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方向(一) ...
-
他本来说得就已经十分勉强了,但童孟沅听了还不满意,耸肩道:“怎么说得好像我强迫你似的?”
裴谯霎时语塞,但憋了半天,也不过是吐出一句:“哪里哪里。我高兴还来不及。”
童孟沅觉得他好笑,就也跟着摇了摇头。他俩进了网吧也没干什么正事,没一会充的时间过去,裴谯面前的电脑一下子就锁了,但裴谯手上的饥荒刚才在地图中心建好的新家屯完的六块地,只是一晃神的功夫,一切就全消失殆尽了。
裴谯呆若木鸡。而童孟沅陪他来这的观光时间也彻底结束,不仅没对他有半分怜惜,反而径直笑出声来:“这就是你不好好干活的惩罚!”
他不笑还好,一笑那可就太像邪恶的大反派了,裴谯单是坐在童孟沅旁边听他漏气笑,身体内部都莫名其妙地燃起了一股名为‘莫欺少年穷’的热血。
“你从小到大没被身边的同学老师打过吗?”裴谯登时不忿道,“怎么能幸灾乐祸得这么明显!”
也就是一刹那的工夫。童孟沅变脸似的收起脸上的冷笑,和裴谯对视了一眼。裴谯已经做好了他像几年前那样忽然暴起,而自己四处窜逃的准备。但没想到几年过去,童孟沅也有所长进。
这回不仅没情绪失控,反而相当沉着镇静。他甚至还朝着裴谯作思索状,而后才耸耸肩,表示道:“没有啊。”
“可能都被我打怕了吧。”童孟沅幽默道。
其实童孟沅还仔细想过自己究竟哪一点会被裴谯看上,最终虽然叹息,但也不得不承认也许是因为自己坦诚。
毕竟他的人际关系就和他的脾气一样糟糕,忍也忍不了,距离深不可测更是欠点火候,同样都是半死不活的状况。任谁看童孟沅,只要稍微对他有点好奇,都大概能将他一眼看穿。
脾气差大概只是童孟沅的保护色。其实他骨子里还是个很自爱自重的好男孩。虽然他抽烟喝酒打架无所不为。
裴谯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可供发表,只是一手上去抓住了童孟沅的手,说:“嗯。对的呀。”
他一‘对的呀’,童孟沅就头皮发麻,当即定定地看着裴谯,但也实在没话可说了,就不禁灰头土脸地又叹了声气。
没辙。童孟沅在裴谯这里是找不到恶语相向的,就算在PEI做错了工作,裴谯最多也就是‘哎呀’一声,然后就漫不经心地朝童孟沅挥挥手,说‘下次别再犯’就结束了。
童孟沅犯错,裴谯不介意,别人犯错,裴谯更加的不介意。这个世界上好像就没有什么能让裴谯感到在意的事。他也没什么牵绊。
裴谯仍不明所以地朝童孟沅笑了笑,他每回都在童孟沅最看他不顺眼的那一节点上准确无误地跳出来,让童孟沅只要一看见他,目光之所及,都立刻生起一股无名之火。
“笑什么笑。”童孟沅越看他越来气,提起包嗔怪了一句,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徒留裴谯在刹那间睁大眼睛,一边连声挽留,一边不可置信,无法理解这一时又是怎么了。
童孟沅的心意神鬼莫测,谁能猜得透他每天都会因为什么而生气?
裴谯一边在心中没好气地骂,一边又回头瞄了一眼电脑上的残局,当下还是没忍住双手交错着,无比颓丧地又‘唉’了一声。头大啊!
在屋里坐着显然找不到灵感,等第二天一早,童孟沅就看见裴谯直直站在自己门前,要拉着自己一起采风。童孟沅盯着裴谯心乱得就像一团乱麻。前一天和裴谯高强度的对话他还没消化完呢,但裴谯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又开始在他的眼皮底下晃悠。
这脸皮童孟沅就很难以企及。童孟沅对他的脸色在极好与极坏之间,好的一点是他和裴谯的确默契难当,连休假的时候选消遣地的眼光都一模一样,裴谯说的地方正好也是他准备去的。
而坏的一点也是这诡异的默契。总让童孟沅满腔的怒火屡屡打到一团棉花上,反正他也要去,哪怕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裴谯。
等和裴谯一起坐在早饭铺子等包子的时候,童孟沅都已经有点分辨不出自己恼火究竟是因为裴谯屡屡在自己面前晃悠,自己却拿他没办法,还是因为裴谯猜他很准,而自己也拿他没办法了。
不对,所以恼火的点难道是拿他没办法吗?
童孟沅咬着叉烧包阴恻恻地瞥了裴谯一眼。裴谯一抬头刚好和他对上眼,霎时间童孟沅所有不忿、恼羞成怒的眼神一并人赃俱获。好在童孟沅并不尴尬,和裴谯对上眼以后不仅不慌张,而更深地眯起眼睛,以警告状又瞪了裴谯一眼。
裴谯也一如往常地叹气,说:“你就不能对我友善一点吗?”
“对你友善又有什么用?”童孟沅说,“你又不会听话。”
对一个控制狂来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让他去管理那些无形之物。根本无从捉摸的东西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对它们做计划,可是如果不做计划,控制狂自己又会痛苦。这点简直无解!
对童孟沅最好的结果在三年前老天就已经明示了,他理应和不可被管理之物分开。然而,童孟沅也并不高兴。
他如今已经不能算作是一个控制狂了,他就是自找麻烦。
吃完早饭以后童孟沅就朝着一个方向拔腿就走,一度想通过竞走也将自己体内所有的燥热一起宣泄。结果刚出门腿还没迈开两步,就被裴谯眼疾手快地从后一把捞住,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才对上身后那条正确的康庄大道。
“去哪?”裴谯搂着他的腰说,“不认路还不跟着我走?”
童孟沅:“……”
会城有个专门的翡翠博物馆,不过对翡翠市场来说,童孟沅和裴谯都算纯外行。别人一进去惊叹,他俩也一样,裴谯凑到展览柜外仔细观看,而童孟沅就更随意,只看各大展品旁边写的背景介绍。
童孟沅直直地注视着自己面前的一颗红紫相间的翡翠白菜,一边看一边希望玉石之中的灵气就赶紧把自己给洗涤了。不过显然,天地灵气有时候也没那么的管用。童孟沅一瞥裴谯还是忍不住闭上眼。
不过裴谯对此倒一无所知,他进馆以后就变得异常安静,就只是背着包四处打量,而后再在选定目标后久久站定,表情很快就进入专注的天人之境。
童孟沅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裴谯只要别像平时那样卯足劲想要冲上来讨好一切,那自身的气质真的也是一瞬间就窜起来了,简直成几何倍的拔高。艺术家纯洁无暇的灵魂立刻掩盖起商人重利的龌/龊。
不理人的裴谯属于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神圣之物,但人太热情就往往显得别有用心。
童孟沅盯着盯着裴谯就逐渐忘了自己进来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了,可能来这本来也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做了个计划。
展览馆里莫名飘着一缕檀香,童孟沅望着裴谯入了神,又在某一瞬间倏尔惊醒,再一看虽然裴谯也无察觉,但自己仍做贼心虚,一下子就抬起头,仰望向天花板,似乎也在找那屡檀香究竟飘向了何方。
童孟沅:“……”
太反常的心绪让童孟沅由衷地感到痛苦,如果可以,他也倒也真想问问自己究竟想要干什么。
哪有一边说讨厌,一边又被别人招招手就情不自禁凑上去,但还不想别人说是欲拒还迎的。
“沅哥,来这。”裴谯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闪到童孟沅身后,兴奋异常地把他拉到一处展品之前。
一块狭长的双色翡翠之上大概雕刻着一排万佛朝宗图,其中每个人物都被雕得惟妙惟肖,灵动惊人。
裴谯虽然在翡翠界算新手,但讲起来还是滔滔不绝,童孟沅和他一起站在那个展览柜前,一直听见裴谯在语速飞快地叨叨些什么。童孟沅最多也就在他分析的间歇充当一个逗号的作用,一边抱胸一边时不时地‘嗯’上一声。
做买卖的时候是做买卖,干活的时候是干活。在区别这两者上,裴谯不可不谓是天赋异禀,但相较之下,童孟沅就显得浑浊很多。
电商时代,鱼和熊掌实在很难兼得,童孟沅放弃了不少自己本来的坚持,在盈利和艺术之间还是艰难地选择了降本。选的时候童孟沅倒是没多少犹豫,就是选完倒是时常辗转反侧。
虽然义无反顾地选了A,但心里觉得B也不错吗?
这点倒是和他谈恋爱的风格也如出一辙。童孟沅越想吃全套,就越是得不偿失。但他又死活不愿放弃,别人说想要全部,兴许只是开了个玩笑,但童孟沅说想要全部,那才是身体力行地去实践,而且死性难改。
裴谯和他聊着聊着就说起和这件展品相似题材的另外一件玉雕作品,那件在业内的一个重要比赛中才斩获了好成绩,用的技巧和他们眼前的这个极像,但工艺更加精湛。手艺是没有极限的。
童孟沅倒觉得这么说也没错,他对裴谯说的东西也有印象,但话到嘴边却完全偏了一个重点,不仅没再继续讨论‘能亲眼看见一个巧夺天工的艺术品还真是三生有幸这一个话题’,反而扯着嘴角酸不溜秋地来了一句:“工艺其实也未必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料子。”
大比赛用来参赛的原料拿出来就没有差的,在这一点上业内倒是展现出惊人的‘一分钱一分货’原则,放上去的除了工艺,那就真是白花花的银子了。
“不好的料子上也未必出不了好手艺。”裴谯笑着说。
童孟沅今天就诚心和他抬杠,瞥了他一眼后,便说:“不好的料子绝对拿不了大奖。”
这点也是公理。能上比赛进决赛圈的,就没有不好的玉石材料,不是金子绝对拿不下金奖。
裴谯没心和他吵,更觉得他俩说得完全是两码事,当即摸着鼻子一边笑一边避让风头:“那没有好的原材料也不是雕刻师的错呀。”
童孟沅抱胸瞅着他,闻言眉头一挑,忽然笑吟吟地问他:“那是谁的错?”
是不是万恶的资本家的错呢?
“我不说了。”裴谯立刻笑着伸手叫停,手还是揽在童孟沅身上,向他求饶道,“这个问题会让我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