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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终结(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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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孟沅也定定地望着她,要说心里一点没触动,那也是不可能的。
可即使有点伤感,但其实也无法改变这一切。最后,他索性也叹着气,朝孟瑶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你就和童穆在一起待在老死吧。”
我是不是伥鬼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从此以后咱俩也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了。
孟瑶一看他那眼神就不禁勃然大怒,连带着周围又得有好几个人赶忙凑过去劝架,场面才有了些许调停。
穆青没一会就把警察也叫来,几个民警连劝带说地才算是把孟瑶给请走了。
童孟沅跟着去做笔录时也朝后一回头,看见零零散散的十几双眼睛全都懵逼地偷摸瞥他。
穆青前脚拍拍童孟沅让他麻溜走,后脚就朝着来凑热闹的人群也拍了拍手,三言两语间就要把他们统统打发走。
看热闹的人群还恋恋不舍的,童孟沅感受到那一股股参杂着好奇和些许不怀好意的目光,心中反而出奇的平静。
孟瑶到底会不会善罢甘休,这件事是不是早就该划上句号了呢?
负责解决这次纠纷的民警一听孟瑶和童孟沅是母子,立刻头大如麻,搓着两手说着‘理论上’‘理论上’半天,最后也就只能委婉地劝他俩:“有事就回家再说吧。母子俩哪有什么隔夜仇呢?”
孟瑶出门在外体面还是要的,以前她得在警察局保童穆的种种经历已经足够精彩了,现在再怎么样她也总不可能和童孟沅在警察局里就大打出手。
不过等笔录写完,主办的警察又苦口婆心地劝了他俩俩小时以后,被就地释放的孟瑶拎着包和童孟沅一前一后地走在种着梧桐树的林荫道上。
孟瑶开战的时候才是中午,现在已经濒临初中放学,阳光洒在一撮骑着单车因为兴奋而疾驰的中学生身上,万物都好像生机勃勃。唯独孟瑶和童孟沅一前一后,就像两个僵尸,正在慢吞吞地拖着自己疲惫的身躯,走向自己的老巢。
“你就不怕我去死?”孟忽然扯着嘴角,斜睨了童孟沅一眼,冲他道,“我和他离婚的时候你也在现场吧?我说过除非我死,不然以后再也不会和他复婚吧?”
“那你就去……”童孟沅还没说完,孟瑶已经怒不可遏地一巴掌甩上来,眼睛仍冷冷地注视着童孟沅的眼睛,朝他轻轻骂道,“畜生。”
童孟沅多数时间都会在孟瑶骂他的时候保持沉默,秉承着‘不挑事即安全’的行事准则,有时候如果他选择反驳,孟瑶也不会给他可以争辩的机会,只会用各种方法来打断他。不过在此之前,孟瑶倒也从来没对他动过手。
每当童孟沅抬起眼睛望向孟瑶时,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感觉到熟悉,接着,就好像可以共脑一样,童孟沅总是在一瞬间就能明白孟瑶究竟有何意图。
虽然他俩是母子,但其实谈不上什么爱与不爱,母子情深更是无稽之谈。
童孟沅,就只是孟瑶认为自己到了适龄的年纪差不多也应该找个男人结婚,而诞生的产物。
可惜孟瑶的婚姻并不如所有妙龄少女所幻想的那般纯真无暇,充满幸福。不幸的是,更年轻一点时的孟瑶虽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也不觉得自己可以从如此泥沼中脱身。
因为脑袋足够灵光,孟瑶才优先选择了自保。童孟沅始终只是一个附带的产品。如果不能生产绩效,那就是废品一个。
如果童孟沅的脑子也没什么问题的话,他就应该随即,立刻认识到,自己是绝对没可能在这种环境下实现他之前所有的臆想的。但有时候也可能是因为太清楚不过了,所以还不能就此接受这一现实,于是就暂且带着恐惧闭上了眼睛。
而现在,童孟沅也不得不承认,即使偶尔闭上眼睛,但恐惧的现实却依然存在,从未消失。
在商场中总是很讲究‘时机’一说,童孟沅如果想要得到下一步,就不得不在这里和孟瑶挥手告别了。
“在你的眼里,可能没有人不是畜生。”童孟沅对孟瑶低声道,“但是也就到此为止吧。你也已经不再年轻了。我已经不想再继续保持现状了。”
“这不公平!”孟瑶立刻说,“我可以离婚。但你不要再让我和童穆继续待在一起。”
童孟沅望着眼前如此让人熟悉的一幕,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继而就摇摇头,再朝孟瑶问了一句:“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你得习惯才行。”
“当然,你可以选择不拿我的钱,这样你就自由了。”童孟沅说,“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无所谓。”
童孟沅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还在期待着什么。
不过在孟瑶对此事权衡利弊了快有大半个月以后,最后她还是没承受住债主和童穆的狂轰滥炸,以一种恨不得直接啖童孟沅血肉的仇视目光狠狠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走时仍止不住地对童孟沅念叨着:“你会后悔的……你可别后悔!你就等着好看吧!”
“你根本就不关心我!”她朝童孟沅嘶吼一声,“你们都是这样的,你这些年有关心过我究竟想要什么么?”
这种状态基本可以归类为‘狗急跳墙’,要说什么大道理,孟瑶此时也已经说不出什么。但跟着童穆过,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身上的本能促使她不得不跳出来反抗,然而,即使她反抗了,也不会再有什么好结果。
童孟沅和童穆一样心狠,孟瑶心里明白,如果再闹下去,自己以后究竟是跟着童穆去乞讨,被讨债的给闹得永无宁日,还是只是和童穆‘生活’在一起,但衣食无忧,这点她还是想得明白的。
童孟沅面朝着她,孟瑶心里盘算得什么,他也看得一清二楚。
在他家学会‘看眼色’生存是基本技能,但每个人却也都因为‘太会看眼色’而倒霉。如果孟瑶抛开心里算计的这一切,纯粹的只从一对母子的角度,来找自己晓之以情,自己没准就会改变主意。
起初他倒是这么想的,但后来童孟沅自己否决自己了,想不对,未必,都到这个时候了,他倒也实在没必要来把自己说得如此‘心善’,睚眦必报就睚眦必报。他分明就是想看孟瑶和童穆一起受苦,才做得如此决定。
现在又何必故作大方呢?
“你也没有关心过我啊。”可到最后,童孟沅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童穆每次去闹的时候,你有一次想到过我么?”
孟瑶的两眼倏尔一震,哪怕上了年纪也始终形状姣好的一双含情眼,此时更是水汪汪的一片,也像是饱含了一腔热泪。
但童孟沅还是选择就此扭头走开,有时候和人最后的印象保存在这一刻就好,他生怕再多等一秒,孟瑶就又会做些什么,让他在下一秒就能拆穿‘她仍不死心,还想卖弄感情来迷惑自己’的这一事实。
可其实孟瑶还能喊住他,他即使扭头了,但一时半会也无法走远。孟瑶还有机会叫住他,强迫或是勒令他回头,童孟沅甚至觉得自己走得极慢,每步恍若有千斤重,和孟瑶离自己则近在咫尺,近到孟瑶就算只是轻轻在呼吸,他彷佛也能感受到那股从她身上传过来的一缕热气。
妈妈的呼吸声。
而孟瑶没有。她彷佛就只是在他的身后静静地看了一会,接着就叹息一声,放弃了自己最后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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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等童孟沅再回家的时候,裴谯恰好已经在这几天加班加点地干完了要布置展览的活,正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玩游戏。
童孟沅一回来就见客厅中明亮的白光和神情姿态都堪称享受的裴谯。他俩其实在那天以后,一直也没太详聊童孟沅对此这回要如何处置童穆孟瑶的事,裴谯只是每晚都和他躺一张床上睡觉。
童孟沅偶尔在夜不能寐的晚上长久地思考人生和其他一些有的没的,而裴谯搂着他,埋起脸就睡。他睡得不算太深,呼吸声更是浅得微不可闻,只有把手放在裴谯鼻子下面时,好像才能隐隐感觉到他还在呼吸。
不过这回裴谯其实是‘自作孽’。他那场馆离这即使不堵车,也要一个半小时,裴谯把馆选在那,硬是坚持每天通勤三个小时,就是为了回来和童孟沅共眠四个小时。
童孟沅被他整得多少有点好笑,心情只能用异常坎坷来形容。感动还是有的,但他现在却也不敢太感动,就怕一旦太感动,事情就又会朝着不好的方向一路狂飙。
但也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刚好的临界于‘表达爱意’和‘不至于太欣喜若狂’之间呢?
童孟沅对这个问题一无所知,甚至哪怕只是站在这个问题之前,就情不自禁地迟疑起来。
他在迟疑中走到了裴谯旁边,裴谯打着打着游戏身旁就突然被一团阴影所笼罩。
脑子已经老早地就告诉他来者何人,裴谯抬眼望了下电视,局势依然相当激烈。一时也不禁犹豫,可又过了两三秒,却仍毅然决然地伸出一条胳膊,决定还是要把江山爱情两手都拿下。
“算了,你马上就死了。”童孟沅却在刹那间凹出一个‘u’字形,把裴谯的胳膊甩在身后走在厨房,就好像刚才满身脆弱,过来寻求安慰的童孟沅其实只是裴谯的一个幻觉似的。
童孟沅在下一秒就面无表情地问:“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呢?”
裴谯讪讪地扑了一空,好在游戏还在,但一听童孟沅的传唤,立刻表情更加悻悻地耸肩道:“……你这句话说的就好像我有的选一样。”
单从童孟沅在家的时长就已经不难看出他在家务方面的造诣了。
说白了裴谯跟着童孟沅其实也就‘糊口’这一选择。要么出去吃,要么点外卖,要么吃泡面。其他大餐也许童孟沅亲自捣鼓一下,没准也能‘炼’成,但注意是‘炼’字。吃了恐怕可以立即登仙。
裴谯目送童孟沅款款走进厨房,但回应一点没有,没过多久水槽之中还骤然发出一阵巨响。
童孟沅当场‘唉’了一声,裴谯肩膀一耸,手上这游戏终于一点也打不下去了,当即拖着鞋走了过去。
刚一进去,裴谯就见童孟沅满脸茫然地抱着三个不同口味的泡面,一边招呼他进来一边朝他指指刚才因为拿东西不小心就掉下去的不锈钢铁盆,说:“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突然就掉下来了。我在拿方便面。”
裴谯也没话可说,只好看看不锈钢又看看童孟沅,接着也‘噢’了一声。
厨房的使用面积不算太小,但他俩现在挤进来,却还是显得有丝局促。裴谯还在琢磨自己现在要不要干脆直接问童孟沅和他爸妈聊得怎么样,但也不知道现在童孟沅的应激缓解了多少。
而童孟沅在下一秒举起手中的那三提方便面,忽然问他:“想吃哪个?”
“中间的。”裴谯想也不想就精准地提出自己的需求,“再给我加两根火腿肠好吗?”
“……好的。”童孟沅点点头,打开冰箱拿出来三根火腿肠,说,“都给你。”
“你聊得怎么样?”裴谯在委婉和迂回中还是选择了直接冒进。蹭着蹭着就来到了童孟沅身边,看着他开天然气,倒水,又拿筷子把一个个正在上升中的小水泡戳得来回乱转。
童孟沅轻声回答:“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好的。”
其实他回答得相当抽象,而裴谯却总是一闻弦声,便知雅意。在童孟沅还在神情凝滞,总结自己今天究竟说了什么之时,他就已经提前道:“别难过呀。”
“接受这个结果就好了。”裴谯低声道,“你心里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吗?”
童孟沅被他的这番说辞逗笑了一瞬,气打出来喷在了厨房的空气之中,听起来就像是直接‘啧’了一声。
“安慰人是这么安慰的吗?”他说,“不直接过来抱住我吗?”
霎时间,在无聊的方便面烹饪环节中,原本已经煮沸的水忽然被人伸手关火,期间还偶尔掺杂着几句佯若羞涩‘啊’‘在这个好吗?’‘哇’。有两个人说着说着就搂在一起,情难自拔。
裴谯本来还真就只是想来安慰一下童孟沅,想的是搂一下,拥抱带来的温暖将会多么的振奋人心。
就是当他的手真搂在童孟沅的腰上时,童孟沅身上那股若隐若无的香水味也在眨眼间飘向裴谯,童孟沅下意识就朝一侧歪了下脖子,正好给裴谯一个充足的下嘴空间。
天时地利人和。裴谯被童孟沅滋着肉香的肩颈线条一顶牙,事态就立马变得诡谲起来。
只能说空气中有两颗心脏都在飞速暧昧地扑腾着,但也的确没人先说了‘可以’。没人说‘可以’,但也没人说‘不行’。
早早就被选定的方便面就这么在空气中被无情搁置,完全地被其他东西所掩埋了。
童孟沅自躺床上起就在想为什么,贪杯误事,本来就应该趁着在厨房的大好时机和裴谯再聊聊心的,结果每次都情如今日。
话一到嘴边就感觉没什么再好说的了,说来说去也就无非是不高兴不满意愤怒遗憾悲伤,接着再跟上一句,没事,只要埋头苦干,时间就会治愈一切。
裴谯爬在他身后补上本来的那个温暖的拥抱,身上棉质的t恤一直在童孟沅的胳膊上蹭来蹭去,就好像是一根根细微的小绒毛。
客观条件上说,童孟沅也没什么条件能再和裴谯谈谈心了,裴谯洗完澡又已经阖眼了,睡眠质量好得令人扼腕。哪哪都十分的健康。
童孟沅从裴谯的胳膊里艰难地翻了个身,回头睁大眼睛凝望着裴谯的睡脸。夜晚异常的宁静,房间里就只有一盏隐隐绰绰的小夜灯,环绕童孟沅的是芳香剂留香珠还有从窗户缝隙溜进来的某一缕晚风的气味。
不出意外的话,童穆和孟瑶已经在三千英尺高的天空之上,他们正在逐渐远离着童孟沅。不过这回童孟沅想象之中的孤独却出现得极其不明显,似乎压根也就没什么孤独和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