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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相互折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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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有事也不是现在就走啊。”裴谯终于久违地占据上风,当即摊开两手无辜地道,“你可真奇怪啊童总!”
“别叫我童总。”童孟沅当即道。
裴谯又笑得不行。童孟沅直觉再说下去自己恐怕还会屡破下限,立刻咳了一声,准备靠自己结束眼前的这一切。
“既然你不走,也不准备画稿子。”童孟沅说,“那我走了。我要回去补觉了。”
裴谯笑着损他了一句:“我是在找陪聊吗?你自己想走还非得扯上我来当幌子?”
童孟沅听完扭头回来看他,有一瞬觉得太好了,裴谯终于本性暴露了。牙尖嘴利和尖酸刻薄才是真正的裴谯。但兴奋也只兴奋了一秒,童孟沅再下一秒就发现这又有什么用呢。
牙尖嘴利也是冲着自己撒。照这么看,那还不如老实一点。可是——再这么想下去,就这么任由两种迥异的念头互搏。
童孟沅迟早把自己缠成一团毛线,他觉得自己是得再想想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东西了。像现在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也不是事。
他现在需要的是安静祥和可供长久思考的空间。
但裴谯看他迟迟不答,却依旧没想放过他,不一会竟然直接拉起他的手,说:“走,那我们去网吧。”
“去网吧干什么?”童孟沅诧异道。
“去网吧画图啊。”裴谯自然地道,“不然你要跟着我回我的酒店吗?”
童孟沅:“……”
童孟沅还真的垂眼思索了一会,接着就回头拿包,朝着身前的裴谯一点头,说:“行。带路吧!”
本来他也没什么灵感,看着裴谯画没准还能灵感倍生。童孟沅还没忘记林小姐的那笔高珠大单,什么小情小爱在真金白金面前都不值得一提。童孟沅仔细地想了一下,就发现自己貌似除了赶上眼前的这个机会以外,好像再也没什么借口可以看着裴谯画稿了。
其实这才是裴谯的随口一说。但童孟沅说来就来,裴谯两手叉腰望着童孟沅,又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也认命地点点头,一边挥手一边带领着童孟沅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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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结果就是两个人都脑袋空空,来到网吧迎着一水的烟味和怪叫声,四双眼睛望着同一张屏幕不约而同地双手抱胸,然后陷入沉默。环境是一方面,手生是一方面,电脑绘图不太习惯也可以是一方面,种种叠加起来就得到了眼前这一局面。
童孟沅和裴谯都很焦灼,但也只是焦灼,内心的火热半点都落不到鼠标上去,一张空白的画布被打开了,也只是被打开。
裴谯勉强起了个戒指的形,但一到细化的时候也完全不行了,不管画什么都感觉不对劲。他倒是也试图通过眼神往设计稿里多注入一点有关深刻意义的哲思,但可惜效果无限为零,没有就没有。
以前每当这个时候裴谯就都去回忆初心了,想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设计这一款戒指,这款戒指将会戴在谁的手上什么场景中,现在也不行,一想实用性裴谯更是脑袋空空。他自己都快有八百年没正儿八经地戴上哪一款戒指了。
并不是两只手恨不得戴二十款戒指的那种戴法。
童孟沅正在用余光看着裴谯发呆,看他呆了一会,就突然抬起手,开始细细揣摩起自己的手,两眼还时不时露出一丝怜恤来。
童孟沅:“……你在干什么?”
裴谯一边欣赏自己细如春葱的五根手指,一边把它们放在童孟沅眼下,说:“我在找感觉。你有没有觉得上面好像少了点什么?”
童孟沅抬头继续看他起的那个形:“少的那个不就在你电脑上吗?”
裴谯说:“我又不喜欢翡翠,翡翠太俗了。我比较喜欢钻石……”
童孟沅:“……”
裴谯一边说一边翘起二郎腿,又和童孟沅四目相对起来。
“别废话了。”童孟沅说,“快画。有这时间早画完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裴谯那只像葱一样的手啪的一声摁在烟灰味的电脑桌前,让他赶紧动手。
童孟沅感觉自己仅有的耐心也马上就要殆尽了,看着裴谯只顾着光朝自己摁他的那只手发愣,登时间把自己身下的转椅也唰得一下扯过来,手动帮裴谯选取工具,打算用实际行动帮他快点进状态。
鼠标倒确实是咔咔咔的连响,但裴谯飘走的魂却是真一时半会都回不来了。要是硬算上童孟沅在他面前换裤子那回,再加上这几次和童孟沅又蹭又摸的互助行为,他俩这段时间的亲密接触可着实不能称之为‘少’了。
不过这些对裴谯来说也就还好,最多是感觉到有点刺激。可之前也不是没见过,应该说是见怪不怪了,但现在这就不一样了。裴谯甚至感觉自己不太敢贴近童孟沅,一凑近童孟沅身上的香水味就会若隐若无地穿过网吧结界,悄无声息地钻进裴谯的鼻子里。
哇。男人的香味。童孟沅的体香。
裴谯:“……”
童孟沅动了鼠标半天都不见裴谯动,当即也扭头问他:“你愣着干什么?”
裴谯心虚地伸手捂住自己的口鼻,童孟沅只以为他是矫情又发作了,也没太当回事。但裴谯落笔也就那样,但凡能出一张满意的图,他都不至于千里迢迢来到这参加不知名的匿名小比赛来试图通过竞争来唤起自己创作的欲/望了。
童孟沅看了一会也算看出来了,当下就瞥眼过来又扫了裴谯一眼。
裴谯挣扎以后,还是不得不伸手朝他坦诚道:“你看,我现在就这水平。”
在医院躺三年不仅没给他带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感,反而让裴谯一拿笔就手生,一度生疏到感觉自己再拿笔画东西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裴谯用了小半年才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身上还能留给他自己的东西又少了一件。
所有存在过的东西最终的宿命都是消亡。裴谯不得不承认他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裴谯一边说‘我就这样’,一边沉默地看向童孟沅,虽然默不作声,那两眼之间的那股劲又恨不得直接将烈焰熊熊燃烧在童孟沅。
用比较有哲思的话来讲:他现在正在用一颗无比灼热的心期待着童孟沅发现自己。并一同来舔舐自己那嶙峋的伤口。
童孟沅:“……”
童孟沅也算心直口快,在和裴谯僵了一会以后,他其实竟然倒是真的,诡异地明白了他的意思,就也脱口而出:“那你指望我来救你?”
这话听起来已经有点嘲弄的语调在了。他像是在讥讽,但也不知道讥讽的究竟是谁。
饶是他俩之外的网吧世界如此的熙攘吵闹,可童孟沅只是一开口,就仍轻而易举地从他俩之间凿出来了一条冰河。
‘看破不说破’压根就不会出现在他俩的对话中。童孟沅如此拷问起裴谯,裴谯脸上有一瞬间又有一点扭曲。
“我不能指望你吗?”裴谯又用那种哀戚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他。
“没有不能啊。”童孟沅又脱口而出,“可以啊。”
但说完没几秒,就又陷入沉默。
童孟沅和裴谯虽然仍在互相张望,但彼此都神思游离,心思各异。
像什么‘永远在一起’‘咱俩是天底下第一好’这种话,也就在青葱校园时期还能稍微谈一谈,其他时候且不说这种东西究竟还有没有可能被实现,问题是有时候就连说这些山盟海誓的人自己都未必相信。
反正童孟沅不信。裴谯大概率也不太可能信。但是从理论上,他俩的这个爱情其实已经很丰满了。
仅从理论上。实际情况则不容乐观。童孟沅始终在保持一种并不得已的沉默。但他也没法对裴谯说‘我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才不对你作出承诺的’。
童孟沅就只能说:“再等等。让我再仔细想想吧。”
裴谯悻悻地‘哦’了一声。不过这已经大大地超出他所预料了,其实他还以为童孟沅会说‘为什么’。‘一个人为什么要依靠另一个人呢?一个人难道不能好好的生活吗?’裴谯丝毫不怀疑三年前的童孟沅会对这种话脱口而出,而他那颗幼小的心灵就会再次心碎。
童孟沅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又朝裴谯的大作上瞥了几眼。当然,从纯设计的层面上,这根本什么都不是。属于哪怕有裴谯的名头在身,也一看只能是反响平平的拉跨之作。
不过如果硬找优点的话,其实倒也不能说一无所成。但童孟沅已经疲于开口,裴谯看重的也不是这个。像MATIO要是季度销量不佳时,童孟沅就总得作事后复盘,优点和缺点他都得找,优点是为了告诉其他人别灰心,他们还依然有所长。并不是只有缺点。
可只有童孟沅自己一个人时,他就懒得再这么做。优点和缺点,原因和结果,童孟沅什么都懒得计较,他只想就此放空脑子,然后保持沉默。
坏的东西,不管再怎么自我安慰,也只会带来不好的结果。所以有时候又何必要自欺欺人呢?结果总归是不会骗人的。
裴谯也显而易见的提不起兴致,头顶上黑云马上压城。
童孟沅不自觉地翘起腿来,姿态端庄地坐在烟雾缭绕的网吧中,过了一会还是自主地打破了他和裴谯之间的这一沉默,表示道:“好了。我想好了。我会去看你的比赛的。虽然那是匿名的——不过你还比吗?”
童孟沅真是裴谯这辈子见过最热爱本职工作的新时代劳动者,别人讲究的是劳逸结合,童孟沅是拿工作来当说话时的逗号。
但裴谯也就只能忍气吞声地道:“比啊。我比。你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