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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鬼胎 ...


  •   裴谯朝着童孟沅又叹出一口气来。

      刚才点的菜没一会就被小车推送过来,蒸笼里的虾饺一个两个都晶莹剔透,光泽诱人,可惜此景配不上美食,在童孟沅和裴谯之间很快就升起一股似是而非的气氛。一半像冷战,另一半像各自心怀鬼胎。

      “你的脾气真是太暴躁了。”裴谯说,“稍有风吹草动你就会暴怒。”

      童孟沅忽然陷入沉默,裴谯说完之后还特地等了一会,就等童孟沅抬头起来和他大战三百回合,结果对面一声不吭,他反而感觉到一丝诡异。童孟沅坐着皱了皱眉头,但心里觉得裴谯也没说错。他也等着裴谯下文,但一抬头和他对视以后,却突然冷笑一声。

      “继续说啊。”童孟沅说。

      裴谯难以遏制地朝他翻了个白眼。得喝好几口参汤才能把心口那股火气给祛了。童孟沅直勾勾地盯着他动筷子,目光倒也不凝聚,就像是在冲着裴谯发呆。

      裴谯说得不算错。但别人的评价对童孟沅来说就好似一场雾,打在身上顶多感觉周围有点湿,别说为之苦恼为之更改了,他听了也是白听。不过就这一点来说,童孟沅的优点是他起码还残存着一点是非之心。

      裴谯说他易怒,他说完童孟沅仍能保持镇定,也没有大怒,这就是已经他能做到的极限了。但童孟沅也看算看出来了,他能做的极限裴谯也不满意。裴谯可能还有更深的怨气埋藏心底。

      可是这才对嘛。童孟沅又在出神中想,要是童穆和孟瑶真觉得跟着对方能过上好日子,彼此心里真没一点怨气,他俩也不会等一找到下手就立马分手和对方说拜拜了。

      在双方相处过程中,即使对方生出怨气也无需害怕,只需等待对方火山爆发,然后静待两人彻底完蛋就可以了。

      这是童孟沅的经验之谈。但这份经眼不适用于眼下场景,童孟沅静静地忘了裴谯一会,等裴谯把新上来的参汤也啪地一声磕在他面前,才在混沌中缓缓回神。

      “喝!”裴谯朝他抬抬下巴指挥道。

      “你想怎么样?”童孟沅朝裴谯冷静地问道。但问完精神又出走了一瞬,想裴谯不都在当初不告而别了吗?这还不能清晰地作证出他的意图来?

      “我想吃饭。”裴谯无语地说,“你还能好好吃饭吗?”

      “你自己吃吧……”童孟沅心烦意乱地推开面前碗筷,突然烦得一口也吃不下了。

      其实仔细想,虽然一直说着人长大就会变,但他身上却仍有很多不怎么像样子的坏习惯一直跟着他。从童孟沅小,他就对周围的一切都保持以高度灵/敏的状态。心情不好就吃不下去饭,事情一不顺心就不由自主地想发脾气。

      这些习惯并没有随着时间发生什么改变,更没有让他自然而然地长成一个心态健全的成年人,而仍像跗骨之蛆似的,一路伴随着他。

      裴谯立马皱起眉头道:“你怎么这样啊?”

      童孟沅也恶声恶气地回他:“我就这样。你怎么样?”

      真奇怪。哪怕本性易怒,但他平时也很少‘这么的’沉不住气。但现在只要和裴谯坐一起他就本能地感觉不顺,想要赶紧走。他竟然已经不再想和裴谯再多说点什么,也不太敢去直视裴谯的眼睛。

      童孟沅的脑子现在就乱糟糟的,一半脑子想走,另半脑子则拉住他,也扯着嗓子冲他喊:“哎哎哎?走什么走什么?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留下来说清楚还等什么呢!”

      大敌当前。童孟沅诡异地不仅不想着要上去把对手全给扬了。反而想要临阵脱逃。

      “童孟沅——”裴谯在对面幽幽地望着他,幽幽地直呼他的大名。

      童孟沅原本已经上头的避战欲望,在忽然之间被人浇了一罐凉水下来,在滋滋白气中清醒了。

      裴谯越是看着他,他的脑子越混乱,现在是程序超出主机运行范围,童孟沅一时半会很难找到应对之策。

      “你不要那么的容易生气。”裴谯轻轻说。

      一手摊开另只手就跨过大半张桌子来够童孟沅的手,好在是胳膊长,抓住的瞬间竟然还有那么一丝情深意重之感,而不像长臂猿伸手捞月亮。

      他的语气听起来还挺平和,并没有立刻不耐烦,也没有暴怒着想冲过来和他同归于尽。

      童孟沅的目光不可抑制地朝下望向他俩交叠的那只手。而裴谯已经决定厚脸皮到家——见到童孟沅看不仅没撒手,反而直接握得更紧了。

      “别生气。”裴谯拉着他的手晃了晃,一边晃一边说。

      童孟沅:“……”

      童孟沅真不生气了,心跳也在僵硬的躯壳中缓缓归于平静。太离奇了。裴谯明明也没做什么。就只是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他竟然也就跟着冷静起来了?

      童孟沅有点不敢置信。但这一切又都是确切发生的。

      裴谯先递了台阶让他下来,童孟沅总归不至于不长眼色到这种地步,没一会也安静下来,享用起这一桌的美食了。

      吃完饭,童孟沅刚巧在外,就想站起来去前台结账,没一会被裴谯又一把摁住,裴谯二话没说就冲出去把帐给结了,然后回来甩给童孟沅一张小票,虽然扭捏但格外直白地冲他说:“这回我请了!下次你要把我请回来噢。”

      童孟沅眼睁睁地看着那张雪白的小票一飘一飘地游进自己怀里,旁边的裴谯都噼里啪啦地说完了,这小票还没飘进他手里呢。

      裴谯很急切。这一点他是看出来了。童孟沅好不容易才接到了那张一涌一涌而来的小票,展开一看账目,当即‘啊’了一声。

      裴谯结账连结了多少都没看,听童孟沅惊讶,立马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

      “好便宜。”童孟沅意外地把那张小票翻转过来正对着裴谯,这价钱比他俩的出发城市来说,简直就跟白给也没什么区别了。

      裴谯才又‘噢’了一声,松出一口气来。童孟沅和他对视了两眼,莫名其妙地眼神一转,就自言自语地叹了一声:“太好了。明早我还来这吃早饭。”

      “能和我一起吃吗?”裴谯果然想也不想就道。

      童孟沅也笑了一瞬。

      实际上他笑得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快,不管怎么说,裴谯的这个举动都成功地取悦到了他。而童孟沅并不在意明天去哪吃什么早餐。所以他也只是对裴谯说:“不行。”

      裴谯在他之后不久也意识到这一点,脸上的表情霎时间出现一种介于好笑与无语之间的凝涩,朝着童孟沅一副要笑不笑的。难得的,裴谯也对着童孟沅说:“你真无聊。”

      “咱俩就不是一路人。你最好别忘了这一点。就别再做无用功了。”童孟沅这才轻轻把他拨开,又轻飘飘地对着他道。

      这点从他俩刚认识起就本该明晰,结果他竟然在此时此刻才真正发现了这一点。他觉得他和裴谯的性格真是太不匹配了。

      过去几年中,童孟沅其实都没有刻意地回想过自己朝着裴谯的那几个瞬间。这种东西很难被回想,他根本占不到一点理。如果站在裴谯的立场,那无非就是自己在某次正常的聊天之后,对面的人就在忽然之间变得面目狰狞,甚至恨不得当场掀翻桌子。

      这很恐怖。

      童孟沅不想逼迫自己陷入这种无意义地换位思考当中,但也不太想要为当初的自己再多找一些其他的借口。更不想就此责怪当初的自己。

      他想的就只是‘暂停’。反复回忆这些记忆也并不会改变现状,他也不准备改变现在的自己。所以最好的选择还是回归到一切的原点。

      裴谯‘消失’。

      童孟沅撂下此等箴言以后又想像屡青烟似的飘走,却被裴谯一把在棵莲瓣红的异木棉下抓住。

      这景造得倒很像偶像剧的抒情现场,可惜现实里唱得却还是家长里短,说不完的纠纷。

      有一瓣异木棉的花蕊荡荡悠悠地落在了他俩之间。裴谯又一次皱起眉头,大声地问他:“怎么又不是一路人了?”

      “你自己会做赔本生意吗?”童孟沅说,“如果不会做,那现在又在做什么?你就这么一直缠着我,能把本给赚回来吗?”

      “我说我不在意这个。”裴谯立刻说。

      “你当然不在意这个。”童孟沅脸上的表情骤然一阴,忽然之间某根弦就又被触动了,瞬间朝着裴谯的小腿一踢,等裴谯弯腰叫出来以后,他才冷笑着道:“因为你他妈在阴沟里翻船了!现在才当然得亡羊补牢。”

      童孟沅本来不想提起这一茬,但被裴谯抓住手以后,后槽牙也是不由自主地越咬越紧了。

      哪怕他也不太清楚怎么样才算是‘真心相爱’,但没吃过猪肉,也总见过猪跑吧?

      世界上哪会有真心相爱的两个人谁也不在乎一场矛盾的起源和发生?喜欢和想要被注意是必然伴生的一对产物。如果对方什么也不在意,什么都能包容。那结果难道不也就只有一种么?

      因为毫不介意呀。只有毫不介意,走马观花,即使是自己暴怒了,行为异常,裴谯也毫不介意,一吵完甚至连多问一句原因都不会,就过来直接服软。

      童孟沅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反而有种一场已经酝酿了数年的暴雨如今终于瓢泼而下的畅意。如果他在雨中,那他兴许也会大笑。一股带着必然的雨降到他头上,童孟沅终于想顺了,他也不觉得遗憾哽咽,只是有种微妙的唏嘘。

      他自己都没带着长久的心,现在也没脸去嗔怪裴谯,他俩只不过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两个人一起稀里糊涂地走过来。吵架了、发怒了,都只是意料之外的产物,但也无需去费力磨合,反正本来也只是一种‘临时状态’。

      临时状态又何须费心尽力呢?只要等自己实在无法容忍的那一刻到来,然后直接放弃就可以了。

      裴谯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两眼之中竟然还弥漫着一丝迷茫。像是对此感到了震惊。

      早上八九点的马路上两侧没什么过往路人,他俩走了一会就拐进一条小巷子里。

      互相揭老底还不至于让他俩当街开始互扯头花,但毕竟事关感情私生活,最好是躲到一条不见人的小巷子里偷摸协商来得比较好。

      等刚一进巷子,裴谯就直接抬起头,堪称迫不及待地把手心贴在了童孟沅脸上,呼吸急凑地问他:“你很在意这个吗?”

      “不对,你从头开始解释——”裴谯说,“什么叫做赔本生意和阴沟里翻船,我怎么都有点没听懂?”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亲上来。童孟沅不想抬眼看裴谯,先朝后踏上一级石阶保证自己一定俯视裴谯以后,才伸手准备把裴谯的手也给拽下来。

      裴谯却一把箍住他的腰,两个人原地跳探戈似的前后剧烈地摇晃了一瞬。

      童孟沅:“……”

      “你是受/虐//狂吗!”童孟沅忍不住朝裴谯推了一把,但裴谯这回也用尽了全力,一时半会他还真的推不动。

      其实童孟沅的本意也不过是让裴谯和自己都回去消停一阵,就权当是消化。他俩现在再扯什么利用不利用的,其实都是白扯。

      再不走心也起码躺一张床上睡了小四年,英雄不问出路,谁管他俩当初彼此都是抱着什么心态上的床呢?

      裴谯忍无可忍地对他低声咆哮道:“我他妈一撒手你他爹的又掉头就走!”

      童孟沅:“……”

      哪怕眼下的确不是憋笑的好时机,但童孟沅还是不管不顾地笑出了声。裴谯实在是不太会骂人,骂人也就是学着把‘他妈的’和‘你爹的’混在一起各自当逗号使。

      童孟沅就算再怎么生气,一听他这么努力地用这么蹩脚的骂人方式来攻击自己,也还是不会不由自主地笑出来。

      裴谯内心焦灼地向上紧盯着他。这世界上人与人的悲欢简直就是完全的不相容。他这里急得马上就要吐血了,童孟沅却完全当作无事发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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