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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声铃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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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抬眼,看向卷帘门。
门缝外,天已微亮,月亮只剩淡淡的一道痕,被谁用指甲在夜空上划了一下,划完就转身走了。
他却不再追,只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
“咚。”
回声极轻,却极稳,像有人在里面应了一声:“我在。”
沈寂点点头,嘴角扬起,笑得极慢,极轻,像怕惊动谁,又像终于把谁惊醒。
那声“我在”刚落,卷帘门外的风铃忽然响了。
不是便利店门口那只生锈的铝铃,而是他胸腔里那一枚——
用她最后一次喝过的酸奶瓶盖、卷过她发梢的橡皮筋、还有半片剪下来的指甲,一起拧成的小铃。
这几年里从未响过,因为他把线头咬得太死,死到以为它早被血锈焊住。
可此刻它响了。
“叮——”
极轻,却像有人用指尖在鼓膜上弹了一下,震得他右眼窝猛地发热。
沈寂低头,看见自己胸口T恤的第四颗纽扣处,慢慢洇出一点蓝。
不是血,是光——
冰柜里那团被冻住的夜色,不知什么时候顺着那道“7”形的鸟骨头,爬进了他的肋骨,如今被铃声一敲,终于找到出口。
蓝光极细,却极稳,像一根线,顺着门缝往外钻。
他下意识伸手去拽,却拽了个空。
风铃又响第二下。
“……林惊鹊?”
门外没人应,只有风。
“……林惊鹊?”
他又唤了一遍。
风铃却不再响,只剩夜风把卷帘门吹得微微发颤。
沈寂忽然明白,那风铃不是“响”,而是“回头”——
像有人把往事拧成一根极细的耳机线,塞进他耳廓里,只播放两秒就拔掉。
两秒,刚好够他听见她当年藏在酸奶盖里的那句“晚安”,以及橡皮筋崩断时“啪”一声的尾音。
沈寂“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知道。
这次,换我等。”
他松开手,任由那道蓝光,游出门缝,游进灰青色的黎明。
卷帘门“咔啦”一声自己落下一寸,空气里忽然浮起很淡的酸奶味,过期了,却仍旧带一点水蜜桃的尾调——她当年最嫌弃、却又每次舔盖的那一款。
沈寂把背抵在冰柜边缘,让寒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爬。
他数自己的心跳,从一数到七,再从七数回一;第七下时,心跳忽然变成两粒,一粒是他的,一粒轻得像她踮脚走路的回声。
第七下心跳落下时,那粒“她”的回声忽然脱轨,顺着食道往上爬,停在他喉结下方,变成一粒看不见的桃核。
沈寂下意识张嘴,像要打嗝,却吐出一口极细的白雾——
雾里有声音,是她的,带着过期酸奶的甜味:
“沈寂,别数了,再数下去,天就要亮透了。”
他愣住。
冰柜的压缩机恰好“咔哒”一声熄火,黑暗被拔掉电源,一下子软塌塌地落进他耳朵里。
沈寂下意识去摸灯绳,却摸到一根冰凉的发丝——
不是绳,是她当年绑风铃时揪下的那根,一直藏在黑暗里等他。
……
门外突然传来猫叫。
他蹲下身,卷帘门又“咔啦”一声落下半寸,刚好卡在他的眉骨高度。
门缝外,一只瘦得骨节分明的三花猫蹲坐在灰青色的晨光里,尾巴绕到前爪,鼻尖上沾着一点蓝。
沈寂没动,只是眼皮跳了一下。
刚才那声猫叫太熟悉了——三年前,林惊鹊在卷帘门外喂过的那只三花,也是这样叫的。
她当时蹲在地上,把酸奶盖反过来,用手指刮干净最后一层,猫就凑过去舔她的指尖。她说:“它叫‘小满’,因为遇见它那天,是小满。”
“……小满?”他低声喊。
猫没应,只是抬眼看他。
想来不是。
沈寂叹了口气,却惊动了猫。
三花猫微微偏头,尾巴尖轻轻一扫,像是对他的叹息作出回应。
它没有走,也没有靠近,只是坐在那里,鼻尖上那点蓝在晨光里像一粒极小的星,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沈寂蹲得久了,膝盖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他伸手,手心朝上,停在门缝中间——没越界,也没退后。
卷帘门又“咔啦”一声往下落,他赶紧用肩膀顶住,手指勾住门底,往上抬了半寸。
那猫没动,只是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像在说:你快点,我等着。
门缝开到刚好能过一只猫的高度,沈寂蹲着没动,先伸过去的是手背——掌心朝下,指节微弯,像当年林惊鹊喂它时那样。
猫终于动了。
它站起来,尾巴垂下,一步一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在沈寂心跳的间隙里。
走到门缝前,它停下,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指尖。
沈寂没缩手。
猫抖了抖胡须,冲他“喵”了一声。
沈寂伸手,从猫腋下穿过,把它抱进怀里。
猫没挣扎,乖乖的把头埋进他臂弯。
他转身,背对卷帘门,门“咔啦”一声落下,把灰青色的晨光切成两半——一半留在门外,一半跟着他进屋。
沈寂没开灯。
他蹲下来,把猫放在收银台上。
沈寂伸手,在抽屉里摸出一把塑料小勺——酸奶盖专用的那种,白得发腻,勺背还留着一道指甲痕。
他把它放在猫面前,像当年她做的那样。
猫低头嗅了嗅,没舔,只是抬眼看他,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像在说:过期了。
“我知道。”沈寂轻声答,像答猫,也像答她。
他转身,走到冰柜前,弯腰,把最下层那扇小门拉开——“咔哒”一声,寒气扑出来,带着一股铁锈与冻肉交杂的味道。
冰柜里没通电,早就停了,却还有一层薄薄的霜。
霜上躺着一只酸奶杯,杯口用保鲜膜缠了三圈,膜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水蜜桃味,生产日期三年前,保质期二十一天。
沈寂把杯子捧出来,指腹刚碰到杯壁,霜就化了,水顺着指缝滴下去,像冰在哭。
他撕开封膜,里面没有酸奶,只剩一张叠成方块的糖纸——她当年用来包橡皮筋的那张,印着一只歪脖子的鸭子,鸭嘴被血染成暗红。
纸里裹着一根发圈,粉白相间,橡皮筋已经老化,轻轻一碰就裂成两截,一段被冻住的时光,终于撑到极限。
沈寂把断掉的橡皮筋放在掌心,合拢,攥成拳。
指节发白,却没用力——他怕一用力,就连这点脆响也捏碎了。
猫忽然跳下来,尾巴扫过他的脚踝,一步、两步,走到货架最底层,蹲坐在那只空掉的纸箱前。
纸箱上用笔写着:小满之窝,勿压。
沈寂跟过去,跪下,把纸箱打开——里面没有毯子,也没有猫粮,只有一只塑料小风扇,巴掌大,叶片上沾着灰。
风扇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被潮气晕开,只剩最后一行还能辨认:
“——等风来,我就回来。”
他伸手,拨了一下叶片。风扇“咔”地转了一圈,没风,却发出极轻的“叮”。
猫听见那声音,耳朵抖了抖,发出一声极细的“喵”。
沈寂把它抱起来,让它的胸口贴着自己胸口。他伸手,在猫头顶那撮三色的毛上,轻轻揉了揉。
“就叫你星期三。”他说,“以后我们两个人,一起过期。”
卷帘门外,晨光终于亮透,光从门缝底下插进来,刚好照在他脚边——
那里,猫的影子和他自己的影子,并排躺着,尾巴缠着脚踝,像一根极细的绳,把他和它,一起拴在黎明里。
夜晚,他不敢睡了,怕再梦见摩天轮,怕再够不着那半厘米。
于是他就这么坐着,听冰柜余温里残余的“嗡嗡”,卷帘门不再动,可门缝外的那道蓝光并未走远,它仍停在灰青色的黎明里。
沈寂还是睡着了。
不是他敢,而是眼皮被那口白雾里的“晚安”灌了铅,一阖上就再睁不开。
他知道自己会做梦——像知道自己胸口里那枚风铃迟早会响——于是他在彻底沉进黑水前,把星期□□扣在怀里,右手掐住左手虎口,用指甲抵住一条脉搏,给自己留一条“回来”的缆绳。
黑水果然来了。
先是摩天轮。
座舱是空的,只悬着半杯没喝完的酸奶,杯壁凝着霜,跟三年前那团被冻住的夜色一样。
沈寂站在下面,仰脖子数格子——
一、二、三……
数到第七格,座舱底忽然漏了,酸奶倒灌成一条银色的线,笔直垂到他脚尖前,像给他量好尺寸,要把他缝进去。
他抬手去够,指尖刚碰到冷雾,整个摩天轮“咔哒”一声停了——
折痕里,林惊鹊侧身坐在栏杆上,穿一件领口洗得发毛的 T 恤,胸前印着一只歪脖鸭,鸭嘴被血染成暗红。
她晃腿,脚踝上系一根粉白相间的橡皮筋,一晃就断,一断就长出新的,永远剪不完。
“沈寂。”她喊他,声音从酸奶杯底浮上来,带着水蜜桃的过期甜味,“我数到七,你就跳。”
她说完就开始数——
一。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 T 恤的第四颗纽扣处,慢慢洇出一点蓝。
二。
蓝光顺着酸奶线往上爬,爬到摩天轮轴心,变成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风铃,铃舌是她剪下来的半片指甲。
三。
风铃响第一下——“叮”。
他右眼窝猛地发热,像被谁用指尖弹了一下鼓膜。
……
摩天轮开始倒转,座舱一个一个往下掉,却永远掉不到地面,在半空悬成一排冰棺。
林惊鹊站起来,橡皮筋彻底崩断,弹到他脸上,变成一条极细的耳机线,塞进他耳廓——
里面只播放两秒:
第一秒,是她藏在酸奶盖里的“晚安”;
第二秒,是橡皮筋崩断时“啪”一声的尾音。
七。
沈寂跳了。
却没有坠落。
他发现自己悬在倒转的摩天轮与她之间,像被钉在折痕上的标本。
蓝光从胸口抽出,化作一根极细的线,一头拴住他第七根肋骨,一头拴住她左脚踝——
两根骨头隔着三年,终于对上榫卯,发出极轻的“咔”。
林惊鹊弯腰,用指尖蘸了蘸他右眼窝的热意,抹在歪脖鸭的嘴上,鸭嘴立刻由暗红变成水蜜桃的嫩粉。
“别数了。”她说,“再数下去,天就要亮透了。”
沈寂想开口,却先吐出一口极细的白雾——
雾里有声音,是他自己的,带着过期酸奶的涩:
“这次,换我等。”
话音一落,摩天轮忽然开始收缩,钢架折叠成一枚小小的卷帘门,“咔啦”一声落在他与她之间。
门缝外,天已微亮,月亮只剩淡淡的一道痕。
林惊鹊转身,背对他,像那年转身离开便利店。
沈寂伸手去拽那根蓝线,却拽了个空——
线头“啪”地回弹,顺着他食道往上爬,停在他喉结下方,变成一粒看不见的桃核。
他下意识张嘴,像要打嗝,却听见“叮”第二声风铃。
先是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
像老旧的摩天轮在远处给自己上发条。
沈寂知道这是梦,因为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在给那“咔哒”配音——咚、咚、咚,七下一循环,第七下永远是空拍。
空拍里,有人轻轻喊他名字,尾音像橡皮筋崩断后回弹的“唰”,抽在他耳廓里。
“沈寂,到这儿来。”
他抬头,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废弃的游乐园门口。
铁门上的漆掉得只剩最后一道水蜜桃色。
风铃在无风的情况下自己转,骨条互相敲击,发出酸奶瓶盖被拧开的“啵”。
沈寂伸手去推铁门,门轴却先他一步叹了口气,自己向内打开。
轨道在黑暗里反光,似一条被拉长到极致的橡皮筋,随时会弹回来。
远处,摩天轮只剩一个座舱亮着,其余车厢全部黑掉。
亮的那节座舱挂在最顶端,小得只剩一粒指甲盖。
他知道她在那里。
每一次做梦,她都在最高处等他,等他把那一截“够不着的半厘米”走完。
可每一次,铁轨都在他脚下咔嚓一声断裂,像冰柜里那根老化的橡皮筋,时间一碰就碎。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跑。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那颗第四颗纽扣开了,蓝光从缝隙里探出头,顺着轨道往前爬。
蓝光贴着锈轨往前爬,爬过的地方,铁轨的锈皮“簌簌”脱落,露出底下新鲜的银白。
沈寂跟着它走,一步、一步,鞋底踏在轨枕上发出“嗒、嗒”的空响。
第七步时,蓝光突然停住,竖起来,变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门”。
门把是一截粉白相间的橡皮筋,轻轻一扭——
“啪嗒”。
门后不是座舱,而是一只倒扣的酸奶杯,杯底朝天,变成一座极小的穹顶。
杯口边缘,有极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淡蓝的光。
沈寂弯腰,用指尖去碰——
指尖刚触到裂纹,酸奶杯“呼”地一下胀大,把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
“沈寂。”
声音贴在他耳后,不是风铃,不是猫,是她。
“别再冻住我啦,我已经过期了。”
他想回头,却发现自己的脖子被保鲜膜缠得死死的,只能转动眼珠。
右眼窝猛地发热——那滴凝固的水蜜桃夜色不知何时已滚到他眼角,变成一枚不会融化的冰泪。
泪里映出她的倒影:
她蹲在他身后,手里举着那只塑料小勺,勺背留着一道指甲痕。
她穿的是便利店的制服,左胸名牌上写着“林惊鹊”,但“鹊”字的鸟旁被水晕开,随时要飞走。
“这次我不走了,但你要先醒。”
“我还没数完心跳。”他含混地说。
“那就数到八。”她笑,“第八下,是猫的。”
话音落地,沈寂猛地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第八声心跳——
“咚。”
不是梦里,是现实——
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仍坐在收银台后,星期三窝在他臂弯,鼻尖上那点蓝还在,却暗得几乎看不见。
沈寂没动,任那第八下心跳在胸腔里回荡,直至一粒石子投进深井,回声一圈圈撞在骨壁上,撞出细微的颤。
星期三轻轻“喵”了一声,尾巴从他手腕上滑下去,尾尖扫过收银台,留下一道极淡的蓝。
他低头看猫,猫也抬眼看他,瞳孔里映出他的右眼窝,那里面还留着一滴不会融化的冰泪,蓝得发灰。
“第八下是你的。”沈寂对猫说。
星期三没应声,只是伸出粉舌,舔了舔他虎口上那道指甲掐出的月牙形血痕。
血珠被舔掉,留下一个极细的、粉色的括号,像梦里那句“晚安”被反括号收拢。
沈寂低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空白便签,用圆珠笔一笔一画写下:
「林惊鹊:
第八下心跳我留着,没给梦。
猫说星期三可以当礼拜天过,那我就在礼拜天等你。
酸奶盖我重新冻上了,冻得很浅,只冻住“晚安”两个字,
你一来就能掀开。
——沈寂」
写到最后一个“寂”字,圆珠笔突然断墨,笔尖在纸上刮出一道白痕。
他没补,只把便签对折,再对折,压进那只空掉的酸奶杯底——杯壁的霜早已化成了水,把纸洇出一圈淡蓝的晕圈。
“替我看着。”沈寂说。
星期三抖了抖耳尖,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是尾巴一甩。
猫跳下收银台,走到卷帘门前,用鼻尖顶了顶最底下那一道缝。
沈寂看着星期三的动作,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
不是林惊鹊回来了,而是“回来”这件事,终于开始倒计时。
这天,他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他刚从外面回来,就看到便利店门口站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晨光,影子被拉得老长。
沈寂站在原地,手指还挂着塑料袋,里面装着给星期三买的猫罐头。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身。
不是林惊鹊。
是——
“阿年?”
确实是阿年。
女生剪了短发,发尾参差不齐,倒像自己拿厨房剪刀随手修的。她穿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边缘露出几缕挑染的蓝色。
女生偏了偏头,发梢被晨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
阿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眼沈寂手里的塑料袋。
猫罐头。
星期三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他脚边,尾巴缠住他脚踝,鼻尖那点蓝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替他说:进来。
……
店里没开灯,卷帘门只拉到一半,灰青色的光被切成一条横线,恰好横在阿年的锁骨上。
“你还喂猫啊。”
阿年弯腰,把星期三抱起来。猫没反抗,鼻尖那点蓝蹭到她虎口,留下一粒极淡的灰影。
“它叫什么名字?”她问。
“星期三。”沈寂顿了顿,补一句,“林惊鹊……没来得及取。”
阿年“嗯”了一声,然后开始边打量便利店里面边开口,“惊鹊姐怎么不在?”
沈寂没立刻答,只是弯腰把卷帘门又往上推了半尺,让光整块地倒进来。
“她……”他喉结先动了一下,才挤出后半句,“还没回。”
阿年没再追问,把猫递给沈寂。
“她会回来的。”
风掠过,带来一声极细的——“叮”。