了。
不过怎么才能更好地展现歉意……好像也是一个技术活。
“你是不是怀疑过我和方总之间有过什么不正当的商业往来?”童孟沅却神情严肃地问他。
裴谯的两眼当场瞳孔地震,瞠目结舌的一声“什么?”脱口而出,但童孟沅浑然不觉,仍在尽可能地清晰地表明着自己的观点:“我觉得你可能对这件事有误会,但现在我肯定会站在你这边的。”
“噢……啊——是那个。”裴谯这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童孟沅到底在拐弯抹角地说些什么。PEI的现状和裴致业的种种也走马灯似的在裴谯的眼前延展了一瞬,但诡异的是,裴谯并不想和童孟沅聊太多这些。
像什么血淋淋的算计啊,恩怨啊,你死我活,都太老套,全是老掉牙的陈年往事。现在拿出来除了能证明‘他很可怜’之外,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作用。
“这个啊……”裴谯一边想一边又跟着童孟沅重复了一遍,很快就忍不住重新陷入沉默。
“我会站在你这边。”童孟沅直接道。脸上的表情乍一看甚至像是在发誓。他现在就打算卯足劲地表明自己的立场呢,当然要尽最大的努力来卖弄。
裴谯望着望着他的眼睛,就又一愣。
如果眼前这种情况真的是小孩子来玩过家家,那结合此情此景无疑的确令人动容。可惜现实并非如此,裴谯看着童孟沅恍惚了一刻,一时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给出什么反应才比较好了。
其实这就算比较敏/感的话题了。不管是对员工还是老板来说,都算定时炸弹。也不知道童孟沅怎么就想起非要在今天摆明立场。
但过了一会,裴谯还是勉强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伸手拍了拍童孟沅,说:“好啊。没事的。我相信你。”
于情于理,他总不能朝着童孟沅冷笑一声,接着再说一句‘我不信’吧?不过这种承诺本身就很渺茫……
裴谯虽然认为时间会证明一切,现在实在无需急于这一时,但想想之后也仍然接受度良好。谁让这话仔细想以后也很动听,根本没理由拒绝啊。
童孟沅说出口后才思考了一下自己之前说出去的那一番话可信度为多少,答案无限接近于零,放在任何一个人的眼中都和口出狂言也没什么区别,结果裴谯仍反应良好地接受了。
且不说这一点是裴谯有心还是无意的,但童孟沅也接受度良好,他展示完自己的态度以后也点点头,这回准备真的下车了。
“欸——”裴谯急忙抓住他,等童孟沅诧异地掉头过来以后,才轻咳了一声,说,“我才刚回来,过几天又要走了,今晚就来欢迎我一下呗?”
童孟沅至今仍未搞懂他这究竟是唱得哪一出,很快就迷惑又不失礼貌‘嗯?’了一声。但裴谯却像已经下定了注意,直接把童孟沅给拉了回来,一边把他摁住,一边对他说:“走,我请你吃饭!”
童孟沅:“……”
“你非要来破费的意义是?”直到被裴谯两手推着进了某家豪华餐厅,童孟沅仍试着唤醒他,“我可什么都没做呢。”
裴谯状似眉头紧皱地在思索,实则下一秒就毫不在意地挥手道:“没什么,也就是我想奖励你,谁让我的钱多到下辈子都花不完呢!”
“这并不能表现出咱俩之间的情谊很深厚。”童孟沅说,“你会后悔的。”
他的本意旨在让裴谯赶紧醒悟这对他俩来说都算对牛弹琴,与其在这享受美酒蜡烛大蜗牛,还不如趁着梅雨天让他俩都赶紧回去补觉,明早在PEI里还有其他的会要开。
但裴谯却噗嗤笑了一声,自嘲道:“你还不知道要是钱多得花不完,其实也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吧?我的钱这么多,每天却还这么勤快地工作,万一等我死的那天都花不完——那该怎么办?那不就是自己白白给被人挣钱花吗?要真是这样——这种日子还有什么过头!”
童孟沅寂静了一瞬,又沉默了一瞬,而后回头朝裴谯道:“你这是在炫富吗?”
裴谯就在他身后,一转眼就能看见童孟沅脸上无悲也无喜,就如死水般波澜无惊的一番表情,当即就笑了一声。他趴在童孟沅背上,一下子就抬手指着童孟沅说:“我喜欢你的表情。你的眼神总是这么圣洁。”
谁说穷人听了富人在‘无病呻吟’就一定会应激呢,在童孟沅回头的刹那,裴谯也有一秒在想他会不会直接朝着自己的脸上挥过来一拳,骂他是不是真的疯癫了。
裴谯丝毫不怀疑自己正居高临下地向下审判和猜忌着童孟沅,但实际上童孟沅并没有,他依旧慢半拍呆呆的,张嘴来问的原因就只是童孟沅不确定裴谯究竟是哪个意思,他得先过来问一问,最好是得到本人肯定之后,童孟沅才能确定裴谯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种感觉很好。没人可以拒绝这种感觉。起码在童孟沅张嘴的那个瞬间,裴谯要表达的意思不是经由他人之嘴,也不是单纯只被外表所建构的。他的主意只在他张嘴之后。而不在周围正四处弥漫到处流窜的空气中。
童孟沅艰难地忍住了他想对着裴谯冷笑或是翻白眼的念头,也勉强一笑,说呵呵:“是吗?”
裴谯又垂眼看了他两眼,下一秒嘴上又开始开火车:“I love you,baby.”
至此童孟沅屏住呼吸,觉得裴谯真的精神病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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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童孟沅在冥冥之中,就感觉那晚裴谯身上很怪。他倒也真不觉得裴谯就是想和他在一起吃饭,事实确实如此,童孟沅心中预感很准。裴谯来超豪华餐厅开酒的目的就只有两个,一来为了花钱,二来为了喝醉。
也许一开始裴谯本来还有他想,不过看童孟沅甚至没心搭理他以后,裴谯就已经全面实现自娱自乐的精神,第一宗旨改成了灌醉自己。
虽然非常的不像话,一切都异常之荒谬。童孟沅眼睁睁地就看着服务生一趟又一趟地过来送酒,到后来裴谯已经成功地挑逗出童孟沅想要张嘴的欲望,他希望裴谯赶紧闭嘴,别再给他增加额外的工作量了。
结果裴谯本人却只是噗嗤一声轻笑,也拿手比自己嘴上,示意童孟沅闭嘴。喝酒喝多了也有惯性,起初裴谯还认为自己尚有一丝神智,后来喝到最后就发现并非如此。
那些在不知不觉间就被他倒进肚子里的酒精在蒸腾之后,好像还真的勾起了他的些许愁绪。
结账时童孟沅一看服务员递过来小票后跟着的那一连串零就忍不住胆寒,好在全程走裴谯的卡,裴谯在两个服务生的搀扶下走上被餐厅前台叫来的代驾车上,童孟沅只犹豫了一秒不到,便跟着裴谯一起上车,手上全程拎着两个塑料袋作双重保险。
而深醉之后的裴谯则依旧保持了自己良好的个人修养——不怪叫不发疯不骚/扰别人也不想吐。他完美地履行了一个睡美人应有的职责,全程只是把头轻轻抵在童孟沅左肩,两眼紧闭,一路静默。
就是偶尔喜欢吧唧嘴。还是冷不丁就抽搐一下,宛若婴儿还在口欲期,裴谯嘴里也会偶尔吧唧出一句:“……谁迟早都要死?每个人都会死的……不管是生病还是车祸还是地震还是海啸还是……”
代驾在前听不见裴谯对生死如此深邃的思考,只有童孟沅能听见裴谯在背《论一个人究竟能以多少种死法而死》,少说也有二三十种。
裴谯像念咒了一样吧唧了半路《人生的第108种死法》,忽然车碰上红灯的某个路口被晃了一瞬,而后在抵上童孟沅左肩时,童孟沅的左肩就开始局部降雨了。
“我很害怕,我要是死了那可怎么办?”裴谯在童孟沅衬衫的半边袖子上哭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嘤咛道,“我真不想死……”
童孟沅:“……”
童孟沅在同事的边界和人道主义关怀之间稍微迟疑了片刻,而后也没忍住伸手上去直接给裴谯抹了把眼泪,等三两下就把裴谯脸上的眼泪又给扑闪干净以后,童孟沅才惜字如金地安慰道:“那你就别死了。还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